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疯狂
张国庆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光。不是黎明,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灰白。山脚下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不是幻觉,不是风声,是真真切切的、十几辆警车同时拉响的警笛,像一群饿狼在夜色尽头齐声嚎叫。南州警方已经到了金窟山外围,正在突破张国庆设在省道路口的卡点,最多还有十分钟,他们的先头部队就会抵达山脚。
十分钟。
张国庆站在洞口,夜风把他的警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那颗狂跳的心脏的形状。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所有的念头像被搅碎的纸屑一样在脑海里翻飞,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想出一条路,一条不需要笔记本、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金永盛活着也能活下去的路。
他想到了一条路。
金永盛死了,笔记本就不重要了。因为笔记本只有在金永盛活着的时候才有用——金永盛是证人,笔记本是物证,证人和物证缺一不可。如果金永盛死了,那本笔记本就变成了一份无法被证实的孤证,金永盛可以说笔记本是昌哥的罪证,昌哥也可以说笔记本是金永盛伪造的诬陷材料。没有活着的金永盛在法庭上指认,那本笔记本就是一堆废纸。
杀了金永盛,杀了洞窟里所有的人。
阿洪,阿标,老宋,阿娟,一个不留。他们死了,就没有人能证明那本笔记本是真的。李威手里的东西就变成了一张没有签名的白条,任何人都可以否认,任何人都可以推脱,任何人都可以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这是栽赃陷害”。这是张国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路。不是退路,是活路。一条用五条人命铺出来的、血淋淋的、通向地狱的活路。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了全频段通话键,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所有组注意,我是张国庆。现在我命令,对所有发现的目标,就地击毙,不留活口。重复,就地击毙,不留活口。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传来各组组长迟缓的、犹豫的、带着明显不安的应答声。他们听出了张国庆声音里的东西——那不是执行公务的冷静,那是被逼到绝境之后的疯狂。但他们是警察,警察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不管那个命令是谁下的,不管那个命令意味着什么。
张国庆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从腰间拔出配枪,检查弹匣,推弹上膛,然后弯下腰,重新钻进了那个洞口。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人,他不需要证人,不需要目击者,不需要任何会在他杀人之后站出来说“我看到了”的人。他要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开枪,一个人把洞窟里那五条命全部收走,然后在南州警方到达之前从山的另一面撤出去,换掉身上的血衣,扔掉那把打空了弹匣的枪,回到指挥中心,坐在监控大屏前,像一个正常的、尽职尽责的副局长一样,迎接南州警方的到来。
他钻进洞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他没有看,他知道是昌哥。他没有时间跟昌哥说话,没有时间听昌哥催促,没有时间向昌哥汇报。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人,杀光,然后活着离开这座山。
在张国庆重新钻进洞口的同时,金窟山的另一面,两条黑影正沿着山脊快速移动。他们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在爬山,像是在平地上奔跑。他们的身上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包里的东西在奔跑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那不是金属的声音,是比金属更危险的东西——炸药。
昌哥在张国庆挂掉电话之后,做了第二个决定。他不是那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张国庆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但刀有可能会断,会钝,会被人夺走。他需要第二把刀,一把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权衡、不需要考虑“是否符合规定”的刀。他拨了另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的主人从来没有在金柳市露过面,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是昌哥在最隐秘的角落里藏着的最后一张牌,一个在矿山干了二十年的爆破工,一个对炸药的脾气比对自己儿子的脾气还熟悉的人。
“金窟山,山顶的废弃矿洞群。金永盛藏在里面。你把炸药带上去,把矿洞炸塌。不管里面有多少人,全部埋在里面。”昌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弄完之后,从后山下去,车在山脚下等你,出了省界,你这辈子都不用再回来了。”
对方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现在那两条黑影已经摸到了矿洞群的上方,在距离张国庆所在洞口不到两百米的山脊上。他们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从登山包里取出炸药——工业乳化炸药,防水,防潮,威力大,是矿山爆破的标准用材。他们在矿洞口上方找到了一个天然的裂隙,把炸药塞进裂隙里,接上雷管,连上导爆索。导爆索的一端从裂隙里垂下来,像一条黑色的蛇,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他们只需要把导爆索点燃,然后跑。爆炸会从那个裂隙开始,沿着矿洞的顶板一路传递下去,一整片山体会在几秒钟之内塌陷,所有的洞口会被封死,所有的通道会被堵住,所有在里面的人——金永盛、阿洪、阿标、老宋、阿娟,以及张国庆和他带进去的那十二个警察——全部会被埋在几百万吨的岩石和泥土下面。
