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从县委书记到权力巅峰 > 第2286章 王东阳只是跟错了人
    严谨是在凌平市政法委的办公楼前下的车。
    她没带随行人员,只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里装着吴刚的全部口供、田原的证词,以及那份从加密文件夹里打印出来的“备忘录”。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不过两指厚,却压得她的步子比平时沉了几分。
    李威在三楼办公室等她。
    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色夹克,严谨走上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已经伸出了手。
    “严书记,辛苦。”
    “李书记,久等了。”
    两人的握手简短有力。严谨注意到李威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办公桌上堆着案卷材料,墙上挂着一幅凌平市政法系统组织架构图,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养得油亮。
    严谨在沙发上坐下,李威给她沏了一杯茶,茶是普通的绿茶,水很烫,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起来。
    严谨没有绕弯子。她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口供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用食指按住,推到李威面前。
    “李书记,吴刚全招了。”
    李威没有看那份口供。他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严谨,等她说下去。
    “他向高参行贿,数额巨大,光是那尊明代鎏金铜佛像,市场估值就在三百万以上。他在凌平市政法委书记和代理市长任职期间,违规提拔亲信、干预司法案件、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严谨顿了顿,“但这些都不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重点。”
    她把手按在口供的最后一页上。
    “重点是他承认了,周波当年持枪袭击你,是他暗中指使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严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威。她见过太多人在得知自己被陷害的真相时的反应。
    有人暴怒,有人流泪,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沉默不语然后把茶杯捏得粉碎。
    她想看看,这个在凌平政法系统被明枪暗箭射了这么多年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李威的反应让她意外。
    他听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进沙发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表情,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某种释然,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落了地。
    “他一个常务副局长,跟我没有个人恩怨,为什么要冒着枪毙的风险来杀我?现在我知道了。”
    “你不愤怒?”严谨问。
    “愤怒过。”李威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子弹擦着我耳朵飞过去的时候,我愤怒过。但后来我发现愤怒没有用。愤怒不能破案,不能让周波开口,也不能让背后的人露出马脚。所以我把它放下了。”
    严谨沉默了几秒钟。她见过太多受害者,但像李威这样的受害者,她见得不多。他不是原谅,而是放下。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她做了几十年纪检工作才慢慢明白。
    “吴刚交代,王东阳是他的心腹。”严谨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材料,翻开,“王东阳是他专门用来对付你的一把刀。”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王东阳是从省公安厅调过来的,到凌平市公安局才半年。他来的时候,吴刚就把他拉过去了。还好时间不长,陷得倒不浅。”
    李威听到这里,放下了茶杯,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微微前倾了身子。
    “严书记,王东阳现在是什么状态?”
    “停职接受调查。我们还没对他采取留置措施,但他的问题已经很清楚,参与诬告陷害,通风报信。”
    严谨以为李威会追问细节,会要求严肃处理。但李威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彻底愣住了。
    “严书记,我能不能为王东阳说句话?”
    严谨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你说。”
    李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凌平市正在黄昏的光线里慢慢沉下去,远处的居民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街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的河。他把手背在身后,背对着严谨,声音不急不缓。
    “王东阳这个人,我到凌平之后跟他共事了不到半年。时间不长,但我对他有印象。他是省厅下来的,业务能力强,办案有一套,在省厅的时候破过好几个大案。他的问题在于太想往上爬,太想在地方上站住脚。吴刚当时是代理市长,在凌平经营多年,根基深、关系广,王东阳觉得跟了他就能打开局面,结果一步踏错,步步被动。”
    严谨皱了皱眉:“李书记,他跟吴刚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做的事可不少。”
    “我知道。”李威转过身来,表情认真,“他给吴刚提供我的信息,这是他的错,必须承担后果。但严书记,我跟你说的不是他的错,是他和吴刚不是一路人。吴刚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他拿王东阳当一把刀,用完了随时可以丢。但王东阳的问题主要是站错了队、跟错了人,他的那些行为说到底是为了表忠心、换提拔,而不是为了害人。这有区别。”
    “所以,”李威重新坐回沙发上,“王东阳有错,但不是不可救药。他不是一个本质坏掉的人,他是一个走错了路的人。这样的人,如果你一棍子打死,他就真的废了。如果你给他一条生路,他还有可能重新做一个好警察。”
    严谨沉默了。
    她见过太多人替自己的同事、下属求情。有的人是出于人情,有的人是出于利益,有的人是出于恐惧。但李威求情的方式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不是在替王东阳开脱,而是在试图把一个走错路的人拉回来。更难得的是,王东阳和他共事不到半年,谈不上什么私人情谊,李威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但他没有。
    “李书记,王东阳可是帮着吴刚往你身上泼脏水的人。”严谨提醒他,“差点毁了你的政治生命。你们认识还不到半年,你对他没有亏欠。”
    “我知道。”李威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正因为我对他没有亏欠,所以我说的话才能做到不偏不倚。”
