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看着郑凡伟,等他把气喘匀了。
“钱你藏在柳河镇了?”
“对,在我妈家的地下室里。”郑凡伟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老房子,柳河镇西街三十七号,门口有棵老槐树。地下室入口在厨房碗柜的后面,快,他们赶过去了,要拿走我的钱,妈的。”
“我说过,那些是黑钱,不是你的。”
朱武站起身,冷冷看了一眼郑凡伟,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老子郑大军为了钱什么坏事都干,他从小到大花的钱都是带人血的。
“带上他,走。”
“慢点,慢点。”
郑凡伟被打的不轻,走路有些吃力,朱武使了个眼色,两个警员拎着他向外走去,现在的重点是抓人。
警车驶出,沿着柳河镇狭窄的街道往西开。
柳河镇的西街是条老街,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大部分还亮着灯。段玉兰家的老房子在最西头,独门独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杈因为没有修剪,已经伸到了屋顶上方。
朱武让车停在距离门口十米左右的位置,然后快速下车步行靠近,两名警员贴着院墙摸到门口,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亮光,无法确定里面是否有人。
“进。”
朱武推开门,院子里很静,厨房的灯亮着。
朱武穿过院子走进厨房,碗柜果然被人挪开了,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郑大军父子为了藏钱,确实废了不少心思,但是没想到会被自己的情人和手下给盯上。
天道轮回,郑大军害过那么多人,最终招来恶果。
洞口的木盖板被掀翻在一边,台阶往下延伸。
朱武使了个眼色,不确定里面的情况,他也不敢直接冲进去,空间太狭窄,一旦下面藏了人,自己会陷入危险。
他拔出枪,贴着墙壁往下走。
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走了十来级台阶,逐渐靠近下面,下面没有任何响声,这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水泥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一股血腥气。
朱武顿时眉头一皱,作为曾经的刑侦支队长,他对血腥味并不陌生,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地下室里亮着灯,朱武身体向下,猛然窜入,立刻做出开枪的姿势,目光快速打量地下室内的空间。
地下室内没人。
这时其他警员也快速冲了下来。
“解除。”
朱武起身,随着他的声音,跟下来的警员纷纷收起枪,目光打量着这间隐藏的地下室。
靠墙码着三个铁皮柜,柜门全部被撬开了,里面是空的,按照郑凡伟说的,他把几百万现金偷偷藏在这里,当初也是和郑大军商量好的,只是没想到这个秘密被他的情人杨菲知道了,处理掉郑大军之后立刻就找到了他,骗他来了这,然后实施后面的计划。
“妈的,老子的钱。”
看到柜子都空了,里面原来放满红色票子,郑凡伟的脸疼得厉害,不时的哼出来,想到自己的钱没了,还要被警方查,顿时一脸的生无可恋。
地上散落着几个被割破的编织袋和一堆揉成团的旧报纸。
一具尸体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朱武的目光落在尸体上面,不由得眉头一皱,赵永宝。
灰色的卫衣下方都是血,这就是朱武闻到的血腥味,他快速朝着尸体靠近。
赵永宝的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最后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让人猜不透,应该是没想到会被最亲的人捅刀子。
致命伤在左侧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一刀直入,干净利落。
朱武蹲下,手电照着伤口看了看。
刀口窄而深,刀刃进去之后没有搅动的痕迹,说明出刀的人手法很稳,力量很大,一刀致命,出手的时候没有犹豫。
“赵永宝,怎么是他!”
靠近的警员也认出了死的人就是警方一直在寻找的杀人凶手赵永宝,当然他只是其中之一,但是此刻被杀了。
这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结果,包括朱武在内。
朱武站起来,眉头皱紧,李书记提醒过他,可惜没有办法阻止。
手电扫了一遍地下室的各个角落。
铁皮柜旁边扔着一把沾血的刀,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柜子后面有几组凌乱的脚印,两组男鞋,一组女鞋。女鞋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角落里扔着一个小号旅行包。
这和监控里杨菲在柳河镇超市门口拎着的那个一模一样,朱武使了个眼色,一名警员过去,捡起那个小号旅行包,留作物证。
其实现场已经非常明显,就是分赃不均发生争执,赵永生一刀杀了他的弟弟赵永宝,然后拿了钱和杨菲两个人逃了。
“朱局。”一名特警在铁皮柜后面蹲着,用手电照着地面,“有点怪,这里有明显拖拽的痕迹。”
朱武走过去。
地面上有一道不明显的拖痕,从铁皮柜旁边一直拖到赵永宝尸体的位置。
拖痕旁边留有血迹,方向是从柜子那边过来的。
按照刑侦判断,赵永宝不是在躺着的位置被杀的,他是在铁皮柜那边被捅了一刀,然后被人拖到了地下室正中央。
这确实是让人想不通的地方,杀掉赵永宝之后,为什么还要把尸体拖到这个位置?
