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从县委书记到权力巅峰 > 第2329章 提审昌哥
    金窟山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金柳市人民医院的外科病房里,黑蛇躺在病床上,身上缠满了纱布,像一具被重新包裹的木乃伊。
    她的左肩、右腿和腰际的三处刀伤已经做了手术,医生说她命大,三刀都没有伤到要害,如果再深一厘米,左肩的那一刀就会刺穿锁骨下的动脉,她会在五分钟内失血而死。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了重伤的蝴蝶,翅膀还在动,但已经飞不起来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李威让人送来的,卡片上没有写字,只有一朵用钢笔画的小小的梅花,那是黑蛇手腕上银镯子的图案,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认领的标记。
    金永盛住在同一层楼的另一间病房里,右肩的伤口已经换了两次药,纱布上渗出的血渍一次比一次淡,但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嘴唇上起了干皮,眼睛下面是深重的青黑。
    他靠在床头,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苦涩的弧度。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控制起来了,病房门口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轮流值守,他的手机被收走了,任何人来探视都需要登记。
    他不怨,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用笔记本换一条命,用自由换一个扳倒昌哥的机会。证据交出去了,昌哥被抓了,他的仇报了,剩下的,该他还的,他还。
    张国庆住在另一家医院,金柳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病房。他的右腿做了手术,断骨被打了钢钉,石膏从脚趾一直打到大腿根,整条腿被吊在半空中,像一截被挂起来的、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的树干。
    他的眼睛闭着,不是睡着了,是不敢睁开,不敢面对这个世界。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不可能还是以前那个呼风唤雨的市公安局副局长,从这一刻开始,他的标签变成了罪犯、保护伞、蛀虫。
    他后悔,悔不当初,但又有什么用?知法犯法,从他伸手第一次拿钱替人办事的时候,就已经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南州特警,不是金柳市的警察,是郑重特意留下的,防的不是别人,是张国庆自己。
    从金窟山下来之后,张国庆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有好几次试图拔掉手上的输液管,被护士拦住了。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无期徒刑,或者更重。与其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不如死在医院的病床上,至少死得体面一些。但南州特警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们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
    李威没有去医院看任何一个人。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是凌平市政法委书记,不是金柳市的干部,他没有资格插手金柳市的案件侦办、医疗救治和后续处置工作。他能做的,能说的,能插手的,在金窟山上已经做完了、说完了、插手完了。剩下的,是金柳市的事,是省厅调查组的事,是刘长河和杨大川他们的事。
    他把自己关在金柳市政府招待所的一间客房里,关了一整天,没有出门,没有接电话,没有见任何人。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从墨黑又变成灰白。他的口袋里装着肉山送给他的那串佛珠,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捻过去,速度不快不慢,节奏不急不缓,像一座走得很准的钟。
    他不信佛,不信任何宗教,但他信一件事。
    人在做,天在看。
    肉山在天上看着他,灵猿在病床上等着他,金窟山上那十二个被困在矿洞里的警员在被埋了十个小时之后终于被救出来了,九个人轻伤,三个人重伤,这都是因为张国庆的疯狂死的,是因为金柳市十年累积下来的黑恶势力保护伞造成的恶果。
    他在思考一件事,抓捕杨宝昌是不是太过于顺利,虽然两个人从来没见过面,但几次交手,杨宝昌是那种做事极其谨慎狡诈的人,而且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以他的关系网,完全可以提前预知失败,正常的反应应该是逃。
    改变身份逃到境外,这对于他不难,相信除了杨宝昌这个身份之外,还有其他虚假身份,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这是不正常的,至少在李威看来,极其不正常,但又想不出答案,警方和金永盛确定过,抓到的那个人就是昌哥,也是他在金柳市打了十几年交道的那个人。
    这是事实,金永盛不会说谎。
    到底问题出在哪了?
