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沉默了一下，他知道祁伟说的是对的。
他毕竟不是公安局长，身为凌平市政法委书记。
他的战场在凌平市，在市委常委会上，在那些需要他去扛住压力、守住底线的地方。
抓人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祁厅，我安排市局朱武副局长全力配合省厅行动。”
“好，最好和东阳局长打个招呼，他毕竟是一把手，具体行动时间到时候再定。郑大军目前锁定在省城，他手下那几个骨干也在省城。省厅统一收网，争取一锅端。凌平市这边，有一些参与转发、评论的本地账号，你们市局网安支队自己处理。该传唤的传唤，该教育的教育，该拘留的拘留。”
“可以。”
电话挂断。
李威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马上就要返回凌平市，战斗已经打响。
省公安厅网监总队的机房里，几十双眼睛正盯着屏幕，几十个手指正敲击着键盘，几十台服务器正在高速运转，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从黑暗中揪出来。
省公安厅副厅长祁伟走入。
“祁厅。”
“辛苦大伙了，都加把劲，尽快把这些网上的烂人挖出来。”
“放心吧，祁厅，一个都跑不掉。”
祁伟点头，深吸一口气，看着屏幕上的变化，自己能帮李威的只有这么多了，想彻底解决凌平市的问题，还是要靠他自己。
李威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冉清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李书记，我和你一起扛，反正我也快退了，不怕。”
一个五十六岁的老检察长，在他退休之前，选择了一个最不平稳的着陆方式。
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心里那杆秤还在，没有被任何人压弯。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朱武的号码。
“朱局，省厅今晚统一行动，抓捕操纵舆情的网络水军团伙。你让市局网安支队做好准备，全力配合。凌平市这边的涉案人员，一个都不能漏。”
“收到。”朱武的声音很干脆，没有多余的话。
“还有，刘秀英袭击岚清的那个案子，你亲自盯一下。证据固定好，不要因为她是赵刚的妻子就特殊对待，法律面前没有特殊。”
“明白。”
李威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车窗外，高速公路的指示牌上写着“凌平市 38km”。
还有三十八公里，他就到了。
三十八公里之后，他要面对的是一场硬仗。不是抓人的硬仗，而是跟那些不愿意让这个案子查下去的人打的硬仗。
不能让那些在黑暗里提着灯的人，看不到前面的光。
车子驶过凌平市收费站的时候，李威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十二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凌平市熟悉的街道开始向后掠过。他在这座城市待了一年多，每一天都在看这些街道，看这些楼房，看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座城市属于他，他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这座城市。他是一个外来者，一个从部队转业到地方的年轻人，在这座盘根错节的城市里，像一棵刚被移栽过来的树，根还没扎深，枝叶还没展开，风一吹就晃。但他不能倒。
他倒了，身后那些人就没了遮拦，只能遭受狂风暴雨的袭击。
车子停在市政法委大楼门口。
办公室里，冉清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坐在李威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那份岚清起草的情况说明，还有一份他刚刚写好的党组会决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李威走进来，站起身来。
“李书记，回来了。”
“回来了。”李威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冉检，党组会开过了？”
“开过了。”冉清风把那份党组会决议推到李威面前，“大家的意见高度一致，岚清继续主办张杨案件，第一组全员归位，案子不能停。检察院的官方声明今天下午发出，按岚清起草的版本，一个字不改。”
李威拿起那份决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很好，冉检，省厅那边已经锁定了操纵舆情的网络水军团伙。头目叫郑大军，外号‘老郑’，手下养着几百个‘水人’。凌平市这段视频的传播，从发帖、买热搜到刷评论，全是他们干的。祁厅已经批准了抓捕行动，时间就在今晚。”
“李书记，郑大军背后……”
“正在查，郑大军的账本里，一定有那个给他付钱的人。省厅今晚收网，拿到账本，那个人就跑不掉。”
冉清风抬起头，看着李威。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脸上有一种东西，是他在很多人脸上都没有见过的。
不是勇气，不是决心，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扎实的东西，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砖，沉，硬，不怕水，不怕压。
