李威没有立刻返回市区。
他靠在一辆废弃的矿车上,看着杨大川的人把段平安押出矿洞。段平安走路的姿势和进洞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腰板挺直,如果不是手腕上那副手铐在月光下反着冷光,他看起来依然像那个在市委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政法委书记。
走到警车旁边的时候,段平安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李威一眼,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钻进了警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矿区里响了一声,然后就被夜风吞没了。
阿来被两个刑警架着从矿洞里拖出来,右腿拖在地上,脸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他被塞进另一辆车的时候,李威听到他说了唯一的一句话。
“那招扬沙子,跟谁学的?”
李威没有回答他。阿来也没有等回答,被按进车里之后就不再说话了,闭上眼睛,像一个下了班回家睡觉的普通人。
蜘蛛靠在李威左边的肩膀上,体温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残余的神经性颤抖。
李威用左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上拉了一下。
“走吧。”
开着车带她去了金柳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科的护士看到两个浑身是血的人互相搀扶着走进来的时候愣了两秒,然后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推着轮椅就冲过来了。
蜘蛛被按在轮椅上,她的第一句话是“先给他治”,李威被另一个护士拽着往清创室走,他的第一句话是“先看她”。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眼,同时把脸扭开了。
清创、缝合、打破伤风、输抗生素。李威右肩的伤口被重新切开、清理、缝了十一针,左肋拍了片子,万幸骨头没断,只是轻微骨裂。蜘蛛的嘴角重新缝了四针,手腕上的勒伤消了毒、包扎好,锁骨前面的划伤不深,贴了一块无菌敷料就算处理完了。
两个人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李威的左胳膊吊着绷带,蜘蛛的嘴角多了一块白色纱布,两个人并肩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从面前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疼不疼?”蜘蛛先开的口,她看着李威吊着的胳膊。
“不疼。”李威说。
“骗人。”
“你也没说实话。”
蜘蛛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忽然笑了一下:“我们俩真够狼狈的。”
李威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是和阿来搏斗的时候压碎的,但还能用。他翻到段平安社保档案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那张一寸红底照。照片上的段平安穿着白衬衫,面容清瘦,眼神沉静,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机关里坐了大半辈子的普通干部。谁能想到这个人就是在金柳市翻云覆雨二十年的真正“昌哥”?
天亮的时候,李威接到了杨大川的电话。
“省纪委联合调查组连夜就到了,段平安招了,全部交代了,金窟山矿难瞒报、买通官员、给杨宝昌当保护伞、指使他人实施绑架、故意杀人未遂,毫无保留。”
“他有什么要求?”
“只有一个要见你,他说有些话只跟你说。”
李威挂了电话,看了看蜘蛛。蜘蛛没有拦他,只是说了一句“我陪你去”,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外套披好,动作很利落,像重新上了发条。
一个小时后,李威和蜘蛛站在了金柳市公安局的审讯室外面。
杨大川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给李威递了一瓶水,李威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审讯室不大,白色的墙,灰色的地,一张不锈钢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挂着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地闪着。
段平安坐在桌子对面,手铐已经从背后换到了身前,方便他签字和喝水。他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沓厚厚的笔录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他的手印和签名。
他看起来比昨晚在矿洞里更平静了。那种政法委书记特有的、多年基层工作熬出来的从容和沉稳,在被捕之后反而更加明显,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李威在他对面坐下,蜘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李、李威,”段平安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像是在开会时跟同事打招呼,“谢、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谢你没、没让杨大川的人把、把那件事抖出去。金、金窟山矿难,十四、四条人命。你、你让他们按程序走、走纪委,而不是直、直接捅给媒体。”
李威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段平安,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那些遇难矿工的家属。二十多年了,他们应该知道真相,应该拿到赔偿,应该有一个正式的说法。如果媒体先把事情炒起来,舆论压力会让程序走样,到时候上面为了平息舆论可能会草草结案,给他们每家发一笔钱了事,再道个歉,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但真相会过去吗?不会。程序正义比舆论正义更持久。我要的是一个彻底的调查,不是一个热闹的头条。所以你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那些死了十四个人却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矿工。”
段平安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铐中间那截断掉的小指,然后慢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你、你比我更、更懂正义。”他说,“我在政法系统干、干了二十年,一直以为自、自己懂法,其实不、不懂。”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笑意的从容,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湖水退潮之后露出的干涸湖底一样的平静。
“我、我有东西交、交给你。”
他从外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但保存得很平整。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用被铐住的双手推给李威。李威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矿工安全培训合格证,纸质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合格证上的照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睛很亮,笑得很憨厚,露出一口白牙。
“他、他叫周永福,”段平安说,“金、金窟山矿难的十、十四个人之一。这张证、证是从他尸体上找到的,一直在我这、这里,二十多年了。我、我本来想留着,提醒自己是从哪、哪里来的。现在不、不需要了。”
李威低头看着那张合格证,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折好装进信封:“我会把它交给周永福的家人。”
“谢、谢谢。”
段平安说完这两个字,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得很长,很长,像是憋了二十多年,终于能呼出来了。他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安详得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包袱的人。