    李威眉头紧缩,脑袋有些发胀,伤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上午八点,招待所的客房服务人员送来了早餐。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一碟咸菜,一根油条。
    李威吃了半碗粥,剥了鸡蛋吃了蛋白,蛋黄放在碟子里没有动,油条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杨大川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杨局长,我是李威。我想见杨宝昌,有些事情需要当面问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杨大川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有些疲惫,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三天没合眼的人特有的那种干涩和紧绷:“李书记,杨宝昌的案子现在是省厅调查组在管,审讯权不在我手里。你要见他,需要走程序。”
    “我知道。”李威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来走程序的。”
    杨大川没有再说什么,说了句“我帮你问问”就挂了电话。
    李威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把剩下的半碗喝完了。粥凉的,米粒硬了,喝在嘴里像吃沙子,但他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没有皱眉头。
    走程序。这三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金柳市是县级市,但该走的程序一道都不能少,该签的字一个都不能漏,该盖的章一个都不能缺。
    李威是凌平市的政法委书记,凌平和金柳市是两个不同的行政区域,他没有权力直接提审金柳市的在押嫌疑人。他需要向金柳市公安局提出书面申请,说明会见的目的、理由和法律依据。金柳市公安局收到申请后,要报请分管副局长审批。副局长签了之后,要报局长审批。局长签了之后,要报金柳市政法委备案。
    金柳市政法委备案之后,还要征求省厅调查组的意见。省厅调查组同意之后,才能安排会见。这套程序走下来,快则一天,慢则三天,如果中间哪个环节卡住了,可能需要更长时间。但李威不打算等三天,他等不了三天。
    吴刚消失的时间太长了,每多等一天,吴刚就多一天的时间逃跑、躲藏、销毁证据、转移资产、甚至出国。他必须在吴刚还没有完全消失之前,从昌哥嘴里撬出关于吴刚的每一条信息。
    李威在招待所客房里写了一上午的申请报告。他写得认真,比写任何一份文件都认真。他把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把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再三斟酌,把每一条理由都写得充分具体、有理有据。他不是在走形式,他是在用一份正式的、严谨的、经得起任何人审查的法律文书,去敲开那扇关着昌哥的门。写完申请报告之后,他又写了一份补充说明,详细列举了他需要向昌哥了解的问题清单。
    吴刚与昌哥的关系、吴刚在金柳市的落脚点、吴刚的资金流向、吴刚可能逃往的方向、吴刚背后的关系网。每一类问题下面又细分了若干个小问题,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下午两点,李威带着申请报告和补充说明,去了金柳市公安局。
    杨大川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他,办公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是杨大川自己喝的,一杯还冒着热气,是给李威准备的。
    李威推门进去的时候,杨大川站起来,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了一下,然后各自坐下。李威把申请报告和补充说明放在杨大川的办公桌上,杨大川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份关系到身家性命的重要文件。他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把报告放下,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李书记,你这个申请,从法理上讲,没有问题。你是凌平市政法委书记,你手上有一个涉及吴刚的重大案件,吴刚跟杨宝昌之间有关联,你有权向关联案件的嫌疑人了解情况。但是……”杨大川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杨宝昌的案子现在不是金柳市公安局一家的事,省厅调查组已经全面介入了。你要见他,光我签字没用,必须省厅调查组同意。”
    “我知道。”李威端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有些烫,但他没有停,咽了下去,“杨局长,省厅调查组那边,我已经请王山厅长打过招呼了。现在缺的,是金柳市公安局这一关。”
    杨大川沉默了几秒钟,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刘书记,我是杨大川。凌平市的李威同志想见杨宝昌,申请报告我已经看过了,从法理上讲没有问题。他手上那个吴刚的案子,跟杨宝昌的案子确实有关联。我的意见是同意,但需要你的批示。”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杨大川连说了三个“好”,挂了电话。他看着李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程序走完了”的释然。
    “刘书记批了。我现在签字,然后报政法委备案,再报省厅调查组。最快今天晚上能安排你见他。”
    李威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说谢谢是多余的。杨大川签字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嘶嘶嘶,像蛇在吐信子。
    签完字,杨大川把报告推给李威,李威看了一眼那行签名。
    杨大川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没有连笔,没有草书,像是在向什么人表态。
    我签的,我负责。
    从杨大川办公室出来,李威去了金柳市政法委。马国梁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桌上也摆了两杯茶,一杯是铁观音,一杯是龙井。
    马国梁指着那杯龙井,“我记得你上次喝的龙井,特意让人买的。”李威端起龙井,喝了一口,茶香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丝清甜。他看着马国梁,马国梁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李威知道马国梁的意思,你申请见杨宝昌,我批了,但我要听你说说,你到底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
    李威把补充说明从文件袋里取出来,放在马国梁面前,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马国梁看完了,把补充说明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吴刚。你从凌平追到金柳市,从金柳市追到金窟山,从金窟山追到杨宝昌的审讯室里,这个吴刚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值得你一个政法委书记这么拼命?”