这不是杀人,这是灭口。把证人灭掉,把证据灭掉,把所有的痕迹灭掉,把整座山变成一座巨大的、没有墓碑的坟墓。
金窟山,洞窟深处。
张国庆一个人走进了那个巨大的洞窟。手电的光柱在前面晃动,照亮了那些挂满钟乳石的岩壁和凹凸不平的地面。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只正在靠近猎物的猫,皮鞋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右手握着枪,枪口朝前,食指压在扳机上,随时可以扣下去。
洞窟最深处的岩缝里,金永盛还靠在岩壁上,右肩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出血了,但血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把他的半边衣服染成了暗红色。阿洪蹲在他身边,匕首还握在手里,但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刚才那种锐利的光,变得黯淡、疲惫、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阿标的砍刀放在地上,他靠着岩壁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老宋缩在最里面,怀里已经没有公文包了,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阿娟坐在金永盛脚边,低着头,光着的脚上全是干了的血迹,像穿了一双暗红色的袜子。
他们都听到了张国庆的脚步声。不是急促的,是缓慢的、沉稳的、带着杀意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着,像一座钟在为他们倒计时,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近,更沉,更让人窒息。
金永盛抬起头,看着手电光柱后面那个模糊的黑影。他看到了张国庆手里的枪,看到了那只握枪的、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看到了张国庆脸上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不顾一切的、不计后果的表情。他什么都明白了。张国庆不是来要笔记本的,笔记本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张国庆知道这一点。他是来杀人的,杀所有的人,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死人的笔记本没有任何用处。
“张国庆,你真疯了。”金永盛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洞窟里的回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张国庆的耳朵里,“你杀了我们,你也跑不掉。南州警方已经到了山脚下,你手上沾着血下山,你跑得掉吗?”
张国庆没有回答。他举起枪,枪口对准了金永盛的胸口。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岩石,但他的眼神不对,那眼神里没有警察执行公务时的冷静和克制,只有一种疯狂的、炽烈的、像炭火一样烧得通红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决定杀人之后才会有的眼神,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杀人,不是执行任务意义上的杀人,是真真正正的、用自己的手结束另一个人的生命的那种杀人。
他的手扣在了扳机上。
就在这时,洞窟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音不是从洞口传来的,是从头顶传来的,从洞窟的顶板上面,从岩石和泥土的深处传来的。那声音很闷,很沉,像有人在用一座山那么大的锤子砸在另一座山上。紧接着,整个洞窟开始震动,不是轻微的、像风一样拂过的震动,是剧烈的、像地震一样的震动。碎石从洞顶簌簌地往下落,有的小如黄豆,有的大如拳头,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挂被点燃的鞭炮。岩壁上出现了裂缝,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洞顶向四周蔓延,每一条裂缝里都在往外渗出细碎的粉末和灰尘。
然后是第二声巨响,比第一声更近,更响,更猛烈。洞窟的顶板裂开了一道口子,一大块岩石从洞顶脱落,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扬起一片浓烈的灰尘。灰尘在洞窟里弥漫开来,手电的光柱照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翻滚的、像浓雾一样的灰白色。
第三声巨响传来的时候,张国庆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是地震,不是塌方,是爆炸。有人在矿洞里安放了炸药,从顶板上面把整个洞窟炸塌了。他猛地转过身,手电的光柱照向洞口的方向——洞口已经被落石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道不到半米宽的缝隙,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但很快就被更多的落石彻底封死了。
黑暗,完全的、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张国庆的手电在第一次落地的时候摔灭了,灯头碎裂,光柱消失。他的手机不知道掉在了哪里,他蹲下去在地上摸,摸到了碎石,摸到了灰尘,摸到了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但没有摸到手机。洞窟里传来阿娟的尖叫声,那叫声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但很快就被第四声巨响吞没了。