“走、走吧,”他说,“我没什么要、要说的了。剩下的话,我在法、法庭上说。”
李威站起来,拿起信封,转身走出了审讯室。他没有回头,但在关门的那一瞬间,他听到段平安在里面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如果我当年没、没要那个编制……”
门关上了,后面的半句话被隔在了审讯室里,再也听不到了。
李威站在审讯室门口,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蜘蛛和杨大川点了点头,准备往外走。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刘长河。
金柳市委书记刘长河站在走廊中间,身边只带了一个秘书,脸色灰白得像墙皮,眼袋比杨大川还重,一看也是一夜没睡。他看到李威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卡在了喉咙里。他挥了挥手让秘书退下,走廊里只剩下他和李威两个人。
“李威同志……”刘长河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完全不是昨天在会议室里拍桌子时的那个气势,“段平安的事……省纪委的同志跟我说了。金窟山矿难瞒报、长期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故意杀人未遂……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
李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长河垂下眼皮,看着走廊的地砖,那个表情不是害怕被追责,而是一种更深的、发自骨子里的惭愧。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又摇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威的眼睛。
“老段和我在金柳市搭班子整整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们每周至少开两次常委会,无数次一起下乡调研、一起接待上访群众、一起讨论干部任免。我一直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称职的政法委书记。业务精、作风正、不贪不占、对下属要求严格、对工作一丝不苟。每次省里来考核,他的评分都是最高的。每次民主生活会上他做自我批评,讲得比谁都深刻,比谁都诚恳。全省政法系统的先进典型,连续八年。”
他顿了顿,嘴唇抖了一下。
“八年,我愣是没看出来。他坐在我对面开会的时候,手里拿着笔,一本正经地记笔记,提的建议每一条都合情合理合法,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从来没有。李威同志,你能理解吗?一个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多年,你天天跟他共事,天天跟他讨论工作,天天跟他握手、拍肩膀、说笑话、互相拜年,你却不知道他才是整个金柳市最恶的那个。我刘长河当了一辈子干部,从秘书干到市委书记,我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还算准。结果呢?看走眼看到这个地步。”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在发颤。
李威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在表演,他的愧疚是真的,他对自己的失望也是真的。
一个在金柳市干了五年的老书记,发现自己的政法委书记就是黑恶势力真正的头目,这种打击比任何党纪处分都重。
“刘书记,”李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您不是段平安的上级,您是他的同事。同事之间,看的是工作能力,看的是平时表现,看不透人心。这不是您的错。段平安藏了二十年,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明,是因为他用了二十年时间来表演一个不存在的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角色,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这种人,别说五年,就是五十年也未必能看出来。”
刘长河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金柳市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书记难辞其咎。省纪委已经找我谈了,下一步怎么处理,我听组织的。我今天来,一是配合专案组调查,二是当面跟你道个歉。昨天在会上我不该拦你,如果不是段平安被抓了,我还不知道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您拦我,不是因为您和段平安是一伙的,是因为您担心舆论失控影响稳定。这是您的职责所在,我不怪您。”李威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口袋里装好,“金柳市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互相追责,是查清真相、惩办凶手、安抚受害者。段平安交代的金窟山矿难,十四条人命,需要重新立案调查。这件事如果您能推动,就是对金柳市老百姓最大的交代。”
刘长河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已经跟省纪委的同志汇报过了,马上就启动复查程序。你放心,这些事我刘长河一件一件盯,绝不放过一个责任人,包括我自己。”
他说完,忽然挺直了腰板,对着李威,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到即止的点头,而是一个真正弯下腰的、几秒钟才直起身的鞠躬。
李威没有拦他。他知道刘长河这个躬不是鞠给他的,是鞠给那些被杨宝昌的赌场逼得倾家荡产的家庭,鞠给那些被高利贷打断腿的普通人,鞠给周正那个从楼顶跳下来的年轻人,鞠给金窟山矿难中无声无息消失在黑暗里的十四个矿工。
这个躬,他该鞠。
李威转身走了。
蜘蛛在电梯口等他,看到他过来,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他让出位置。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的样子。
一个吊着胳膊,一个缠着纱布,狼狈得不能再狼狈。
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
从公安局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柳市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在非机动车道上穿行,早点摊前排着买豆浆油条的队伍,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这座城市在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惊涛骇浪之后,表面上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李威知道,改变已经发生了——那些曾经让老百姓不敢吭声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
刘长河安排的车已经等在公安局门口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挂着金柳市委的牌照,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站得笔直,看到李威和蜘蛛出来,赶紧迎上来。
“李书记,刘书记让我送您回凌平。路上大概三个半小时,您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随时跟我说。”
李威点了点头,先拉开后车门让蜘蛛坐进去,然后自己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帕萨特平稳地驶出了公安局大院,拐上金柳市的主干道,朝着通往凌平方向的高速公路驶去。
车上李威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钱正国的号码。
“钱书记。”
“李威,”钱正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浑厚,带着一种只有在深夜长谈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关切,“金柳市的事,你又立功了。段平安的案子,性质极其恶劣,你能活着回来,我很高兴。”
“钱书记,我没事。铁打的身体,还可以继续工作。”
“工作的事不急。”钱正国的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你现在在哪儿?”
