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平市监狱坐落在城东的一片荒地上,灰色的高墙围着几栋灰白色的建筑,墙头上拉着蛇腹形的铁丝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李威的专车停在监狱大门外的时候,负责看守的武警战士验了证件,又对照了名单,才放行。刘茜留在车里,李威一个人走了进去。
祁伟已经从省城赶了过来,正站在监狱办公楼前等他。两个人昨天通了三次电话,今天上午又碰了一次头,但情况没有任何进展。全省的卡口还在排查,白色的面包车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监控都找不到它的影子。祁伟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睡,但他的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衬衫的领口还是那么挺括,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利索。
“李书记,曾戌已经在审讯室了。”祁伟迎上来,声音不大,“监狱这边我打过招呼,今天的谈话不会被记录,也不会有第三人在场。但时间有限,最多一个小时。”
李威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进了监狱的办公楼。
审讯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壁刷着白色的乳胶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脱落。一张铁皮桌子,三把椅子,窗户上装着铁栏杆,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曾戌被带进来的时候,戴着手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狱警退到门外,门关上了。
李威在曾戌对面坐下,祁伟坐在他旁边。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曾戌,好久不见。”李威先开了口。
曾戌抬起眼睛看了李威一眼,那目光不躲闪,也不迎奉,只是淡淡地扫了一下,像是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他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到了桌面上。桌面是铁皮的,漆面被磨得斑斑驳驳,露出下面灰色的金属。
“吴刚跑了。”李威说。
曾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微微一颤,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淡到几乎不存在的漠然。过了几秒钟,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不是笑,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情绪的笑,而是一种肌肉的条件反射,或者说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机制。
“李书记,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曾戌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之后才会有的干涩,“我现在是服刑人员,外面的事跟我没关系。吴刚跑不跑,那是他的事。他跑了,说明他本事大。他跑不掉,那是他运气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威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曾戌,目光不急不躁,像在看一份他已经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的材料。曾戌,四十二岁,凌平市政府原副秘书长,在吴刚身边工作了近十年,从吴刚担任凌平市常务副市长的时候开始给他当秘书,一路跟着吴刚升到市长,最后因为吴刚案被查出受贿和滥用职权,被判了三年。他是吴刚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吴刚的那些事,他就算不是全部经手,也一定全都知道。
“曾戌,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审你的,也不是来套你的话。”李威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不慢,“你的案子已经判了,你正在服刑,这些都是翻过去的事了。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吴刚的那些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跑了,不是跑到哪个亲戚家去躲两天,而是有人在外面接应他,帮他铺好了路。这个人叫杨宝昌,你在吴刚身边的时候,应该见过他。”
曾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样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拍子。
“杨宝昌。”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李书记,您说的人我不认识。吴市长接触的人很多,我一个当秘书的,哪能个个都记住。”
李威知道他不会轻易开口。曾戌在纪委审查的时候就是这样,问十句答一句,能推的全推了,能绕的全绕了。他不是一个会被人三言两语打动的人,也不是一个会因为恐惧而屈服的人。他能替吴刚守住那么多秘密,能在那场风暴中没有被连根拔起,只被判了三年,说明他比吴刚手下的大多数人都聪明,都沉得住气。
“你不认识杨宝昌,那你认不认识梁晓丽?”李威换了一个方向。
曾戌的手指停了。不是那种慢慢的、自然的停下,而是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个停顿很短,只有不到一秒钟,然后他的手指又开始叩了,但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李威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祁伟也注意到了。
“没听说过。”曾戌说。
李威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曾戌的脸。他在心里重新梳理了一下手里的牌。吴刚已经跑了,没有时间让他慢慢来,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从曾戌嘴里撬出有价值的信息。曾戌不是一个能被威胁的人,他已经在服刑了,刑期还有不到两年,他什么都不怕。他也不在乎立功减刑,减也减不了多少,对他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闭上嘴,安安稳稳地把剩下的日子坐完,然后出去重新开始。
但他一定有在乎的东西。
李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曾戌的手指彻底停下来、一动不动地搁在桌面上的话。
“曾戌,你的妻子在凌平,你的儿子在凌平读小学五年级。你进去之后,他们每个月来探视你一次,风雨无阻。我查过你的案子,你的受贿数额不大,大部分是你替吴刚经手的那些钱,你没有自己拿,而是转手给了别人。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应该清楚这是在犯罪,但你还是做了。为什么?不是因为你想升官发财,是因为你知道,如果你不做,吴刚会让你在凌平待不下去。你要养家,你要供孩子读书,你没有办法。”
曾戌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咬着牙,不让那点红色蔓延到眼睛里。
“我不是拿你的家人来威胁你。”李威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诚恳,“我是想告诉你,吴刚在外面跑一天,你的家人就多一天的不确定。你知道吴刚是什么人,你知道他手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东西如果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你的家人会不会受到影响?你想过没有?”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日光灯的嗡嗡声像远处的蜂鸣,一下一下地刺着耳膜。曾戌低着头,盯着自己搁在桌面上那双戴着手铐的手,看了很久。
“李书记,你们抓不住他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用力,“吴刚这个人,你们不了解他。他看起来大大咧咧,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但那都是装出来的。他的心比谁都细,算得比谁都精。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不是一条两条,是十条八条。你们以为自己在追他,其实他可能根本就没往你们想的方向跑。”
李威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急切。他知道曾戌已经开始松动了,这个时候不能催,不能逼,只能等。
“他在省城有人。”曾戌的声音依然很低,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当官的那种有人,是那种……你们查不到的人。不是体制内的,不在任何名单上,也没有任何职务。但这些人能办事,能办大事。这次他从医院跑出去,靠的就是这些人。你们查那辆面包车,查不到的,那辆车肯定已经没了。拆了,烧了,沉到水库里了。他们做事,不留痕迹。”
祁伟和曾戌没有见过,但从曾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起,祁伟就一直在认真听着,一言不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坐在李威旁边,腰背挺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稳地落在曾戌脸上。他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几个字,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李威没有追问面包车的事,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吴刚要去哪儿?”
