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从县委书记到权力巅峰 > 第2233章 犯错的代价
    枪声在废车场的黑暗里炸开,不是一声,是三声。
    第一声从李威的左侧划过,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一辆报废货车的车门上,火星四溅,像一朵在黑暗中突然绽放又迅速熄灭的烟花。
    第二声从右前方传来,李威的右臂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了肩膀,剧痛从肩头蔓延到整条手臂,手指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手里的枪差点脱手。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把枪攥得更紧。
    第三声是从废车场的黑暗深处传来的,那个方向是郑重潜伏的位置,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站在蜘蛛左边那个男人的胸口,男人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手里的枪在脱手之前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向了天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然后他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李威的右肩在流血。
    子弹从他的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没有伤到骨头,但肌肉被撕裂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在昏黄的马灯灯光下像一颗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他的大脑已经来不及处理疼痛的信号了,因为站在蜘蛛右边的那个男人还没有倒下,他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李威的胸口,他的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他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你死我活”的疯狂。
    李威没有躲。他来不及躲,也不想躲。他抬起右手,右肩的疼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但他还是抬起来了,枪口对准了那个男人的脸。两个人的枪口相距不到五米,两个人的手指都压在扳机上,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对方的眼睛,像两头在绝境中相遇的野兽,谁先松口谁就死,谁先眨眼谁就死,谁先害怕谁就死。
    那个男人没有眨眼,但他犹豫了。那个犹豫只有零点几秒,短到一般人根本感觉不到,但李威感觉到了。那个犹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杀了李威,他能活着走出这个废车场吗?黑暗里还有一个枪手,那个枪手一枪就打中了他同伴的心脏,两百米外,黑暗中,一枪毙命。那是专业的,那是职业的,那是他惹不起的。他杀了李威,那个黑暗中的枪手会杀了他。他不杀李威,也许还能活着走出去。这个废车场里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没有人知道他今天晚上来过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绑过蜘蛛,没有人知道他差点杀了凌平市的政法委书记。
    他把枪放下了。
    不是扔,是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来,枪口从李威的胸口移开,指向地面,然后松开手指,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举起双手,手心朝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终于认输的野兽,露出了它最柔软的腹部。
    李威没有放下枪,他的枪口还对着那个男人的脸,他的手指还压在扳机上,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像一个在黑暗中举着火把的人,不知道前面是路还是悬崖,只能举着火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郑重从黑暗里走出来。他的枪口指着那个举手的男人,脚步很快但很稳,皮鞋踩在碎玻璃和废铁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列从远处驶来的火车,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走到那个男人身后,从腰间取出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那个男人的双手,然后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弯上,那个人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碎石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反抗。
    郑重的枪口抵住了那个男人的后脑勺,声音冷得像金窟山凌晨的风:“别动,动一下就死。”
    李威放下了枪。他把枪插回腰间,走到蜘蛛面前,蹲下来,伸手撕掉她嘴上的胶带。胶带粘得很紧,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层皮,血珠从她的嘴角渗出来,但她没有叫出声,甚至没有皱眉。她看着李威,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他右肩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被血浸透的整条右臂,看着他颤抖的、但仍然努力保持着稳定的手指。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在装满了太多东西之后,装不下了,溢出来了,这一次溢得更多,更猛,像决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黑鹰,你的肩膀……”蜘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威没有回答。他从腰间拔出刀,割断了绑在蜘蛛手腕上的塑料扎带。扎带很紧,割断的时候弹了一下,在蜘蛛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像一条被烙上去的疤。蜘蛛的手解放了,但她的手已经麻木了,手指动不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血液慢慢流回去,等着手指慢慢恢复知觉。
    李威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脸被马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张被从黑暗里切割出来的面具,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李威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但还没有完全认命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那种挣扎的光。
    “谁让你来的?”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个男人的耳朵里。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他的嘴闭着,眼睛看着地面,像一块石头,一块被砸碎了但还没有变成粉末的石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开口,开口就是死。不是李威会杀他,是他背后的人会杀他,会杀他的家人,会杀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他不开口,也许还有一条活路,也许他的家人还能活着,也许他还能在监狱里多活几年。开口了,一切都完了。
    郑重蹲下来,从那个男人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翻开通讯录,最近的几条通话记录都是同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
    郑重把这串数字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然后把那部手机装进证物袋,封好口,贴上标签。他看着李威,摇了摇头,。
    “这个号码查不到什么,肯定是临时卡,用完就扔。”
    李威知道。他知道这些人是专业的,是暗地里那个昌哥花了重金养着的,不会留下任何能追查到的痕迹。但他不在乎,因为他不打算通过手机号码去找那个人,他打算通过那个金柳市局刑侦支队的中队长,那个知道他回金柳市的人,那个把消息传出去的人。
    吴正是这条链上的第一环,找到吴正,就能找到第二环,找到第二环,就能找到第三环,一环扣一环,一直扣到暗地里那个昌哥的脖子上。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这一次不是来抓他的,是郑重叫来的。几辆警车从城北的不同方向驶向废车场,警灯在夜色中旋转着,红蓝交替的光束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车壳和堆积如山的废轮胎,把整片废车场照得像一个正在被搜捕的战场。