    李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马国梁印象深刻的话,“吴刚的能量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能量大到能让凌平市的黑恶势力猖獗十年,大到能让凌平市公安局在查他的时候处处碰壁。如果让他跑了,让他出了国,换了身份,重新开始,我们十年都白干了。”
    马国梁看着李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三天没睡觉的憔悴,但那双眼睛里也有一种东西,一种让马国梁觉得不答应他、不帮他、不支持他就对不起自己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哀求,是一种“这件事我必须做,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做”的决绝。
    马国梁拿起笔,在申请报告上签了字。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说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下午五点,省厅调查组的批复下来了。同意李威见杨宝昌,时间定在晚上七点,地点在金柳市公安局审讯室,时长不超过一个小时,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全程在场。
    李威收到批复的时候,正坐在招待所客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变暗。他把那张批复文件看了三遍,然后折好,装进口袋,从口袋里摸出那串佛珠,捻了三颗,停下来,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客房。
    招待所的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踩亮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灯光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像一条正在被收回的、发光的路。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一脸的疲惫,一身的疲惫,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三天没睡觉的人,亮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亮得像一盏在风中烧了三天三夜都没有熄灭的油灯,灯油快干了,灯芯快烧没了,但火还在,还在烧,还在亮。
    金柳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无处遁形。
    李威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屏幕里那个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这是他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昌哥,通过摄像头、通过电线、通过电信号的传输,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堆像素,变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反复回放、反复观看、反复分析的对象。但这种见面比任何面对面的见面都更真实,因为屏幕里的那个人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变化,都被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来,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表演。他看着昌哥坐在审讯椅上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差点要了他的命,差点要了灵猿的命,差点要了黑蛇的命,差点把金窟山整座山都炸塌了,把十几个人活埋在里面。但现在他坐在那里,手铐铐着,脚镣锁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上没有褶皱,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像一个来参加晚宴的绅士,而不是一个被逮捕的黑社会头目。
    晚上七点整,审讯室的门开了。李威走进去的时候,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录材料,看到李威进来,点了点头,退到了审讯室的角落里。审讯室里的灯光比监控室里看到的更白,更冷,更刺眼,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只苍蝇在玻璃上爬,烦人但赶不走。
    昌哥听到门响,慢慢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李威。他的目光在李威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嘴角那个淡淡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浓、更复杂的东西,不是笑,是一种“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谁,我等了你很久”的确认。
    “李书记。”昌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放在平地上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李威没有回应。他拉开审讯桌后的椅子,坐下来,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不是金永盛的那本笔记本,那本已经作为物证封存了,这是他自己的笔记本,黑色封皮,里面记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东西。他把笔记本翻开,拿起笔,看着昌哥,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杨宝昌,你知道我是谁。”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也知道你是谁。你派阿九去医院杀灵猿,派黑蛇去金窟山杀金永盛,派爆破工炸矿洞,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今天我来见你,不是来审你的,审你的人是调查组。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昌哥看着李威,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他靠在椅背上,手铐的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但他不在乎那声响,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威,像两条蛇盯着猎物,但那不是攻击前的凝视,是一种审视,一种在棋盘上输了棋之后、回过头来重新看对手的每一招每一步的审视。
    “你问。”昌哥说。
    “吴刚在哪?”
    审讯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日光灯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像一把电钻在钻每个人的耳膜。昌哥的微笑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不是消失了,是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荡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但李威看到了那个“荡了一下”,他一直在等这个“荡了一下”,这是他走进这间审讯室之前就预料到的、唯一能让昌哥露出破绽的问题。
    昌哥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的目光从李威的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管上,然后又移回来,重新落在李威脸上。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比之前更大的弧度,但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被戳中最敏感的神经之后,用笑容来掩盖疼痛的本能反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回头舔了舔被踩的地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吴刚。”昌哥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的味道,“李书记,你从凌平追到金柳市,从金柳市追到金窟山,从金窟山追到这间审讯室里,你追的到底是吴刚,还是我?”
    李威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像一声枪响。他看着昌哥,目光没有离开过昌哥的脸,像一把卡尺,在量昌哥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吴刚是凌平那边的案子,你是金柳市这边的案子,两个案子不相关。但吴刚在你手里消失了,他的人、他的钱、他背后的关系网,全部没了踪影。
    你把他藏起来了?还是把他处理掉了?”