张国庆靠着岩壁坐下来,手里的枪还握着,但已经不知道枪口对准的是哪个方向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走上的不是一条活路,是一条死路。昌哥从始至终都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他只是一把刀,一把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刀。现在昌哥觉得这把刀不够快了,不够锋利了,甚至有可能反过来伤到自己了,所以昌哥选择了最彻底、最干净、最不留后患的方式。
把刀和猎物一起扔掉。
黑暗里,金永盛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虚弱得像一缕将灭的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张国庆,你现在知道了?在阿昌眼里,你跟我是一样的。都是可以随时被扔掉的东西。”
张国庆没有说话。他靠在岩壁上,听着头顶不断传来的巨响,听着岩石碎裂的声音,听着洞窟在一点一点地坍塌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在一点一点地变慢的声音。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看清了所有的真相之后,露出的、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绝望的表情。
山脚下,南州警方的车队已经突破了省道上的卡点,十几辆警车和装甲车一字排开,警灯在晨曦中旋转着,红蓝交替的光束扫过金窟山的山体。
郑重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身后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他抬起头,看着金窟山的山顶,那里正在冒出一团一团的灰尘,像一朵一朵灰色的云从山顶升起来,在晨光中缓缓扩散。
“所有人注意,山上发生了爆炸。”郑重拿起对讲机,声音冷静而果断,“特警一队二队从正面登山,三队四队从后山迂回。发现伤员立即救治,发现嫌疑人立即控制。快!”
特警们像潮水一样涌上了金窟山。他们的脚步震动着山体,踩碎了那些被夜露打湿的枯草和碎石,踩出了一条条通向山顶的路。
他们的头顶上,灰尘还在不断地从矿洞的方向升起来,把晨曦染成了一片灰黄色。
没有人知道,在那片灰黄色的灰尘下面,在那片被炸药炸塌的矿洞里,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十几个人正在等待着被挖出来,或者被永远地埋在里面。
洞窟里的震动终于停了。最后一声巨响像一记闷雷,从头顶滚过去,消失在岩石的深处。灰尘还在弥漫,浓得像化不开的雾,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肺里灌沙子。黑暗中有人咳嗽,有人呻吟,有人在用已经变了调的声音喊着一个名字。
张国庆靠着岩壁,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像是有人用一把钝锯在慢慢地锯他的骨头。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了温热的、黏糊糊的液体,那是血,从裤腿里渗出来的血。一块从洞顶脱落的岩石砸中了他的小腿,骨头断了,断茬刺破了皮肉,从裤腿里支出来,在黑暗中他看不到,但他能摸到,那坚硬的白色的骨头茬子,像一根折断的树枝。
他想站起来,左腿刚用力,右腿的断骨处就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他咬着牙,把枪撑在地上,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枪还在手里,弹匣里还有子弹,但他已经不知道这些子弹还能用来打谁了。洞窟的出口已经被落石彻底封死,头顶上的裂缝还在往下掉碎石和灰尘,没有人会来救他,没有人知道他被埋在这座山里。
金永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虚弱但清晰:“小禾,通道。后面的通道。”
黑蛇没有回应,但张国庆听到了碎石被拨动的声音,有人在黑暗中移动,动作很轻很快,像一条蛇在岩石间穿行。他不知道金永盛说的“通道”是什么,但很快他就知道了——洞窟的最深处,那面看似完整的岩壁后面,传来石头滚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道微弱的光,不是手电的光,是月光,是凌晨的、灰白色的、从另一个方向透进来的月光。
黑蛇找到了那条通道。
金永盛在这座山上跑了三十年,他知道这座山的每一条裂缝、每一个孔洞、每一条能从山体内部穿到另一面的秘密通道。这个洞窟不是死路,它的后面还有一条窄到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岩缝,岩缝的另一头通向山的北面,一个被灌木和荆棘完全遮挡住的、连矿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出口。那条通道是金永盛的父亲三十年前挖矿时偶然发现的,金永盛把它作为金家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的一条退路,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告诉过黑蛇一个人。
“从这里走。”黑蛇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冷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个一个过,不要挤。老宋先走,阿娟跟上,阿标扶着阿洪,老板你走中间。后面的那个——”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张国庆,你想活就跟着走。”
张国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黑蛇会让他跟着走,他刚才还要杀了他们所有人,他的枪口刚才还对准了金永盛的胸口,他的手指刚才还压在扳机上,差一点就扣了下去。现在黑蛇说“你想活就跟着走”,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比那块砸断他腿的岩石还要疼。
