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柳市公安局,审讯室,晚上七点。
惨白的光线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那两个冒充医生的杀手被分别关在两间审讯室里,手上的钢针已经拔掉,伤口做了简单处理,手铐固定在审讯椅的扶手上。
负责审讯的是金柳市刑侦大队的老警察周铁军,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亡命徒都见过,但面前这个虎口有老茧的男人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这个人太安静了。从进来到现在,这个人一个字都没说,既没有要求见律师,也没有试图狡辩,更没有表现出恐惧或愤怒。他就像一块石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桌面,呼吸平稳得像在打坐。
周铁军把笔录本翻到新的一页,拧开钢笔帽,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姓名。”
杀手没有回答。
“姓名。”周铁军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杀手缓缓抬起头,看了周铁军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堵墙。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盯着桌面。
周铁军皱起了眉头。他见过不开口的嫌疑人,但这种完全把自己抽离出去的状态他没见过。这个人不是在对抗,不是在沉默,他是在等。
等什么?
周铁军不知道。他压下心里那点不安,继续按照程序往下走。
审讯室外面,走廊尽头,值班室里烟雾缭绕。两个年轻警察在泡面,热水冲进纸碗,调料包的香味混着烟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一个叫小赵的警察端起泡面,用叉子搅了两下,吸溜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那两个杀手嘴硬得很,周队审了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撬出来。”另一个叫大刘的警察弹了弹烟灰,靠在椅背上说:“急什么,这种人不熬到后半夜是不会开口的。先晾着,等他们心理防线松了再说。”
话音未落,值班室的电话响了。大刘接起来,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感:“我是市局张国庆。今晚抓的那两个人,局里有指示,暂时不要审讯,等我到了再说。”大刘的手一僵,泡面叉子差点掉在地上。张国庆是金柳市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侦,这个时间打电话来说这话,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多想。他赶紧应了一声是,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小赵,脸色变了。
“张局要来?”小赵放下泡面碗。
“嗯。说不让审了,等他到了再说。”大刘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上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你去跟周队说一声。”
小赵站起身,推开值班室的门,朝审讯室走去。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敲了敲审讯室的门,推门进去,周铁军正坐在审讯桌后面,手里拿着笔,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小赵凑过去,压低声音把张国庆的话转述了一遍。
周铁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笔帽拧上,合上笔录本,站起身看了一眼审讯椅上的杀手。杀手依然低着头,面无表情,但在周铁军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周铁军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审讯室。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很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不安。他干了二十年刑警,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张国庆亲自打电话来过问两个杀手的案子,这不正常。那两个杀手的案子和李威的案子是连着的,李威的案子和昌哥是连着的,昌哥在金柳市经营了这么多年,他在局里有没有人?这个问题在周铁军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说出来,但脚步越来越快了。
四十分钟后,张国庆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夹克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领带。他走进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值班的门卫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直接上了二楼。他没有先去审讯室,而是去了值班室,跟大刘和小赵简单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这两个人涉及一个更大的案子,市局要统一部署,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大刘和小赵连连点头,谁都不敢多问。然后张国庆去了审讯室,让周铁军先出去,他要单独跟嫌疑人谈一谈。周铁军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张国庆把门关上,门锁咔嗒一声落定,那声音和下午在医院里灵猿听到的一模一样。
审讯室里只剩下张国庆和那个杀手。张国庆拉开审讯桌后的椅子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他看着那个杀手,杀手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叫什么名字?”张国庆问。
“阿九。”杀手终于开口了。
张国庆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他盯着阿九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昌哥在佛堂里笑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善意,不是恶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昌哥让我带句话。”张国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阿九能听见,“医院的事没办成不怪你,有人盯着。但你落到了局子里,得想办法自己出去。昌哥不喜欢捞人,尤其是捞没把事办成的人。”
阿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手铐的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说话,但眼神变了,从之前的空洞变成了一种警觉的、紧绷的锐利。
“不过昌哥也说了,”张国庆把烟叼在嘴角,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弯腰去开阿九脚踝上的锁,“你是老人了,跟了他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给你一次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脚锁打开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张国庆又去开手铐,手铐的钥匙孔有些涩,他拧了两下才拧开。阿九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上被手铐勒出了一圈红印,他低头看着那圈红印,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
“门口那个警察姓周,身上有枪。”张国庆把烟掐灭在桌面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子,“他会带你去做笔录,走廊尽头是厕所,厕所旁边有个楼梯间,楼梯间下去是停车场。停车场后门没有监控,出去之后往东走两百米,有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钥匙在左后轮的挡泥板里。”
阿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看着张国庆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笑。
“替我跟昌哥说一声,”阿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信子在空气中颤动,“这次不会让他失望。”
张国庆拉开审讯室的门,对站在走廊里的周铁军说:“嫌疑人愿意配合了,你带他去做个详细的笔录,我去趟洗手间。”说完他朝走廊另一头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紧不慢,像一个普普通通来值夜班的领导。
周铁军走进审讯室,看了一眼阿九,阿九站在审讯椅旁边,表情平静,双手垂在身侧,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周铁军拿出手铐,走上前去,准备重新铐住他带去做笔录。他走到阿九面前,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就在他的手指碰到阿九皮肤的瞬间,阿九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是刚被人从审讯椅上解下来的人。右手如蛇一般缠上周铁军的手腕,拇指扣住他的腕骨,用力一翻,周铁军的整条手臂被拧到了身后。周铁军吃痛,身体本能地前倾,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枪,但阿九的左手已经先他一步摸到了枪套,啪的一声,枪套的搭扣被弹开,枪被抽了出来。整个动作不到两秒钟,干净利落得像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