    昌哥的笑终于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沙哑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
    那不是笑,那是笑的前奏,是笑的酝酿,是笑从肚子里往上涌、经过喉咙、经过气管、经过声带、最后从嘴里喷出来的过程。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审讯室里的墙壁都在微微颤动,笑得调查组的工作人员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他,笑得门口站岗的特警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
    “李书记啊李书记。”昌哥的笑声终于停了,他喘了一口气,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你真是个好对手。我杨宝昌在金柳市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人?省里的领导,市里的干部,公安局的局长副局长,检察院的检察长,法院的院长,黑道上的老大,白道上的能人,什么人我没见过?但像你这样的,我头一回见。你从凌平来,在金柳市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枪一弹,没有任何官面上的支持,你凭什么跟我斗?你凭什么赢?”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审讯室里扫了一圈,从白墙到铁门,从铁门到摄像头,从摄像头到日光灯管,从日光灯管回到李威脸上。“你今天坐在这里,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笔记本,像一个来开会的领导。但你昨天不是这样的,昨天你在金窟山上,你浑身是土,脸上有血,手里拿着一根磨尖的钢管,追着我的爆破工满山跑。你是一个政法委书记,你手里拿的不应该是钢管,是文件,是公章,是法律条文。但你拿了钢管,你追了,你扎了。你赢了。”
    昌哥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我栽在你手里,不怨。不是因为我大意,不是因为我轻敌,是因为你比我狠。你一个政法委书记,比我一个混黑道的人还狠。你敢拿命去赌,你敢拿自己的前途去赌,你敢拿你在这个系统里二十年的积累去赌。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李威没有接这个话。他看着昌哥,目光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在等答案的人,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在等,等那个他真正想听的答案。
    “吴刚在哪?”他问了第三遍。
    昌哥的笑声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李威,目光里的那种欣赏、那种佩服、那种“我输给你不怨”的光,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更冷、更硬、更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那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个人在知道自己的结局之后,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胸腔里,然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带着诅咒意味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李书记,你知道吗?我出事,金柳市会更乱。”昌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了水面上,但那轻里面藏着的东西,比任何重都更让人心里发毛,“我在这座城市经营了十年,我的网不只是张国庆一个人,不只是几个警察,不只是几个官员。我的网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从下到上、从上到下的、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的网。网里的鱼很多,有的鱼大,有的鱼小,有的鱼在明处,有的鱼在暗处。现在网破了,鱼跑了,那些鱼会去哪里?它们会去别的网里,会去别的缸里,会去别的更大的、更深的、更看不见底的水里。金柳市不会因为一个杨宝昌倒了就变干净了,金柳市的水本来就浑,我只是一条比较大的鱼,我被人捞走了,水里的泥还在,水底的石头还在,水面上那些看不见的、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浮萍还在。”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那是笑,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个人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再也无话可说的时候,替自己收场的那种笑。
    “至于吴刚,”昌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的人在我手里待过一段时间,后来走了。他的钱在我手里过过账,后来也转走了。他背后的关系网,我见过一些,但不是全部。他是一条比我更深的鱼,我的网被拉起来了,他的网还在水里。他是死是活,我已经无法决定了。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他还活着,也许他改名换姓去了另一个城市,也许他出了国,也许他就在金柳市的某个角落里,看着今天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看着金柳市的天一点一点地变亮。”
    他看着李威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真正的、没有任何伪装的、赤裸裸的平静。
    “李书记,你以为你赢了,但你只是赢了我。金柳市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凌平市也有。你抓不完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威看着昌哥,昌哥也看着李威,两个人的目光在白色的灯光下交汇,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也不让谁,谁也不退谁。
    李威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把笔插进封面上的笔套里。他低头看着昌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昌哥的耳朵里:“杨宝昌,你说得对,我抓不完所有的鱼。但我抓到一条,就少一条。你这条鱼我今天抓到了,吴刚那条鱼,我迟早也会抓到。你在下面等着,等我把他送下去见你的时候,你再亲口告诉他,你栽在我手里,不怨。”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沉,很稳,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他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审讯室的白墙上,像一个孤独的、沉默的、但不再疲惫的剪影。
    “李书记。”昌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一缕将灭的烟。
    李威没有回头。
    “你的佛珠,别忘了捻。”
    李威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定,那声响在走廊里回荡着,一下,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比审讯室里的灯温和一些,没有那么刺眼。
    李威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摸出肉山送给他的那串佛珠,看着那些紫檀珠子在灯光下泛着的暗沉的光,想起了昌哥说他“捻了二十年”时的表情,想起了昌哥说“你一个政法委书记比我一个混黑道的人还狠”时的语气,想起了昌哥说“我出事,金柳市会更乱”时的眼神。
    他把佛珠攥在掌心里,珠子硌着他的掌心,那疼痛让他清醒,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他迈开步子,朝走廊的尽头走去,身后是审讯室里那个捻了二十年佛珠的男人,前方是金柳市那片终于亮起来的天。
    吴刚还活着。李威知道。昌哥说“他已经无法决定”的时候,嘴角那个细微的抽搐告诉李威——吴刚没有被处理掉,吴刚还活着,只是不在昌哥的控制。吴刚可能已经逃到了另一个城市,可能已经换了一个身份,可能已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重新织起了另一张网。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片土地上,李威就一定会找到他。
    不是为了昌哥说的那句“你抓不完”,是为了肉山,为了灵猿,为了那些在这个故事里被吴刚伤害过、被昌哥伤害过、被金柳市的黑暗伤害过的所有人。
    李威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金柳市的天,天很蓝,云很白,空气里有秋天的干燥和清凉,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白烟在蓝天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
    他把佛珠装进口袋,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金柳市的天早晚会彻底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