他没有时间多想。黑蛇已经钻进了通道,老宋和阿娟跟着钻了进去,然后是阿标扶着阿洪,金永盛捂着右肩的伤口,咬着牙钻了进去。张国庆拖着那条断了的腿,一点一点地往通道口爬,碎石硌在他的掌心里,划破了他的手掌,血糊了一地。他爬到通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窟——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有他留下的血迹,有他打出去的弹壳,有他被砸断腿时从嘴里喷出来的唾沫和血沫。那些东西会成为证据,证明他来过这里,证明他做过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钻进了通道。
通道窄得让人窒息,两边的岩壁像两片巨大的磨盘把他夹在中间,他侧着身子,用左腿蹬地,拖着右腿一点一点地往前蹭。断骨在裤腿里晃动,每蹭一下都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骨髓里,疼得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不敢停下来,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前面有手电的光在晃动,那是黑蛇的手电,她在前面带路,光斑在岩壁上跳动着,指引着方向。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张国庆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只有疼痛,只有黑暗,只有前面那个越来越亮的光斑。那光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指甲盖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脸盆大小,最后变成一整片灰白色的、刺眼的、带着凌晨寒意的光。
出口到了。
黑蛇第一个从通道里钻了出去,然后是老宋和阿娟,然后是阿标扶着阿洪,然后是金永盛。张国庆最后一个,他从通道口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脸朝下,摔在碎石和枯草上,嘴里啃了一嘴的泥。他翻过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没有隐去的星星,像几颗快要熄灭的炭火。
金永盛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怜悯的东西。他看着张国庆那条被砸断的腿,看着那根从裤腿里支出来的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看着那一大片被血浸透的警裤,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条腿如果不及时治,保不住了。”金永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刚才还要杀自己的人说话。
张国庆没有说话。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看着那些快要熄灭的星星,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吞没。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枪,枪口朝着天,食指还搭在扳机上,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扣下去了。
就在这时,山脊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急促的,沉重的,带着某种金属碰撞的声响。黑蛇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匕首从腰间抽出,挡在金永盛前面。她的眼睛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瞳孔在晨光中收缩成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像一只被惊扰的、准备发动攻击的蛇。
两个黑影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来,正是那两个在山脊上安放炸药的爆破工。他们的登山包已经空了,炸药全部留在了矿洞里,但他们的身上还别着刀,手里还握着短柄的工兵铲,铲刃在晨光中闪着冷蓝色的光。他们看到金永盛和黑蛇从通道里钻出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他们以为炸药已经把所有人都埋在了里面,没想到还有人活着,而且是从一个他们不知道的出口爬出来的。
但他们的错愕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为首的那个高个子爆破工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尖对准了金永盛的胸口,朝黑蛇扑了过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每一步都踩得山脊上的碎石四下飞溅。黑蛇没有退,她迎着那个人冲了上去,匕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两个人的身影撞在一起,刀锋与刀锋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刺耳的金属声响。黑蛇的匕首刺向那个人的咽喉,那个人的短刀格开了她的攻击,顺势反手一刀划向她的腹部。黑蛇侧身躲过,刀锋擦着她的腰际划过,割开了她的黑色紧身衣,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没有停顿,匕首再次刺出,这次是心脏,快得像是从枪膛里射出去的子弹。
但第二个人到了。另一个爆破工从侧面冲过来,工兵铲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向黑蛇的后脑。黑蛇听到风声,身体猛地一矮,工兵铲从她的头顶扫过,削掉了几根头发。她的匕首在空中变向,从刺改为扫,刀锋划过了第二个人的手腕,血喷涌而出,工兵铲从他的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第一个人趁机从正面刺了过来,短刀扎进了黑蛇的左肩,刀尖从肩胛骨和锁骨的缝隙里穿过去,黑蛇的身体猛地一僵,匕首差点脱手。