    他看着严谨,目光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沉稳。
    “王东阳有救。他的问题主要是思想认识问题,不是刑事犯罪问题。他没有受贿,没有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没有指使他人行凶。他唯一的罪行,就是跟错了人、做错了事。这样的人,惩处要有,但不能一棍子打死。让他停职反省,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再一棍子打死,他可能就真的变成第二个吴刚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严书记,我们查腐败、清队伍,目的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而是要把犯了错的人拉回来。如果连挽救的机会都不给,那我们跟吴刚有什么区别?吴刚对付我的时候,可是连申辩的机会都没给我留。”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严谨的心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街灯全部亮了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对李威点了点头。
    “李书记,你的意见我记下了。回去以后我会如实向周书记和省纪委常委会汇报。王东阳怎么处理,最终要由组织决定。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写进我的汇报材料里。”
    李威也站起来,伸出手,“谢谢你,严书记。”
    严谨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掌里那股干燥而温热的力量。
    “李书记,”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真的不恨他们?”
    李威松开手,看了一眼窗外。街灯把他的脸映在玻璃上,表情模糊而安静。
    “恨过。”他说,“但恨这个东西,你把它揣在怀里,它不会烫到别人,只会烫到自己,不再恨任何人。但我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可以挽救的好人。”
    严谨没有再说什么。她夹着档案袋走出李威的办公室,下楼,上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把李威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正的电话。
    “周书记,我和李威谈完了。关于王东阳的处理,李威提出了一个建议。他说王东阳跟吴刚不是一路人,有挽救的可能,建议在依法依规惩处的前提下,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正的声音传过来:“李威真是这么说的?王东阳到凌平才半年,帮着吴刚干了那么多事,李威还替他说话?”
    “千真万确。”严谨说,“他还说了一句话,我们查腐败、清队伍,目的是把人拉回来,不是往绝路上逼。另外他说,正因为他跟王东阳没有私人情谊,所以他的话才能做到不偏不倚。”
    周正沉默得更久了。严谨能听到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应该是周正在看王东阳的材料。
    “这个建议,你怎么看?”
    严谨想了想,说了一句真心话:“周书记,我办案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一个受害者替害过自己的人说好话。更没见过共事不到半年就能做到这一步的。李威是第一个。我觉得他的意见,值得我们认真考虑。”
    周正“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某种斟酌:“王东阳的问题要区分性质。他给吴刚提供信息、参与诬告,这些是违纪,必须处分。但他没有参与刑事犯罪,也没有经济问题,这是事实。李威的判断是有道理的。这样,你回来以后形成书面报告,我们在常委会上专题研究。”
    严谨挂了电话,看着车窗外凌平市的街景。车子正好经过凌平市公安局的大楼,那栋灰色的建筑在夜色中灯火通明,门口悬挂的警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峻的光。
    她知道王东阳已经不在那栋楼里了。他被停职之后,应该正在家里,对着墙壁发呆,想着自己这一辈子是不是完了。
    两天后,省公安厅副厅长方镇北的专车驶进了凌平市区。
    方镇北今年五十八岁,在省公安厅干了三十年,从刑侦总队的普通侦查员一路干到副厅长,在省厅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爱才如命。王东阳当年考进省厅刑侦总队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分到他手下当徒弟,跟了他整整八年。从现场勘查到预审讯问,从案情分析到材料撰写,王东阳这一身本事,一大半是老方手把手教出来的。
    后来王东阳从刑侦总队调到治安总队,再到凌平市公安局担任局长,每一步都有老方在后面推。当初王东阳跟他说想去基层锻炼的时候,老方拍着他的肩膀说:“下去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王东阳挺着胸脯保证,“师父你放心,我到哪儿都不会给你丢人。”
    他食言了。
    老方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屋狼藉。
    茶几上堆着快餐盒和泡面桶,烟灰缸里的烟头冒了尖,几个空啤酒罐歪倒在地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王东阳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不知道几天没洗,脸上的胡茬青黑一片,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瞳孔是散的。
    老方在心里骂了一句,好好一个警察,怎么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王东阳听到门响,以为是隔壁邻居又来抱怨垃圾袋的事,头也没回。直到老方那一双黑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熟悉的嗒嗒声停在他面前,他才猛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
    “方……方厅……”
    他下意识地想敬礼,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已经被停职了,手臂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上还是该往下。老方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指了指沙发。
    “坐下。”
    老方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多年带兵练出来的威严让王东阳条件反射般地一屁股坐了回去。老方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
    “凌平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今天来,是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王东阳抬起眼睛,眼圈是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过。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谁?”