“回去路上,刘长河书记安排了车。”
“好,我在办公室等你。先别回凌平,直接来省里。”
八个小时后,帕萨特驶进了省委大院。
钱正国的办公室在省委办公楼的三楼,走廊很安静,地板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李威让司机带着蜘蛛先去找个地方休息,自己一个人上了楼。他敲了敲钱正国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门推开,钱正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文件。看到李威进来,他摘下老花镜,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李威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吊着的左胳膊,右肩鼓起的纱布轮廓,脸上还没完全褪去的淤青,手背上输液留下的胶布痕迹。
钱正国没有急着说话。他伸出两只手,用力地握住了李威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很暖,很有力。他握了好几秒才松开,然后指了指沙发,示意李威坐下。
“你伤成这样,必须立刻去医院做全面检查。”钱正国的语气里带着命令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心疼,“我已经联系了省人民医院,安排一个全面的体检和康复治疗。你休息几天,这是命令,不是跟你商量。等伤好了再回凌平住持工作。”
李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钱正国没给他机会。
“我知道你想说你能坚持,你年轻,身体素质好。这些话你留着跟医生说去。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年轻干部,仗着身体好拼命工作,到头来落下病根,四十岁不到就退居二线。我不想你走这条路。”
他说着站起来,从办公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递给李威。
“这是省纪委和公安厅联合上报的段平安案初步调查报告,你看一下。段平安从今天凌晨开始一直在交代,到刚才为止,已经供出了金柳市公检法系统里至少十一名曾经收受过他贿赂或为他提供便利的在职干部,其中包括三名市公安局副局长和两名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另外,金窟山矿难的复查工作已经启动,省安监局和公安厅联合派了专家去矿区实地勘察,遇难矿工的家属也在逐一联系。那边的省委已经下了死命令,无论涉及谁,无论过去多少年,一查到底。”
李威接过报告,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了。
“这份报告,应该让刘长河书记也看一看。”
钱正国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李威,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那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
“还有,”钱正国顿了顿,“段平安交代的时候,提到了凌平。”
李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说当年金窟山矿难的矿老板,后来跟凌平有过生意往来,具体情况他也不是很清楚,但他说杨宝昌的木材公司在凌平有过业务。你回去以后,协助夏国华同志把这些线捋一捋。不过这些事都不急,先把伤养好。”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钱正国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身体是自己的,你要是倒下了,凌平的事谁来做?吴刚被抓之后,凌平的班子本来就有点人心浮动,你再倒下,夏国华一个人怎么撑?”
提到吴刚,李威坐直了一些。
吴刚是凌平市前任市长,因贪腐问题被省纪委立案调查,凌平市的经济运行在吴刚出事之后确实受到了一些影响,几个重点项目因为审批手续被重新审查而停滞,几家打算入驻凌平的企业也暂时观望。夏国华虽然是市委书记,但主抓党务,经济工作的大头还是要靠市长来扛。
“凌平那边,最近怎么样?”