她咬着牙,右手猛地拔出插在左肩上的短刀,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她的脸上,溅在她的衣服上,溅在地上。她没有叫出声,甚至没有皱眉。她把那把短刀反握在手里,双刀交叉,朝第一个人扑了过去。第一个人没想到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反击,愣了一下,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黑蛇的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从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刺入,精准地扎进了心脏。那个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声响,然后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第二个人看到同伴死了,转身就跑。黑蛇追了两步,右腿突然一软,跪倒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大腿外侧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把整条裤腿都染成了暗红色。那是第二个人在逃跑的时候回手一刀划的,她刚才太专注于追杀第一个人,没有注意到这一刀。她想站起来,但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跪在地上,撑着身体的手在发抖,血从她的大腿、肩膀、腰际同时往外涌,在地上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金永盛想冲过去扶她,但被阿标拉住了。阿标的砍刀已经握在手里,但他的眼睛盯着山脊上另一个方向——那里还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急促的,杂乱的,正在快速接近。
李威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来。
他浑身是土,裤腿被荆棘刮成了布条,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他的手里没有枪,握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钢管,钢管的一端被岩石磨尖了,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朱武跟在他身后,微型冲锋枪端在胸前,枪口指向山脊的方向,但他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他们在爬山的时候遇到了一组张国庆手下的警察,朱武开了十几枪,把人引开了,子弹也打光了。现在他手里的冲锋枪和一根铁棍没有区别。
灵猿拄着一根树枝跟在最后面,左腿的石膏上全是泥和血,但他咬着牙,右手的手指间夹着三根钢针,针尖在晨光中闪着细小的、致命的寒光。
黑蛇跪在地上,看到李威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的那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那是一个人在把所有的命都押出去之后、终于看到那张牌被翻开时的、释然的、解脱的、带着一丝苦涩的表情。她的匕首还握在手里,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血从她身上三个伤口里同时往外涌,把她的黑色紧身衣浸成了一片暗红。
“李书记,杀手,还有一个。”黑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往山顶跑了,他身上有雷管。”
李威没有回头,他的眼睛已经锁定了山脊上那个正在快速逃跑的黑影。那个人跑得很快,已经跑出了将近一百米,正在往山顶的方向拼命地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踉踉跄跄,但速度没有减。他的手里握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银灰色的、像打火机一样的东西——那是起爆器的遥控器。他把炸药留在了矿洞里,但起爆器还在他手里。如果他在逃跑的过程中按下起爆按钮,已经埋在矿洞里的人——张国庆带进去的那十二个警察,还有那些正在搜山的南州特警——全部会被第二次爆炸埋在里面。
李威提着那根磨尖的钢管追了上去。他的腿在发抖,肺在燃烧,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没有停,一步都没有停。他追了五十米,追到那个人的身后不到十米的时候,那个人回过头来,看到了李威,看到了那根磨尖的钢管,看到了李威眼睛里那种不杀死他绝不罢休的、像野兽一样的光。他把手伸向起爆器,大拇指按在了红色的按钮上。
李威把钢管掷了出去。
钢管在空中旋转着,磨尖的那一端像一支标枪,带着呼啸的风声飞向那个人的后背。就在他的大拇指即将按下按钮的那一瞬间,钢管扎进了他的右肩,从肩胛骨和肩胛骨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钉进了他的身体里。那个人惨叫一声,起爆器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下了山坡。他的身体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碎石上,磕掉了两颗门牙,血流了一嘴。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要去找那个起爆器,但李威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把他钉在地上。
朱武赶到,从腰间抽出皮带,把那个人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灵猿拄着树枝走过来,右手的钢针还夹在指间,但针尖上没有血,因为没有必要了——那个人已经被制服了,起爆器滚下了山坡,在一丛荆棘的根部停住了,红色的按钮朝上,在晨光中像一个还没有被踩灭的烟头。
山脊下面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十个人的,整齐的、有力的、带着金属碰撞声响的脚步声。郑重带着南州特警从山脊的另一侧冲了上来,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一字排开,枪口指向山脊上的一切——李威、朱武、灵猿、被绑在地上的爆破工、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黑蛇、靠在岩石上的金永盛、瘫倒在地上的张国庆。
