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清风的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口的时候,正好是上午九点五十分。
他没有提前太多,也不想迟到,算着时间到的。
这是他的习惯,见领导从不早到,也从不迟到。早到了显得你太闲,迟到了显得你不尊重,掐着点到,既不卑也不亢,刚刚好。
门卫认出了他的车,没有拦,直接放行。
他把车停在大楼东侧的停车位上,熄了火,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九点五十一分。他推开车门,快速走进大楼。
电梯口已经有一个人在等他,田原,吴刚的秘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得笔直,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冉检,领导们在三楼小会议室,我带您上去。”
“好。”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田原站在他侧前方半个身位的位置,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前面领路,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后面跟着。这个人的分寸感一如既往地好。电梯门打开,田原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冉检,这边。”
小会议室的门开着。
冉清风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长桌一侧的两个人。
市委书记夏国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正在翻看,市长吴刚坐在他的右手边,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茶汤金黄透亮。
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暂停着的画面,正是那段已经在网上炸开了锅的视频。
“夏书记,吴市长。”冉清风走进去,找了合适的位置坐下。
夏国华抬起头,“冉检,视频的事,你那边有什么说法?”
夏国华开门见山,没有过多的寒暄。
冉清风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抽出那份岚清写的情况说明,还有他自己起草的检察院官方回应稿,打印了两份出来,分别递给夏国华和吴刚。
“这是事件的全部事实经过,以及我院拟对外发布的情况说明,请二位领导审阅。”
夏国华接过那份材料,开始看。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吴刚比他看得快一些,看完之后把材料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分钟,夏国华看完最后一行字,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冉清风,脸色略显阴沉。
“冉检,事实经过我大致了解过了,岚清同志在现场确实没有不当行为,这一点是清楚的。现在的问题不是事实是什么,是老百姓看到了什么。老百姓看到的是一个检察官站在那儿,一个女人跪在地上。这个画面,不管前因后果是什么,它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不好的。”
冉清风没有说话,他知道夏国华说的是对的。
网络视频的影响有时候比事实本身大一百倍。
一个跪着的女人,一个站着的检察官,这个画面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就能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自己脑补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一个有权有势的检察官,欺负一个身患重病的中年妇女,把人逼得跪地求饶。
这个故事简单、粗暴、符合所有人对权力的想象,也符合所有人对弱者的同情。
“夏书记,我理解舆情的严重性。”冉清风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毕竟是老检察人员,这点控制力还是有的,“事实就是事实。岚清同志在整个事件中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是被袭击的一方,是受害者。我们的情况说明里,只能陈述事实,不能为了平息舆论就往自己人身上泼脏水。这是原则问题。”
吴刚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冉检,没有人要往自己同志身上泼脏水,现在的问题不是原则,是后果。视频在网上已经传疯了,凌平市检察院被骂成了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老百姓骂的不是岚清一个人,是整个检察院,是咱们整个凌平市的政法系统。这个后果,你考虑过没有?”
冉清风看着吴刚,目光没有躲闪。他知道吴刚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也知道吴刚省略了什么。
吴刚没有问刘秀英为什么要袭击岚清,没有问刘秀英的信息从哪里来,没有问这段视频为什么会以一个如此刁钻的角度出现在网上。他只问了舆情,只问了后果,只问了形象。
这样的问法,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吴市长,后果我考虑过。但越是在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为了灭火就放弃原则。如果我们为了平息舆论就承认一个不存在的‘处置不当’,那以后每一个被调查的对象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攻击办案人员。到时候,谁还敢办案?谁还敢较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夏国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冉检,你说的我都同意,原则不能丢,事实不能改。这一点,我和吴市长的意见是一致的。但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个火灭了。舆情不等人,多拖一天,检察院的形象就多受损一分。老百姓的情绪已经上来了,你现在跟他们讲事实、讲原则,他们听得进去吗?他们听不进去。他们只会觉得你在狡辩,在推卸责任。”
冉清风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听出了夏国华话里的意思。降低舆论影响是第一位的,解决问题是第二位的。至于真相,排在更后面。不是夏国华不重视真相,而是在他这个位置上,维稳和形象,永远比个案的真相更重要。
这是体制的逻辑,也是现实的选择。
“夏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岚清同志暂时先停职。”夏国华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是因为她在现场处置上有问题,而是因为舆情需要。你刚才也说了,她是受害者。既然是受害者,就更应该让她先离开风口浪尖,这也是对她的保护。等她停职了,舆论的火就没有那么旺了。等火灭了,再让她回来,该办案办案,该提拔提拔,不影响。”
吴刚在旁边点了点头。“我同意夏书记的意见。岚清同志是个好同志,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再在这个案子上继续了。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是她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是靶子。把她撤下来,靶子没了,火也就灭了。这是战术,不是战略。冉检,你是老检察了,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冉清风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对面这两个凌平市最重要的领导,一个书记,一个市长,两个人的意见高度一致。
先停职灭火,然后再说其他。
这个方案在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在政治上更是无可挑剔。但他心里那杆秤,在听到“停职”两个字的时候,狠狠地晃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决定错了,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决定一旦执行,就意味着岚清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不属于她的委屈。而那些真正应该被追责的人,会在这个混乱中,从容地、悄无声息地、不留下任何痕迹地,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夏书记,吴市长,我明白两位领导的意思,我回去以后,会按照这个精神,尽快把舆情处置好。岚清同志的停职手续,我会安排办公室走程序。张杨的案子,也会移交给其他组继续办理。”
夏国华点了点头。“好,冉检,你办事我放心。这件事,要快,不能拖。拖一天,老百姓的火就多烧一天。你回去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夏书记。”
冉清风站起身来,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文件袋,拉好拉链离开。
从市委大楼出来,还没等上车,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李威”。
“冉检,我刚从省厅往回赶,视频我看了,而且和岚清同志取得了联系,我相信她,所以和祁副厅长争取了省公安厅网监部门介入,对所有恶意攻击岚清同志的账号和评论进行技术取证。我的态度是决不允许任何人通过非法手段抹黑公正执法的检察人员,该抓的必须抓,绝不惯着。”
冉清风停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刚刚两位领导当面向他施压,他已经同意了。
“李书记,我刚刚和夏书记还有吴市长见过面,领导的意思是暂时平息舆论,岚清停职,转移视线,案子交给其他组跟进。”
“岚清没错,为什么要停职?”
“这..........”
冉清风叹了一口气,没有办法接下去,他心知肚明,但是不能说。
“你不用跟我这那的,记住了,你是市检察院的一把手,检察院的事你说了算,如果连岚清都保不住,你这个一把手也别干了,窝囊。我是市政法委书记,公检法的事归我管,夏书记和吴市长那边你不需要考虑,这个时候怕了,以后还能站起来吗?检察院要一辈子跪着吗?”
“我.......”
冉清风顿时脸上一红,毕竟五十多岁了,他知道李威说的是对的,但是这样被劈头盖脸地批一顿,脸上还是挂不住,但心里是暖的。
“案件还是交给岚清负责,原则不变,一查到底,检察院出官方声明,对袭击我检察院工作人员行为报警立案处理,对网络上的攻击者保留依法追究责任,省公安厅会联合市公安局同时行动抓人,那群网上的喷子,抓几个就老实,总之按我说的办,出任何问题,我扛着。”
“好的,李书记。”
冉清风坐在车里,脸上总算是有了一点乐模样,心里还是替李威担心,毕竟他要面对的是夏国华和吴刚的双重施压,这是普通人无法扛住的,同时还包括省检察院和省里的压力。
“李书记,我和你一起扛,反正我也快退了,不怕。”
“那就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