“夏国华昨天晚上给我打的电话,说你走这几天,凌平还算稳,但有几个事得等你回去拍板。”钱正国翻开桌上的笔记本看了一眼,“第一,高新区那块地的招商引资,三家意向企业都等着签协议,吴刚在的时候把条件谈得太模糊,现在需要重新核定政策优惠标准。第二,凌平老城区的棚改项目因为吴刚的案子被省里暂缓了,需要重新做方案报批。第三,凌平市第二季度的经济数据不太好看,增速比去年同期下滑了一个百分点,主要原因是吴刚案牵出的几个企业被查封后影响了上下游产业链。这些问题都不算大,但积在一起就够你头疼的。”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李威,语重心长地说:“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伤养好,以一个最好的状态回到凌平。协助夏国华同志抓好维稳和经济发展,不能因为吴刚被抓影响到凌平市的经济平稳运行,这是省委交给你的任务,也是我对你的期望。”
李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对着钱正国点了一下头:“我记住了。凌平的事,我不会让您失望。我也需要几天时间,把金柳市的事从头到尾再梳理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和可以引以为戒的教训。金柳市的问题根源在官场,凌平虽然目前看起来没有段平安这样的人,但防微杜渐总是没错的。等我伤好了回去,第一件事就是配合夏国华同志把凌平的反腐倡廉工作做深做透,同时把经济运行稳住,不能让老百姓的利益受到一点影响。”
钱正国看着李威,看了几秒钟,然后露出了一抹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但眼睛里带着欣慰和骄傲。
“好,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会这么说。去吧,省人民医院的床位已经给你留好了,别再扛着。”
李威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被钱正国叫住了。
“李威。”
李威回过头。
“段平安在口供里提到你,说了一句话。”钱正国低着头,翻了翻桌上的报告,“他说,‘李威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是谁。如果二十年前有他这样的人在金柳市,也许我就不会走到这一步’。犯罪分子说这种话,不能当真。但你要记住,惩恶是你的职责,防恶也是。一个地方如果能把制度建好,把监督做实,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就不会有第二个段平安。你这次回凌平,肩上扛的不只是经济指标,还有这个。”
钱正国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段平安案的调查报告,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李威:“记住了?”
“记住了。”李威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依然很安静,地板依然锃亮,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不是因为伤好了,是因为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思绪正在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变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出了省委办公楼,李威一眼就看到了蜘蛛。她坐在楼前台阶旁边的花坛沿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在慢慢地喝。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点矿渣照得闪闪发亮。她看到李威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举了举手里的奶茶“你们领导训话训完了?这奶茶不错,给你也买了一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原味的。”
李威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的,不怎么甜,刚好是他喜欢的口味。他说了声谢谢,然后看着省委大院门口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沉默了一会儿。
“钱书记让我先去医院,然后休假。”
“难得。”
“你也休假。”
蜘蛛喝奶茶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又不是公务员,哪来的假。”
“我的假分你一半。”
蜘蛛把奶茶杯从嘴边移开,歪着头看了李威一眼,嘴角那几道新旧交叠的缝线疤痕在阳光下像几条淡淡的金色丝线。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用杯沿碰了一下李威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塑料碰撞声,然后站起来,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走吧,医院。”
李威跟着她往停车场走去。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省委大院的水泥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左一右,步伐不一致但方向相同。远处省城的街道上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和洒水车的音乐声,一切都平平无奇,一切都像一个普通工作日的普通下午。
三天后,刘长河和李威通了一次电话。
段平安的供述已经全部核实完毕,检方正式批准逮捕,同案被带走的十一名公职人员中有七人被采取留置措施,另外四人主动交代问题后被取保候审。金窟山矿难复查组在废弃的矿道深处找到了当年塌方的痕迹证据,与段平安的供述完全吻合。遇难矿工周永福的家属已经联系上了,他的老母亲还活着,八十三岁了,住在一个村子里。当复查组的人把那张矿工安全培训合格证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老人摸着照片上儿子的脸,哭了。
“要不要留下帮我?”
蜘蛛转过身,“那你打算给我安排个什么职务?”
“情报分析员。”
“有编制吗?”
