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冲出院区大门的那一刻,吴刚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趴在车厢地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铁皮,眼睛死死盯着后窗玻璃外面飞速后退的灯光。
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远,急诊楼顶上的红色十字标志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最后被一个转弯彻底吞没。身后的警笛声没有响。没有人追上来。
吴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车厢里的空气混浊,带着汽油味和灰尘味,但此刻他觉得这是他呼吸过的最甜美的空气。他的嘴角慢慢咧开,先是微微上扬,然后越咧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无声的笑。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释放出来的狂喜。
自由了。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猛地劈开了他脑子里那片沉甸甸的黑暗。他自由了。他不用再回到那间软包的谈话室,不用再面对严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不用再听那些翻来覆去的问话,不用再在深夜被自己做过的事惊醒。他自由了。他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换一个名字,换一种活法,把吴刚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背后所有的一切都扔进垃圾桶里。
吴刚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翅膀还没有完全张开,但天空已经在那里了。
他提前为自己规划好了,去金柳市,那里是最有可能逃亡境外的地方,他不会像唐明军那么傻,逃到了境外还那么高调,人这辈子只要在关键的时候赢一次就够了,相信这次李威肯定想不到,一个被抓的人,还能逃。
面包车在黑暗中疾驰。吴刚从地板上爬起来,坐到后排的座椅上,把脸贴在车窗上,试图看清外面的路。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个燃烧的煤球。他看到了熟悉的街角,看到了那家他曾经去过几次的饭店的招牌,看到了凌平市郊最后一个红绿灯。车子驶过了那条界线,从市区进入了郊县,道路变得颠簸起来,两旁的建筑物越来越少,田野和树林越来越多。
他彻底离开了凌平。
“值了。”他低声对自己说。这一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向上的,心里是滚烫的。他这辈子值了,不是因为享受过了,而是因为他从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他插翅难飞的笼子里逃了出来。省纪委、省公安厅、李威,他们都以为他吴刚已经是瓮中之鳖,可他还是跑出来了。
这本身就是一个胜利,一个比任何官位、任何财富都让他激动的胜利。
面包车一直在黑暗中行驶,速度越来越快,外面一片荒凉,吴刚很困,但他不敢睡,在确定完全安全之前,不能睡。
车厢里没有人跟他说话。司机一言不发,副驾驶上的人也不回头,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壮汉更是像一尊雕塑,从头到尾连姿势都没变过。
但他心里有很多问题。
车是谁安排的?从窗户外面接应他的人是谁?面包车的司机是谁?他们要把他送到哪里去?以后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地飞,赶不走,也抓不住。他用力摇了摇头,额头上的伤口又疼了一下,血已经不再流了,但纱布已经被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车终于停了。
车门从外面被拉开,冷风灌了进来。吴刚眯着眼睛往外看,发现车停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城市,不是乡镇,而是一片荒郊野外,四周黑漆漆的,只能看到远处几棵树影在风中摇晃。脚下是碎石子铺的地面,踩上去吱嘎作响。
他被人扶着下了车,膝盖还在发软,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前面是一座孤零零的院子,灰色的砖墙大约两米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院子里有一栋两层的小楼,楼里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橘黄色的,在漆黑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诡异。
“进去。”
身后的人推了他一把。吴刚没有反抗,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反抗没有任何意义。他迈开步子,踩着碎石子路,朝那栋亮着灯的小楼走去。
门是铁皮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没有锁,他一推就开了。
里面的陈设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他想象的那种藏污纳垢的窝点,而是一间布置得相当舒适的客厅。真皮沙发,实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立着一台饮水机,茶几上还摆着一盘水果。如果不是窗外那片荒郊野外的黑暗,他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家普通的农家乐。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衫,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像是一直在等,等了很久。
吴刚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他认识这个人。不,不能说是认识,只能说是见过。在金柳市的一次商务饭局上,这个人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也没有人主动跟他搭话。当时有人小声告诉吴刚,说这个人是做木材生意的,在金柳市有些门路,但上不了台面。吴刚当时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根本没有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但此刻,这个人坐在沙发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件终于到手的货物。
“吴市长,一路辛苦。”那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伸出手,“咱们又见面了。上一次在金柳,您可能不记得我了。”
吴刚没有握他的手。他站在客厅中间,身上的病号服皱巴巴的,脚上还穿着医院的一次性拖鞋,头发凌乱,额头缠着渗血的纱布,狼狈得像一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杆,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虚。
“你是杨宝昌的人?”
那人笑了笑,把手收回去,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吴市长,您不用管我是谁的人。您只需要知道,从现在开始,您的安全由我负责。这个地方很安全,方圆十公里没有人家,最近的公路在七公里以外。您在这里住几天,等风声过了,我们再安排您转移。”
“转移到哪里?”
“这个您也不用操心,到时候自然有人告诉您。”
吴刚盯着那人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安心,而是一种认命之后才会有的、破罐子破摔式的坦然。
他走到沙发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沙发很软,他整个人陷了进去,像是被一双巨大的手掌托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过这么舒服的沙发了,在医院的那张硬板床上躺了两天,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此刻陷进这张沙发里,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给我一根烟。”他说。
那人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吴刚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团白色的雾。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抽过烟了,谭冰不喜欢烟味,他戒了。此刻这根烟的味道又苦又辣,呛得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又吸了一口。
烟在指间燃烧,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吴刚看着那一点明灭的火光,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灯管,想着自己这一辈子值不值。现在他坐在这间陌生的客厅里,抽着烟,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人生真是荒唐。
“吃的在厨房,冰箱里有菜,有肉,有鸡蛋,够吃一个礼拜。楼上有床,被子是干净的,卫生间有热水。”那人站起来,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我先走了,明天晚上再来。您好好休息,别乱跑。这附近没有人家,也没有车,跑也跑不远。”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吴刚。
“对了,吴市长,还有一件事。”
“说。”
“您的手机,不能用了。这个屋里有电话,但只能打内线,外面的号码拨不出去。您需要什么,用那个电话拨‘1’,会有人接。”
吴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门关上了。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吴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夹着那根快要燃尽的烟。烟灰掉在他的病号服上,他没有去掸,就那么看着它从白色的布料上滚落,掉在地板上,碎成几截。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沙发移到茶几,从茶几移到墙上那幅山水画,从山水画移到角落里的饮水机。这间屋子干净、整洁、舒适,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冰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遗弃的冷。像是一件被暂时存放的行李,等着被人取走,或者被人遗忘。
他站起来,走上二楼。楼梯是水泥砌的,没有铺地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咚咚咚的,像心跳。二楼有三间房,他推开中间那间,里面有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花。被子是碎花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很软,比他睡过的任何一张床都软。
他慢慢地躺下去,身体一点一点地陷进床垫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手机早就不可能用了,因为被省纪委收走,里面的通讯录、短信、备忘录,全都没了。那些东西记录了他大半辈子的轨迹,现在被人翻看,被人分析,被人当成证据装订成册。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惜。不是可惜那些证据,而是可惜那些记忆。有些记忆,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存在手机里的东西。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灯火,听不到任何声音。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窗帘微微晃动。他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冰的,冰冷透过掌心传遍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很轻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打铁皮门。
吴刚竖起耳朵听了听,那声音停了,然后又响起来,三下,停顿,三下,停顿,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