朱武又蹲下来,看了看赵永宝双手的位置。他的右手攥成拳头,指甲缝里有血和皮肉。他用手电照了照赵永宝的左手指甲,指甲缝里也有东西,但不是血肉,是一小块暗红色的薄片。
朱武凑近了看。
是指甲油,暗红色的指甲油。
朱武的脑海里浮现出加油站监控里那只从车窗缝隙里伸出来的手,指甲上涂的颜色一模一样,这是杨菲指甲上面掉落的。
朱武站起来,用手电扫了一圈地下室。
铁皮柜的柜门锁孔上有撬痕,但撬痕很浅,不像是暴力砸开的。他又看了看柜门合页的位置,没有变形,说明开柜子的人要么有钥匙,要么知道怎么开。
朱武在东边那个铁皮柜的柜门内侧发现了一个不完整的指纹。
指纹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示意技术员过来取了样。
“朱局,这边有东西。”另一名特警在地下室入口的台阶下面蹲着,手里举着一部手机。
朱武走过去接过手机。屏幕碎了,但机身完好,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朱武把手机装进证物袋,转身看着地下室里的三排空铁皮柜和一具尸体。他开始在脑子里拼凑几个小时前这里发生的事。
赵永生、赵永宝和杨菲找到了郑凡伟藏在地下室的钱。
三个人撬开铁皮柜,把里面的现金装进编织袋。在这个过程中,赵永宝的情绪出了问题。他和赵永生之间,或者他和杨菲之间,发生了什么冲突。
然后赵永宝被杀了。
一刀致命,干净利落。杀他的人手法很稳,刀从肋骨之间刺进去,直接扎穿心脏,尸体被拖到了地下室正中央。
不是匆忙逃跑时的随手一扔,而是特意拖到了一个显眼的位置。
是赵永生捅的他?还是杨菲捅的他?还是两个人都动了手?从刀的位置和力度,基本上是赵永生无疑。
两兄弟为了钱反目?还是为了女人?
他想起马志高说过的话。赵永宝手黑,疯起来吓人。但这么一个手黑又疯的人,死的时候连反抗的痕迹都很少。地下室里没有激烈的打斗痕迹,只有几组凌乱的脚印。
赵永宝右手攥拳,指甲缝里有血和碎肉,说明他在死前抓伤了某个人。但他左手的指甲缝里是指甲油,暗红色的指甲油。
他抓了杨菲的手。
在被一刀捅进心脏的那一瞬间,他抓住了杨菲的手。不是攻击,不是反击,是抓。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朱武站起来,“通知法医和技术科,现场全部勘查一遍。铁皮柜上的指纹、地上的脚印、那把刀上的痕迹,全部提取。赵永宝的尸体送去做详细检验,重点比对指甲缝里的组织和指甲油成分。”
朱武从地下室上来,还是晚了一步,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他们拿到了钱,先抓他们会更难。
想到这,他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威的号码。
“李书记,人质找到了,还活着,钱被赵永生和杨菲拿走了。现场发现一具尸体,是赵永宝。致命伤一刀毙命,手法很冷静。从现场痕迹来看,是赵永生和杨菲合谋杀的。两个人带着钱跑了,目前方向不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应该是提前计划好的,赵永宝只是个棋子,现在他没用了。”
“是,怪我预判不够,没能提前布局。”
“这不能怪你,犯罪分子非常狡猾,就算是我直接面对,结果应该也是一样,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寻找新的线索,确定剩下的两个人逃到什么位置,现在他们极其危险,一旦途中遇到什么人,还会有无辜的人遇害。”
“明白。”
朱武咬紧牙,“就算不吃饭不睡觉,也要尽快把这两个魔头找出来。”
“辛苦了,别急,人跑不掉。”
“好的,李书记。”
电话那边挂了,朱武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李书记这是在安慰自己,虽然成功救了郑凡伟,但是让凶手跑了,中途发生命案,还是失败了。
至少在朱武看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