“编外。”
“我习惯了自由。”
第四天,钱正国的秘书打来电话,说钱书记让他再休息两天,等复查结果全部出来之后再回凌平。李威说好,然后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整理这几天脑子里一直在转的东西。
如果凌平市也有这样的漏洞呢?如果不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金柳市的今天就是凌平市的明天。
第五天,李威拿着手机,新闻发布会,正式通报了段平安案的侦办情况。
李威看着手机里的段平安,心里五味杂陈,段公安穿着橘红色的囚服,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威放下手机,从病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清香。远处省城的楼群在阳光下层层叠叠,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就是省委办公楼,钱正国也许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他写的那份报告。
门被推开了。蜘蛛提着一袋子水果走进来,看到李威站在窗口吹风,皱了一下眉头,走过去把窗户关了一半。
“你要是感冒了,钱书记能让你多躺一个礼拜。”
“那就多躺一个礼拜。”
蜘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她把一袋子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到李威胸口。
“杨大川传过来的。那六个逃跑的手下,抓到了四个,还剩两个在逃,但已经锁定了位置。另外段平安在看守所里写了一份供述补充,专门提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被石头砸断手指,不是帮杨宝昌摆平那些脏事,不是当了二十年的假好人。”蜘蛛停了一下,看着李威的眼睛,“是那天在人社局,他没有把那个工作人员也一起处理掉,让你接到了那个电话。”
李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工作人员叫什么?”
“姓赵,叫赵什么我没记住。”
“找杨大川,让他派人去给人家送一面锦旗。就写‘见义勇为、弘扬正气’。”
蜘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嘴角的缝线都在颤。
第六天早上,钱正国的电话终于来了。
“李威,你的报告我看完了。写得很好,我已经批转给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让他们对照金柳市的问题,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制度排查。你提的那几条关于基层干部选拔任用中背景审查的建议,尤其有价值。这件事你先放一放,现在的任务是回凌平。医院说你的伤已经稳定了,可以出院。明天一早,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凌平。回去之后,协助夏国华同志把手头的工作抓好,高新区招商引资、老城区棚改、二季度经济指标,都是硬仗。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不能因为吴刚被抓影响到凌平市经济的平稳运行。凌平的老百姓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你和夏国华,一个抓党建一个抓经济,要把这个担子挑起来。”
“我明白。”
“还有,”钱正国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多了一层温度,“你这次在金柳市的事,我已经跟省委主要领导汇报过了。你是凌平的代市长,但你在金柳市的表现,全省都看在眼里。李威,好好干。”
电话挂断。李威把手机装进口袋,对着窗外金灿灿的银杏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第七天早晨,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省人民医院门口。李威和蜘蛛上了车,司机还是上次那位穿深蓝夹克的中年人,微笑着说这次送他们直接回凌平。车驶出省城,上了高速,两边的田野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秋天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剩下大片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色。
三个小时后,帕萨特下了凌平出口。收费站的顶棚上挂着“凌平欢迎您”的横幅,在风里微微晃动。李威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新区那几栋新建的写字楼已经封顶了,老城区棚改工地上的塔吊在缓缓转动,凌河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他回来了。
夏国华的电话几乎是掐着点打进来的:“李威同志,欢迎回来。下午三点有个常委会,讨论高新区招商协议和棚改方案,你能参加吗?”
“能。”
“那好,会议室见。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拆了线了,不影响工作。”
“那就好。”夏国华的声音顿了一下,“金柳市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李威同志,你给我们凌平争了一口气。下午见。”
电话挂断之后,李威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凌平的风吹进来。风里有河水的味道、工地的尘土味、路边早点摊的烟火气——是凌平特有的味道,跟金柳市不一样,跟省城也不一样。
蜘蛛靠在另一侧的车窗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但李威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帕萨特沿着凌河边的公路一直往城区开,经过高新区的大工地,经过老城区待拆的棚户区,经过市政府门前那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大道。梧桐叶子刚开始变黄,几片早黄的叶子被风卷起来,落在车顶上,又被风卷走。
李威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前方。市政府的白色大楼在梧桐大道的尽头越来越近,楼顶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在心里把下午常委会的议题又过了一遍——高新区招商,要尽快敲定那三家意向企业的入驻协议,优惠政策要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做到最优,不能再出现吴刚那种模糊条款;棚改方案,要重新核算补偿标准,确保每一户拆迁户都不吃亏,同时不能拖工程进度,拖一天就是一天的财政损失;经济指标,二季度增速下滑了一个百分点,三季度必须追回来。
事情很多,很杂,很累。但他坐在车里,心里是踏实的。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凌平有夏国华,省里有钱正国,身边有蜘蛛,金柳市的教训就摆在眼前,提醒着他每一件事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
帕萨特缓缓驶入市政府大院。门口的保安看到车牌,立正敬了一个礼。
车停在大楼门厅前,李威推开车门,站直了身体。右肩的缝线隐隐作痛,但那种疼已经不再是虚弱的表现,而是提醒他活着,提醒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提醒他在金柳市废弃的矿洞里,有十四个人永远闭上了眼睛,而他能做的事情,就是让活着的人不再经历同样的黑暗。
他整了整衣领,迈开步子,朝市政府大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