    李威站在那盏马灯旁边,右肩的血已经不再大量往外涌了,但血还在往外渗,把他的外套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蜘蛛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站不稳,扶住了那辆报废货车的车门。她看着李威的肩膀,看着他衣服上的血,看着他从背包里掏出纱布,用牙齿咬着纱布的一端,右手拿着另一端,试图自己包扎伤口。她的手还在麻,动不了,帮不了他。
    “黑鹰,你坐下,我帮你。”蜘蛛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不容拒绝。
    李威没有坐下,他把纱布递给了蜘蛛,转过身,露出右肩的伤口。蜘蛛接过纱布,用还在发抖的手指解开李威外套的扣子,拉开衣领,露出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子弹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穿过去,留下一个不大但很深的洞,洞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蜘蛛咬着嘴唇,把纱布按在伤口上,用力压住,李威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一块石头,一块被刀子划了、被火烧了、被锤子砸了,但依然不碎不裂不塌的石头。
    郑重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松了一口气的放松,有看到李威受伤后的沉重,还有一种“这件事越来越大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他看着李威的肩膀,看着蜘蛛手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纱布,嘴角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吴正不见了。我让人去找他,他家没人,手机打不通,单位说他下午请了病假,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
    李威没有惊讶。从他在那间平房里看到蜘蛛不在、只有血迹和散落的文件开始,他就知道吴正会跑。
    吴正是内鬼,是暗地里那个昌哥安插在金柳市局的眼睛和耳朵,他的任务就是盯着郑重、盯着杨大川、盯着所有跟昌哥案有关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通风报信。他完成了任务,他把李威回金柳市的消息传出去了,他的身份暴露了,他不跑,等着被抓吗?
    “吴正跑了,但跑不远。”李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从枪口下捡回一条命的人,“他一个刑侦中队长,在这座城市里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有车,他的根在金柳市,他跑不了。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郑重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搜捕吴正的命令。
    警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废车场驶出,警笛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一群吃饱了猎物、心满意足地离开的狼。废车场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盏马灯还在风中摇曳,黄色的光照在李威、蜘蛛和郑重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锈迹斑斑的车壳上,像三幅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沉默的、不挣扎的、认命的画像。
    蜘蛛把纱布缠好,在李威的肩膀上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勒得李威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没有说“疼吗”,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李威不会说疼。她没有说“去医院吧”,因为她知道李威不会去,他要去找吴正,他要去找暗地里的那个昌哥,他要去做他没有做完的事。
    她把手从李威的肩膀上收回来,看着他,那双哭过之后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的、不计后果的、把命都押上去的忠诚。
    “黑鹰,我跟你一起去找吴正。”
    李威看着蜘蛛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你回医院。你的伤需要处理,你的嘴在流血,你的手腕上全是勒痕,你身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伤。你回去,把伤养好,等我消息。”
    蜘蛛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李威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蜘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咬了咬嘴唇,嘴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她用舌头舔了一下,血的味道是咸的,是涩的,是铁的。
    郑重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李威。“开我的车,你那辆太显眼了。后备箱里有一件防弹衣,穿上。你只有一条命,别浪费在金柳市。”
    李威接过车钥匙,从后备箱里取出那件防弹衣,套在身上,拉好魔术贴。
    防弹衣很重,压在肩膀上,压得他右肩的伤口又疼了一下,他没有皱眉,把外套的拉链拉好,遮住了防弹衣。他转身看着郑重,伸出手,郑重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地握在一起,比之前每一次都握得更紧,更久,更用力。
    “郑局,吴正的事交给你。”
    郑重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李威的背影走向废车场的出口。蜘蛛跟在他身后,走到废车场的边缘,她停下来,回头看了郑重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那口型郑重看懂了——她说的是“谢谢”。
    郑重站在那盏马灯旁边,看着李威和蜘蛛的背影消失在废车场的黑暗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远处缩成两个红色的小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城北那片无边无际的夜色中。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马灯昏黄的光中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像一层揭不开的纱。
    他拿起对讲机,切换到内部频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话筒那边的人能听见:“所有人注意,目标吴正,最后一次出现在城北,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中等身材,穿深色夹克,驾驶一辆白色丰田轿车。发现目标不要擅自行动,立即报告。这个人身上可能有枪,注意安全。”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收到”。郑重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把那盏马灯提起来,灭了灯芯。
    火光在风中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废车场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金柳市城区的灯火在天际线上亮着一片昏黄的光,像无数只昏昏欲睡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这座刚刚从一场风暴中走出来、还不知道下一场风暴什么时候会来的城市。
    郑重把马灯放在地上,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皮鞋踩在碎玻璃和废铁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废车场里回荡着,像一个走夜路的人,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告诉黑暗里的人。
    车发动了,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
    郑重挂挡,松刹车,车驶出了废车场,驶进了城北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吴正躲在哪个角落,不知道暗地里那个昌哥藏在哪里,不知道金柳市的这张网还有多深、多密、多黑。
    李威不会停,蜘蛛不会停,他也不会停。
    他们会一直查,一直追,一直挖,直到把那张网的每一根线都扯断,把藏在网底的那条鱼捞上来,让他在阳光下现出原形。
    废车场的喧嚣散尽之后,金柳市的夜重新归于沉寂。郑重带着人搜遍了城北的大街小巷,警车的顶灯在夜色中无声地旋转着,红蓝交替的光束扫过每一栋居民楼的窗户、每一条漆黑的巷子、每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