“所有人不许动!放下武器!”郑重的喊声在山脊上回荡着,像一声炸雷。
李威转过身,看着郑重,慢慢地、慢慢地把手里的钢管放在了地上。朱武把没有子弹的冲锋枪放在了地上。灵猿把钢针收回了腰间。黑蛇的匕首还握在手里,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放下了,她的手垂在地上,匕首的刀尖插在泥土里,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旗杆。
郑重走到李威面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特警们做了一个手势,特警们迅速散开,分成几个小组,一组控制了被绑在地上的爆破工,一组去搜索滚下山坡的起爆器,一组围住了金永盛和其他人,一组跑向瘫倒在地上的张国庆。
“张副局长,你涉嫌滥用职权、故意伤害、非法拘禁,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郑重蹲下来,看着张国庆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请不起,政府可以为你指定一位。你听清楚了吗?”
张国庆躺在地上,看着郑重,看着那个蹲在他面前的、表情平静的、公事公办的南州市公安局副局长。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绝望之后,终于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时露出的、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认命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没有力气说话了,他的右腿还在往外渗血,断骨还露在外面,血已经把身下的泥土浸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有人把他的双手反铐在身后,感觉到有人用止血带扎住了他的大腿,感觉到有人把他抬上担架,感觉到担架在特警们的手中颠簸着往山下移动。他听到了一声遥远的、悠长的、像叹息一样的警笛声,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郑重站起来,走到李威面前,伸出手。李威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晨光中紧紧地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郑重的手很有力,那种力不是客气,是认可,是一个一线指挥员对另一个一线指挥员的、不用语言表达的、心照不宣的认可。
“李书记,王厅长让我转告你,省厅工作组已经进驻金柳市公安局,配合您的工作。”郑重松开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黑蛇,又看了一眼靠在岩石上脸色惨白的金永盛,“这些人需要救治,车在山下,我让人先送他们去医院。”
李威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黑蛇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黑蛇的脸上全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血糊住了她的左眼,右眼还睁着,那只看还睁着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的、松弛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光。
“沈小禾,你撑住。”李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黑蛇一个人能听见,“山下有医生,救护车在等着。你不会死的。”
黑蛇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李威看到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个人在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出去之后、终于得到回报时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的、却又无比明亮的笑。
“证据。”黑蛇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灭的烟,“在我身上。左边口袋。”
李威从她左边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本笔记本。黑色封皮,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封皮上还有血迹,不是黑蛇的,是金永盛的。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到了那些名字和数字,看到了那些能要人命的东西。他把笔记本合上,装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拉好拉链,用手拍了拍,确认东西在。
他站起来,朝山下走去。朱武扶着灵猿跟在后面,灵猿的石膏上全是泥和血,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比任何时候都旺。郑重的特警们在前面开道,十几辆警车在山脚下排成一条长龙,警灯在晨光中旋转着,红蓝交替的光束扫过金窟山的山体。
山脚下,救护车的门开着,医生和护士抬着担架在等着。黑蛇被第一个抬上救护车,然后是金永盛,然后是阿洪,然后是张国庆。张国庆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右腿的断骨已经被固定住了,但血还在往外渗,把绷带浸成了暗红色。
李威站在山脚下,看着金窟山。
黑色的山体在晨光中变白,灰色的岩石上长满了绿色的灌木和黄色的野草,山顶上那团灰色的灰尘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朵巨大的、悲伤的花,在天空中慢慢绽放。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肉山送给他的那串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