    “李威。”
    王东阳浑身猛地一颤。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
    震惊、恐惧、羞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以置信。
    “李……李书记?他说什么?”
    老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地把烟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被省纪委调查,吴刚的口供把你的问题全兜出来了,这些事,件件属实,你赖不掉。”
    王东阳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开始发抖。老方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下去。
    “省纪委本来打算对你采取留置措施。但有一个人不同意。他说你不是吴刚那样的人,你跟吴刚是两码事,你犯的是跟错人、站错队的错误,不是不可救药。他建议组织对你惩处要有,但不能一棍子打死,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老方弹了弹烟灰,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王东阳脸上。
    “替你说话的人,是李威。”
    王东阳愣住了。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老方,像是在等老方说“开个玩笑”。但老方的表情是认真的,那种只有在谈正事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铁铸一般的认真。
    “现在省纪委要处理你,他站出来替你说话。你跟李威共事不到半年,你对他下过黑手,他却对你伸出了手。”
    王东阳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他猛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传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不是哭,更像是一种被挤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崩溃。他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下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像要把自己从这具躯壳里揪出来。
    “我不是人……”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挤出来,含混而痛苦,“我王东阳不是人!他来凌平才多久,我跟他认识才多久,我为了巴结吴刚,在背后给他捅刀子……现在他要被我一棍子打死了,站出来替我说话的偏偏是他……方厅,我不配……我不配当警察……”
    老方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弯腰抓住王东阳的胳膊。王东阳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软得像一摊泥。老方用力把他往上拽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剧烈地发抖。
    “坐好。”老方把他按回沙发上,声音严厉,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李威,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把该改的都改了。省纪委那边还没给你下定论,你还有机会。李威给你争取来的机会,你别自己把它糟蹋了。”
    王东阳像是被这句话打醒了。他怔怔地看着老方,眼泪还在流,但手从头发上松开了。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里。老方听到水龙头哗哗地响了很久。
    再出来的时候,王东阳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他刮了胡子,洗了脸,头发也用冷水拢整齐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稳了很多。他走到老方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师父,”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平稳下来,“我错了。”
    老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抬手在王东阳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重。
    “错了就改。李威能做到这一步,你要是连改的勇气都没有,这辈子就真的废了。”
    三天后,凌平市政法委收到了省纪委关于王东阳的处理决定:停职检查,党内严重警告,降为副处级非领导职务,调离公安系统。在“处理依据”那一栏的末尾,严谨特意加了一句话。
    “鉴于王东阳同志在组织审查期间能主动交代问题、深刻反省错误,且未参与刑事犯罪活动,综合李威同志意见,给予改过自新机会。”
    李威看完那份处理决定,放下文件,拿起笔,继续批阅桌上的案件材料。朱武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李威头也没抬。
    “李书记,我就是想不明白。王东阳到凌平才半年,跟你谈不上什么交情,还帮着吴刚干那些事。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李威停下笔,抬起头看着朱武。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年轻时候的自己。
    “朱武,你要记住一句话。我们这一行,衡量一个人该不该救,看的不是他和你的交情有多深,而是他犯的错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我跟王东阳认识不到半年,这反而让我看他的眼光更客观,他犯的是错,不是罪。他的问题,组织上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他如果能改,那就给他机会改。多一个改过自新的人,总比多一个破罐子破摔的人强。这跟我认识他多久没有关系。”
    朱武点头,李书记是一个真正值得敬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