    吴正的照片发到了每一个搜捕小组的手里,一米七五,中等身材,深色夹克,白色丰田,最后一次出现在城北。
    这个信息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城北的每一个角落激起涟漪,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凌晨两点,城北派出所传来消息,有人在城北老城区的一栋废弃居民楼下看到了一辆白色丰田轿车,车牌号与吴正的车一致。
    郑重带着人赶到的时候,那栋六层楼的废弃居民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楼下的白色丰田车门紧锁,车里没有人,后座上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和一袋吃了一半的面包。楼道的门敞开着,黑暗从门洞里涌出来,像一张张开的、无声的嘴。
    郑重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楼。六层,每一层的窗户都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一队封锁前后出口,二队跟我上楼,注意安全,嫌疑人可能携带武器。”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的楼道里晃动,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台阶和墙壁上脱落的墙皮。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一颗在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一层,没有。二层,没有。三层,四层,五层,都没有。六层,通往天台的铁门半敞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铁门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郑重推开了那扇铁门。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领翻卷起来。手电的光柱扫过天台的水泥地面,扫过那些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和破碎的瓦片,扫过天台的边缘——那里坐着一个人。不是站着,是坐在天台的矮墙上,两条腿悬在墙外,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悬崖边上平衡身体的人,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郑重的手电光柱停在了那个人身上。他看到了那件深色夹克,看到了那个中等身材的轮廓,看到了那张在金窟山行动中见过两次的脸吴正。
    他的手电光照在吴正的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像一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想了很久、挣扎了很久、终于做出了决定的人。
    “吴正,你别动。”郑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你犯的错,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你不要做傻事。”
    吴正没有动。他坐在矮墙上,两条腿悬在墙外,目光穿过夜色,看着远方金柳市城区的灯火。那片灯火在他眼里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每一盏灯都是一朵火焰,每一朵火焰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跟他有关,又都跟他无关。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从一个普通的刑警做到刑侦中队长,他抓过坏人,办过大案,立过功,受过奖,被领导夸过,被同事敬过,被老百姓谢过。但他也收过钱,递过消息,出卖过信任,背叛过制服上那枚警徽。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两头讨好,两头不得罪,两头都拿好处。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猛,这么不留余地。
    “郑局,你别过来。”吴正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犯的错,我自己清楚。我活不了,我活不成了。金柳市的天已经亮了,但我走不出去了。”
    郑重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吴正的肩膀抖了一下,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个人在知道自己无路可退的时候,身体替心做出的、不需要经过大脑同意的、本能的颤抖。
    “吴正,你听我说。你收了多少钱,替谁做事,交代清楚了,法院会酌情处理。你不是主犯,你只是从犯,你还有机会。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你想想他们。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吴正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被夜风吹散,像一颗颗破碎的珠子消失在黑暗中。
    他想到了老婆,想到了孩子,想到了那个每天早上都会在他出门前给他递上公文包的女人,想到了那个每次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时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手里还攥着玩具车的孩子。
    他回不去了,从他第一次把消息递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回不去了。
    “郑局,我求你一件事。”吴正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告诉我老婆,别告诉孩子。等孩子长大了,就说他爸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别让他知道他爸是个叛徒。”
    郑重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迈得更大,更急,鞋底踩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更重,更响。他的手伸了出去,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像要拉住什么,像要从悬崖边上把一个人拉回来。
    但吴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吴正的身体向前一倾,从矮墙上落了下去。那一瞬间,郑重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看到了吴正下落时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不是后悔,是解脱,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罪、所有的债、所有的负担都从肩膀上卸下来之后,身体变轻了、灵魂变轻了、什么都不再重要了的那种解脱。
    六层楼,二十多米,几秒钟。
    吴正的身体砸在下面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心颤的巨响,像一块巨石从高处落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
    郑重站在天台的边缘,手还伸在半空中,五指张开,像一个被定格在时间里的雕塑。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我差一点就能抓住他”的不甘,和一种“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的自责。他低下头,看着楼下那团在警灯红蓝交替的光束中一动不动的黑色人影,嘴角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硬得像刀锋。
    楼下的警察围了上去,有人蹲下来检查吴正的呼吸和脉搏,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拉起了警戒线,有人用手电照着地面上的血迹,那血迹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的花。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来晚了,吴正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死了,颈椎断裂,颅骨粉碎,没有任何抢救的可能。医生蹲在吴正的尸体旁边,翻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然后抬起头,看着郑重,摇了摇头。
    郑重站在楼下,看着吴正的尸体被装进黑色的裹尸袋,看着裹尸袋的拉链被拉上,发出嘶啦一声响,看着两个法医把裹尸袋抬上了救护车。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李威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李威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沙哑而疲惫,像是一个在车上睡着了又被电话吵醒的人:“郑局,找到了?”