“李书记，夏书记和吴市长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夏书记那边，我会去汇报。吴市长那边，我也会去汇报。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会少，该汇报的内容一个字都不会漏。”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冉清风脸上，“但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我怎么查，是我的事。依法办案这四个字，不是谁说了算的，是法律说了算。”
冉清风看着李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老人在看着一个年轻人走在一条自己也走过、却没有走完的路上时，才会露出的那种表情。有欣慰，有心疼，有放心，也有担心。
“李书记，省厅那边抓人，王东阳局长知道吗？”
“朱武副局长在配合省厅行动，王局那边，我还没有正式通报，一会我去一趟市公安局，和他谈谈。”
冉清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李威有他的考虑，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李威又拨通了朱武的电话。
“朱局，省厅今晚的行动，具体的抓捕时间定了没有？”
“定了，晚上八点，省厅网监总队统一收网，凌平市这边，网安支队已经锁定了十七个涉案人员，都是参与恶意转发和评论的本地账号，省厅那边行动一启动，这边就同步抓人。”
“好，刘秀英的那个案子呢？”
“证据已经固定了，她袭击岚清的事实清楚，现场有监控，有小吴的证言，我已经安排人办拘留手续，唯一的麻烦是她身患重病，没有办法强制执行。”
“拘留是态度，执行可以有温度，但绝对不会纵容这样的诬陷行为发生。”
“明白，拘留之前会做体检，该用药用药，该治疗治疗。法律是法律，人道是人道，两回事。”
“你来处理。”
“放心吧，李书记。”
李威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冉检，我去见夏书记说明情况，我相信夏书记一定会同意我的决定。”
秘书齐磊把他领进夏国华办公室的时候，夏国华正站在窗边看花。
一盆君子兰，叶片油亮，橙红色的花朵从叶丛中挺出来。
“夏书记。”
夏国华转过身，“什么时候从省里回来的？”
“半个小时前，刚刚和市检察院的冉检见了一面。”
夏国华面无表情的看着李威，“说吧，你什么想法。”
李威把公文包打开，拿出那份冉清风留下的党组会决议，还有岚清起草的情况说明，放在夏国华面前。
“检察院党组会刚刚开完，一致决定岚清继续主办张杨案件。”
夏国华脸色一变，冉清风并没有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做，不过这也符合这位老同志的性格，虽有所不满，并没有表现出来。
“这个决定，我是有担心的。”
李威立刻回应，“夏书记，您担心的无非是三件事。第一，舆情继续发酵，凌平市的形象受损；第二，张杨案件查下去，牵出更多问题，局面失控；第三，省里的态度。”
夏国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李威，等着他说下去。
“第一件事，舆情。省公安厅网监总队已经锁定了操纵舆情的网络水军团伙，头目叫郑大军，幕后有人给他付钱，操纵凌平市的舆论。省厅今晚八点统一收网，一网打尽。等这个团伙落网，真相公布出去，舆论会立刻反转。到那个时候，我们不是被舆情推着走的人，我们是主动揭开盖子的人。”
夏国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省厅那边，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在回来之前，恰好当时祁伟副厅长也在，于是就一起商量了这件事，夏书记，涉及网络犯罪，不是凌平市自己能处理的，程序上没有越级。”
夏国华微微点头。
“第二件事，张杨的案件，已经立案，如果现在撤手或者换人，会是什么后果？舆论会说我们心虚，说我们司法灯下黑。到那个时候，凌平市的形象就不是受损的问题了，是坍塌的问题。”
“但如果查下去，你能保证局面不失控？”
“我不能保证，但我能保证一件事，谁阻止，谁就有问题。有些盖子早晚要揭，有些脓包早晚要挤。晚揭不如早揭，晚挤不如早挤。拖得越久，烂得越深，炸起来就越不可收拾。”
夏国华哼了一声，“如果我阻止呢？”
“你不会。”
夏国华的身体向后，“你接着说。”
“第三件事，省里的态度。国华书记，这件事省公安厅已经介入了，网监总队直接操作抓捕。省厅的态度很明显，支持我们依法办案。如果省里其他领导有不同意见，我来扛。这个案子是我决策的，程序是我审批的，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夏国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也会做。”李威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但我不想让您左右为难。”
“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张杨的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凌平市的天塌不下来，塌下来，我这个市委书记先顶着。”
李威站起身，“感谢夏书记对我的支持。”
“不用谢我。”夏国华看向李威，“谢你自己，你做人做事坦荡，不是为了自己，我相信一个坦荡的人，值得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