曾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真的去了哪儿,我不知道。但他一定不会直接去他想去的地方。他会绕,绕很大的弯子,换好几次车,换好几个方向,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往东,其实他往西。这是他做事的习惯,在当市长的时候就是这样。”
“金柳市呢?”李威问。
曾戌的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起来,节奏很快,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金柳市……他可能会去,但不会现在去。金柳市是杨宝昌的地盘,吴刚如果直接跑到金柳市,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和杨宝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不会那么蠢。他会先在别的地方待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去金柳市。或者,他根本就不会去金柳市,而是直接去……”
他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直接去哪儿?”祁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
曾戌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李威,又看了看祁伟,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又落回到自己的手铐上。
“去找一个女人。”他低声说,“一个叫梁晓丽的女人。如果你们能找到她,也许……也许能知道吴刚下一步往哪儿走。但如果找不到她,你们就永远别想抓到吴刚。”
李威和祁伟交换了一个眼神。祁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了,目光重新回到曾戌身上。
“梁晓丽在哪儿?”祁伟问。
曾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吴刚从来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信息告诉我。他只是提过一次,说有一个女人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想办法联系这个女人,但她早就跑了,跑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
曾戌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绕了,拇指在食指的关节上一下一下地搓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李书记,我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去查吧。”
李威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看了曾戌一眼,曾戌没有抬头,依然低着头搓他的手指。
“曾戌,谢谢你。”李威说。
曾戌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李威和祁伟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祁伟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李书记,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李威想了想。“他说了真话,但没有说完。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他说的那些,梁晓丽、杨宝昌、金柳市,都是真的,但他一定还藏着一些东西没有说。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他自己可能也活不了。”
祁伟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了烟盒里。“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威站在楼梯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围墙和铁丝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把曾戌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吴刚不会直接去金柳市。他会绕。他会先待在某个地方,等风声过了再动。这说明他们还有时间,不是很多,但至少不是完全来不及。
梁晓丽是关键。找到了她,就找到了吴刚的后路。但如果她早就跑了,跑到没人知道的地方,那这条线就断了。
杨宝昌在金柳市,他在等。等吴刚,或者等别的什么消息。只要盯住杨宝昌,吴刚迟早会露出马脚。
“祁厅,面包车的搜排查不能停,但重心要转。”李威转过身,看着祁伟,“面包车只是一个饵,吴刚早就换了别的车。我们要查的不是那辆面包车,而是在面包车消失之后、从同一区域出来的所有车辆。范围很大,工作量也很大,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祁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走廊的另一头开始打电话。他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三言两语就把任务布置了下去,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李书记,还有一件事。”祁伟把手机放回口袋,“梁晓丽这个女人,我们怎么找?”
李威沉默了一会儿。“梁秋已经在查了。他在深市那边有一些线索,但还不能确定。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梁秋的消息,等面包车那条线的排查结果,等曾戌松口说出更多的东西,等杨宝昌露出马脚。吴刚跑了,但他不可能永远躲着。他会饿,会渴,会累,会寂寞,会忍不住想联系他信得过的人。我们等着,等他犯错。”
两个人走下楼梯,出了办公楼。监狱的大院里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在灰色的墙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影子,但空气是凉的,秋天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枯草的味道。李威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
刘茜从车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递给他。李威接过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也不凉。他把杯子还给刘茜,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了监狱的大门,驶上了通往市区的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在车窗外连成一条橘黄色的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为他点亮的一条路。吴刚跑了,但这条路还在。
李威靠在后座上,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些,闭上眼睛。
脑子里曾戌那些话还在转,绕来绕去,像他搓手指一样,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的神经。但李威不着急。
他等得起。因为吴刚也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错误,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