周铁军是老警察,反应也快,肩膀猛地后撞,顶在阿九的胸口,同时右脚后蹬,踢向阿九的膝盖。阿九侧身躲过,枪口顶住了周铁军的后腰,压低了声音说:“别动。枪响了你也活不了。”周铁军的身体僵住了。他不怕死,但他知道在公安局里开枪意味着什么,子弹会穿过他的身体打穿墙壁,走廊里还有两个年轻的警察,值班室里还有大刘和小赵。他不能赌。
阿九把周铁军推搡着出了审讯室,枪口始终顶着他的后腰,从走廊里经过的时候,大刘刚好从值班室出来倒水,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杯子啪地摔在了地上,热水溅了一裤腿,他完全感觉不到烫,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阿九朝大刘偏了偏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别跟过来。跟过来他就死。”
走廊尽头的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阿九押着周铁军走过那段闪烁的走廊,周铁军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像一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蜡烛。他们拐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两层,三层,下到停车场。停车场里灯光昏暗,几辆车稀稀拉拉地停着,阿九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打开车门,把周铁军推进了驾驶座,枪口从后面抵住他的太阳穴。
“开车。”
周铁军透过后视镜看着阿九的脸,那是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脸,放在人群里三秒钟就会被忘记。但那双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那不是疯狂,不是恐惧,是一种绝对的冷静。一个在审讯椅上坐了几个小时、手上带着伤、被人像牲口一样锁着的人,能在几秒钟之内制服一个二十年警龄的老警察,然后准确地找到停车场里一辆提前备好的车,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逃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
车驶出了停车场,融进了金柳市的夜色里。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打在周铁军紧绷的脸上,打在阿九毫无表情的脸上,打在仪表盘上那根微微颤抖的时速表指针上。阿九让周铁军把车开上了绕城高速,往南走了十几公里,在一个没有路灯的路口让他靠边停车。
“下车。”阿九说。
周铁军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站在路边。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萧瑟的凉意。他看着阿九从驾驶座爬到方向盘后面,发动了车,车灯亮起来,照在空旷的马路上,照亮了一小片灰色的水泥路面和路面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阿九摇下车窗,看了周铁军一眼。
“回去告诉你们局长,”阿九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金柳市的警察,管不了金柳市的事。”
车窗摇上去了,黑色的桑塔纳加速驶进了夜色里,尾灯在远处缩成两个红色的小点,然后拐了一个弯,彻底消失了。周铁军站在路边,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摸枪的姿势,但枪套里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放下来,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整个拳头都在发抖。
消息传到李威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李威刚从金柳市人民医院把灵猿接出来,安排在郊区一间民房里。民房是朱武提前租的,位置偏僻,周围住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天一黑就关门闭户,没有闲杂人等。朱武把灵猿安置在里屋,床铺收拾得还算干净,床头放了一壶热水和一袋面包。灵猿靠在枕头上,左腿还是吊着的,但比医院里安全多了,至少不会有穿白大褂的人突然推门进来要他的命。
李威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一口没喝,眼睛盯着墙上的一幅旧年画,年画上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片暧昧的粉红和淡黄。他的脑子一直在转,从医院到民房,从民房到公安局。
手机响了。
朱武接的,听了几句之后脸色就变了,把手机递给李威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是周铁军,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无力感。他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从张国庆打电话来,到审讯室里解锁,到楼梯间,到停车场,到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一字不漏地说完了。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然后周铁军说了一句让李威印象很深的话:“李书记,对不起,是我们金柳市警方没用。”
“知道了。”
李威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没有暴怒,没有砸东西,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朱武站在旁边,看着李威的脸色,不敢说话。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里屋灵猿翻身的声响,能听见墙角一只壁虎爬过墙壁的细微动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国庆。”李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副局长,肯定是昌哥的人,金柳市公安局已经进行过大换血,结果还是一样,烂透了。”
朱武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威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化工厂的酸味和河水的腥气,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排出去。窗外是黑沉沉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看了很久,久到朱武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我想过打黑除恶专项行动,想过从凌平调人过来,想过找媒体曝光,想过所有正规的、合法的、不合法的手段。”李威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但今天晚上我明白了,那些都没有用。昌哥在金柳市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枪,不是人,是网。一张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的网。有头上有伞,有伞下有网,有网里有鱼,有鱼肚子里还有钩。”
他转过身,面对朱武,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朱武,昌哥,只能靠我来解决,彻底解决。”
朱武浑身一震,李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杀意,他能感觉到,“李书记,您不能……您是书记,您要是……”
“我是什么?”李威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但那不是喊叫,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的爆发,像火山喷发前地壳深处传来的那种闷响,“我是凌平市委书记,不是金柳市的书记。我在金柳市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带着兄弟被人追杀、被人围剿、被人连医院都不放过的普通人。我的兄弟躺在里屋,腿上中了一枪,差点被人用注射器打死在病床上。我的另一个兄弟被烧成了灰,装在一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盒子里,现在还放在车上没来得及下葬。你告诉我,我是书记,书记应该怎么办?写举报信?打电话给上级?等人下来?等那套程序走完,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朱武不说话了。他看着李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失控,而是一种比疯狂更可怕的东西。
绝对的、不可动摇的理智。
一个人在经历了兄弟被杀,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没有被恐惧压垮意志,反而像一把刀一样越磨越锋利、越磨越冷,这种理智比任何疯狂都让人感到恐惧。
李威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他舌尖上蔓延开来,他品了一下那苦味,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昌哥有一个毛病,”李威说,声音恢复到之前那种低沉的、平静的调子,“他太得意了。他以为自己赢定了,他让杀手从公安局跑掉,不只是为了捞人,他是想告诉我,在金柳市,他连警察都能摆平,我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他的得意就是他的破绽。一个人得意的时候,会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情,会露出一些平时不会露出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