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拳头攥紧,这一刻努力压制自己的愤怒,必须保持清醒,作为案件负责人,抓住凶手是他的职责,更加不能辜负李书记对自己的信任。
他把手机递给一旁的东子,“拿回去取证。”
东子接过手机,脸色也不太好看。
“朱局,这……”
“被耍了。”朱武站直了身子,扫了一圈空荡荡的车厢和周围密不透风的林子,“信号是故意留的。车子也是故意停在这里让我们找到的。他们根本没打算翻山,或者说,翻山只是个幌子。”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走到空地边缘,拨通了李威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朱武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
“李书记,您说对了。苍岭镇是局。我们找到了车,车里只丢了两部手机,人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威的声音依然沉稳,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人跑了,不代表线索断了。你马上把那两部手机送技侦,数据恢复之后能看出很多东西。另外,我刚才让你查得郑大军资金流向,有结果了吗?”
“还在查。”
“要快,他们扔了手机,说明下一步就是取钱,一旦让他们拿到钱,再想抓人就难了,杀人的最终目的是钱,所以要把精力放在这个上面。”
“李书记,我有个感觉。”
“关于杨菲的?。”
“对,这三个人里,最难对付的不是赵永生,也不是赵永宝。”朱武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是杨菲,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朱武站深吸一口气,手机揣回兜里,事实证明李书记的担心是对的,自己的这次行动还是过于草率。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那两部并排放着的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了,但那两个字还不断在他的脑海里出现。
再见。
似乎是在告诉警方,追到这里就够了。
这对于拥有多年刑侦经验的朱武,根本无法容忍。
东子带着技术员把车里外搜了一遍。
后备箱的垫子下面翻出两个空的编织袋,和村民说的他们搬进老宅的那几个对得上。车厢里找到几根长头发,黑色,长度和杨菲的相符。副驾驶座位下面有一个揉成团的便利店收据,就是加油站那家店,购物清单里列着草莓夹心饼干、话梅、矿泉水、两条烟。
驾驶座脚垫上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量不大,还是引起东子高度重视,毕竟是血迹,当然目前无法确定是否是人血。
“朱局,”东子从车后面绕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张加油站收据,“收据上的时间是案发当晚,从加油站到这里的距离大概两百公里,正常车速三个半小时。也就是说,他们昨晚凌晨两点左右就到了大坪村,然后今天下午又被人看到在老宅搬东西。中间这十几个小时,他们在干什么?”
朱武接过证物袋看了看。“等。”
“等什么?”
“等下一步的指令。”朱武把证物袋还给东子,“走吧,现场留给技术科,我们先回局里。”
搜捕队撤回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朱武坐在指挥车后座上闭着眼,但脑子没停过。苍岭镇这个局,赵永生布置得不算高明,但够用。
两部手机把警方引到山里,争取了至少十个小时的时间窗口。十个小时,够他们跑出很远。
但问题是,他们往哪跑了?扔了手机和车,就意味着放弃了所有可以被追踪的电子设备。接下来他们要取钱,要跑路,要靠现金和假身份。而取钱需要银行卡,银行卡是郑大军的。
郑大军已经死了,他名下的卡一旦被使用,警方就能定位。
除非他们根本不打算用郑大军的卡,除非郑大军的钱根本不在银行卡里。
朱武猛地睁开眼。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东子的号码,虽然东子就坐在前面的指挥车里。
“东子,技侦那边查账户的进度怎么样了?”