    郑重沉默了两秒钟,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吴正死了。跳楼自杀。我在天台上,亲眼看着他跳下去的。没有人推他,没有人逼他,是他自己跳的。现场勘查也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郑重以为李威已经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还在跳,一下,一下,一下。然后李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稳,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不再挣扎,不再翻涌,只是静静地沉在那里。
    “你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的。我就在他面前,不到五米。我伸手就能抓住他,但他没给我机会。”
    又一阵沉默。李威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来,很沉,很稳,像一座走得很准的钟,但这座钟的指针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到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消化着什么。
    李威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了质疑,没有了不甘,只有一种接受了现实之后的、带着疲惫的、但又异常清醒的平静。
    “郑局,我信你。你说亲眼看到的,那就是亲眼看到的。吴正死了,这条线断了。他把他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带下去了,我们拿不到了。”
    郑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没能抓住他”,想说“我要是早到五分钟就好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李威不需要这些话,这些话没有用,这些话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吴正死了,内鬼死了,唯一能指向暗地里那个昌哥的直接人证死了。线断了,断得干干净净,断得彻彻底底,断得像一根被从中间剪断的琴弦,两头都卷曲起来,再也接不上了。
    “李书记,我们还有别的线。金永盛的笔记本,蜘蛛找到的那份合同,暗地里那个昌哥留下的痕迹。一条线断了,再接上,没有过不去的坎。”郑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一个老刑警在案子走进死胡同时,用多年的职业素养把自己从情绪里拽出来、重新回到理性轨道上的那种平静。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有底——笔记本上的名字能查的都查了,合同上的公章查到境外就断了,暗地里那个昌哥像鬼魂一样,有人见过他的影子,有人听过他的声音,有人摸过他留下的痕迹,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谁,到底在哪。
    李威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了水面上,但郑重听出了那一声里的东西——不是放弃,是承认。承认这一局输了,承认这一条路走不通了,承认需要换一条路,换一个方向,换一种打法。
    “郑局,吴正的尸体不要火化,等着。他的尸检报告、现场勘查报告、所有目击者的证言、他跳楼前最后一通电话的通话记录、最后一条短信的内容、最后见过他的人是谁,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线断了,但断口处也许还能找到一点东西。我不抱希望,但我不放弃。”
    郑重站直了身体,握紧了手机。“我不会放弃。”
    电话挂了。郑重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向警车。夜风从金窟山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河水的气息,吹得他的外套下摆翻卷起来。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他挂挡,松刹车,车驶出了那条巷子,驶进了城北的夜色里,身后是那栋废弃的居民楼,楼下的血迹已经被水冲过了,只剩下一摊淡红色的水渍,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个正在慢慢愈合的、但永远会留下疤痕的伤口。
    金柳市的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只是这个天亮的过程,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漫长,都要艰难。
    吴正死了,线断了,暗地里那个昌哥还活着,还在金柳市的某个角落里,在某个没有名字的巷子里,在某间窗户糊着报纸的房间里,或者在某个连蜘蛛都查不到的、不属于任何人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缝隙里。
    他活着,他在看着,他在等着。等风头过去,等一切重新归于平静,然后他会从那个缝隙里钻出来,重新织起那张被撕破的网,重新把金柳市的天遮住,重新让阳光照不进来。
    郑重不会让他等太久,李威更加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