“刚发过来一份初步报告,朱局,您最好亲自看看,有点复杂。”
“发到我手机上面。”
“好。”
朱武盯着手机,手机不断发出响声,东子发来的各种消息,还是太多了,一时间让他根本无法从这些海量的信息中找出能直接锁定凶手的信息。
莫名的头疼,伴随着一阵恶心,朱武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养足精神再战,不可能就这么认输。
朱武回到凌平市局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随便吃了一点东西直接进了会议室。
东子已经把技侦的报告打了出来,厚厚一叠,摊在桌上。
技术科的小刘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拿着激光笔。
“朱局,郑大军名下在册的银行账户有十三个,其中六个是个人账户,七个是对公账户。这三个月的大额流水我们已经筛了一遍,大部分是正常的生意往来,还有一些高利贷的回款。但有一条线索很特别。”
小刘切换了一张资金流向图。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箭头图表,红色的箭头从郑大军名下的多个账户出发,经过两到三次中转,最终全部汇入同一个终点。
“这个账户不属于郑大军本人。”小刘用激光笔圈住终点的那个名字,“户主叫郑凡伟,二十六岁。我们查了户籍信息,他是郑大军和前妻生的儿子,也是郑大军唯一的孩子”
朱武的眉头皱了起来,“郑大军的儿子,为什么前期的排查里,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是和他的前妻生的,离婚后跟了母亲,郑大军一直供他读书,后来送出国待了几年,去年回的国。回国后在凌平市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注册资本两百万,法人就是郑凡伟本人,郑凡伟更换过一次户籍,姓氏换成和他妈妈一致,所以目前系统上查到的名字是段凡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前期调查的时候,没有发现这条线索。”
小刘说完又切了一张图片。是一张营业执照的扫描件,公司名称叫“伟达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凌平市高新区一栋写字楼里。
“我们查了这家公司的银行流水。”小刘的语气变得更加兴奋,“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郑大军通过多个账户,分六十七笔,累计向这家公司转入了一千多万。每笔金额都不大,控制在二十万以下,避开了大额交易的监控红线。转款名义五花八门,有‘货款’、‘咨询服务费’、‘项目分红’,但这家公司成立至今,一笔实际业务都没有做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朱武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这是一家洗钱公司。郑大军明显在转移资产。”
“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小刘点了点头,“但更奇怪的是下面这个。”
他又切了一张图。是伟达公司账户的转出记录。
“去年十一月到现在,伟达公司账户里的钱陆续被转出。转出的去向不是别的公司,而是现金支取。分几十次,每次十几二十万,全部是柜台取现。取款人的签名只有一个人。”
小刘顿了一下。
“郑凡伟本人。”
朱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千多万,分六十七笔转入,再分几十次现金取出。郑大军在跑路之前,一直在通过儿子的公司把黑钱洗成现金。而且取现的人是郑凡伟本人,说明这个儿子从头到尾都知道这笔钱的来历,也知道他爸在干什么。
“郑凡伟现在在哪?”朱武深吸一口气,郑大军被人害了,他的儿子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也是说不通的地方。
“查过了。”东子拿起一张纸,“手机关机,问过公司的人,说他前天就没来上班,住的地方也派人去了,门锁着,邻居说两天没见他出入。”
朱武的手指停下了,“也就是郑大军跑路的当天,时间点太巧了。郑大军跑路当天,他儿子也跟着消失。”
朱武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盯着那张资金流向图看了很久。
郑大军的黑钱流向了他儿子的公司,他儿子分批取现,然后在郑大军跑路的同一天消失。这说明郑大军跑路之前,已经把现金转移到了他儿子手里。
但郑大军已经死了。杀他的人带走了他的手机和银行卡。如果赵永生和杨菲的目的是拿到郑大军的钱,那他们接下来一定会找郑凡伟。因为银行卡里的钱应该不够多,这就是他们杀害郑大军之后并没有立刻逃离的原因,就是为了钱,现在钱还没到手,他们不会轻易走。
现金在郑凡伟手里。
朱武转过身,“立刻申请对郑凡伟的正式调查,名下所有账户冻结,所有关联人逐一排查。同时调取他最近一周的行踪轨迹,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全部筛一遍。尤其是他和杨菲之间有没有联系。”
“好的,朱局。”东子拿起本子记了下来。
朱武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威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把郑凡伟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李威听完,沉默了几秒。“郑大军把现金藏在儿子手里,这件事,杨菲知道吗?”
朱武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没想过。
杨菲管着郑大军的财务和后勤。郑大军名下有多少账户,每笔钱转到哪里,她应该都清楚。那郑大军通过儿子的公司洗钱,她知不知道?如果她知道,那她在合谋杀害郑大军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把这笔现金算进了她自己的计划里?
“如果杨菲知道郑凡伟手里有现金,”李威继续说,“那她最终甩掉赵家兄弟,自己去找郑凡伟的可能性有多大?”
朱武的手握紧了手机,“很大。”
“那就得比谁更快。”李威此刻的声音异常冷静,完全没有因为朱武的行动失败受到任何影响,“先找到郑凡伟,就能截住她,不要小看这个女人,郑大军很有可能就是栽在她的手里,赵家兄弟不过是她手里的棋子而已。”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