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岚清的手指还搭在话筒上,没有马上拿开。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朱武刚才说的那些话。
赵刚的儿子,赵刚的妻子,东雨集团的业务网络,进口药的价格。这些碎片像被打乱的拼图,散落在她的脑海里,每一块都在试图告诉她一个完整的画面,但她暂时还拼不出来。
她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有些事可以查,有些事不可以查。查了对你没有好处。”
岚清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她没有回拨过去,没有问对方是谁,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不是她收到的第一条这种短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条。在这个系统里待了十年,她太清楚了,当你开始碰一个不该碰的案子时,总会有这样的声音出现。有时候是一条短信,有时候是一个电话,有时候是一个“碰巧”在某个场合遇到的熟人,带着一句“碰巧”说出来的话。这些声音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你停下来。
第二天上午,岚清刚到办公室,小吴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
“岚姐,有人送了这个过来,放在前台,说是给你的。”
岚清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她看了看信封的正反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也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到寄件人的信息。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在任何一个文具店都能买到,封口用胶水粘得很严实。
她用小刀裁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是几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在一家医院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某家药店的名字。女人的表情很普通,就是一个普通人在普通的日子里从医院走出来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的平淡。照片拍得很清晰,清晰到能看清女人脸上的皱纹和塑料袋上那家药店的名字。
照片背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
“赵刚的妻子,每周三去这家医院拿药。这种药一盒三千八,医保不报销。”
岚清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她没有说话,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完,一共五张。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写着另外一行字,比前面的字迹更淡一些,像是在写的时候犹豫过。
“赵刚的儿子,凌平市东晨贸易有限公司。这家公司与东雨集团旗下十二家子公司有业务往来。去年一年,东晨贸易从东雨集团获得的合同金额,总计一千七百万。”
岚清把照片放下。
“岚姐,这些照片……”小吴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紧,“要不要交给冉检?”
岚清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先放着。等我整理好了,一并归入案卷。”
小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岚清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慌张或犹豫,有的只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笃定的、不会因为任何外力而改变的东西。
岚清把照片收进抽屉里,锁好,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市局刑侦支队的号码。
“朱局,我是岚清。赵刚的补充证词,什么时候能到?”
“下午两点之前,岚组长,我这边查到了一些新的东西,跟赵刚的案子有关。我下午亲自送过来,顺便跟你当面沟通一下。”
岚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好,我等你。”
下午一点五十分,朱武到了。
他比岚清上次见到的时候更憔悴了一些,眼睛里有明显的血丝,下巴上的胡子也没有刮干净,但整个人依然透着一股老刑警特有的沉稳和笃定。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岚清把他让进办公室,小吴倒了杯茶端过来,然后很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朱局,你说查到了一些新的东西。”岚清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朱武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放在岚清面前。他的手指在那几页纸上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强调接下来的话有多么重要。
“赵刚的儿子,赵磊,去年大学毕业,进了凌平市东晨贸易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钱大勇,表面上看是一个独立的民营企业,跟东雨集团没有任何股权关系。但我在查资金流的时候发现,东晨贸易的主要业务往来方,都是东雨集团的子公司。去年一年,东晨贸易的营业收入一共两千三百万,其中一千七百万来自东雨集团体系内的合同。换句话说,这家公司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收入,都依赖东雨集团。”
岚清没有说话,看着那几页纸上的数字。那些数字是冰冷的,但它们指向的东西是滚烫的。
“赵刚的妻子,刘秀英,患有类风湿性关节炎,还有其他疾病,长期用一种叫‘托珠单抗’的生物制剂。这种药一针三千八,一个月打四针,全年算下来将近二十万块。”朱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岚清说一个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赵刚的工资,一个月到手不到一万。他老婆早年内退,退休金三千出头。赵磊刚毕业,月薪六千。你算算,他们家一个月正常收入不到两万,这些钱从哪来?”
岚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朱局,你是说,赵刚被人拿住了经济上的把柄?”
“不光是经济。”朱武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页纸,“赵磊工作的那家东晨贸易公司,去年十一月接了一个大单,金额八百万,利润大概二十万出头。赵磊作为项目经办人,拿了一笔提成,具体数字我现在还查不到,但根据公司的惯例,应该是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也就是说,赵磊那一个单子,可能拿了三到四万。”
朱武顿了一下,看着岚清的眼睛。
“岚组长,你是搞法律的,你比我清楚。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工作不到一年,突然拿到一笔几万块的提成,这在法律上不构成任何问题。但放在赵刚这个案子的背景下,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岚清没有回答。她知道朱武不是在问她,而是在替她说出那个她不愿意先说出口的结论。赵刚不是自己在拿钱,是他的儿子被绑上了别人的战车。拿钱的不是赵刚,是赵磊。行贿的不是东雨集团,是东晨贸易。但所有人都知道,东晨贸易的背后是谁。这不是一条能用法律条文直接套用的利益输送链,但它的每一个环节都透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巧妙。
“赵刚那边,今天上午又谈了一次。”朱武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这次他把该说的都说了。我带来了他最新的补充证词,你看一下。”
岚清接过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赵刚说的不再是那些外围的、表面的东西。他详细交代了肇事当晚的每一个细节,张杨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什么,他到现场之后看到了什么,那辆车的驾驶员是什么状态,张杨在现场做了哪些事情,以及他在签字之前为什么没有核实驾驶员身份。他甚至交代了一个之前从未提过的细节,张杨到现场之后,接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时候走到了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但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名字。
岚清的目光停在了那两个字上,盯着看了很久。
“他听到了什么?”岚清抬起头,看着朱武。
“领导。”朱武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赵刚说,他听到张杨在电话里说了一句‘领导,您放心,这边我来处理’。他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听到了,因为张杨的声音很低,而且他离得也有点远。但他当时的感觉是,张杨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岚清把证词放下,看着朱武。
“朱局,这份证词,你给王局看过吗?”
朱武摇了摇头。“没有。赵刚交代完之后,我直接把证词封存了,除了我和赵刚,没有任何人看过。”
“为什么?”
“岚组长,我干了一辈子刑警,什么案子都办过。杀人,抢劫,贩毒,贪污,渎职,我都办过。但有一个原则,我从来没有破过。案子查到谁,就是谁。不能因为那个人位子高,就绕过去,也不能因为那个人权力大,就停下来。我们不是给某个人当警察的,我们是给法律当警察的。”
岚清没有说话。她知道朱武说的这些话,可能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很久,憋到他必须找一个能听懂的人说出来。而在这个凌平市,能听懂这些话的人,不多。
“但赵刚的这份证词,如果现在公开,会发生什么,你比我清楚。”朱武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岚清脸上,“所以我想先跟你商量一下,这份证词,下一步该怎么走?”
“朱局,这份证词的真实性,你确认过没有?”
“确认过。今天上午的谈话,全程录音录像。赵刚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语气、肢体语言,都没有任何异常。他不是在编故事,他是在回忆。”
“他有没有可能被人授意?”
“不可能。”朱武的回答斩钉截铁,“今天上午的谈话,是我亲自谈的。在场的只有我和赵刚两个人,没有任何第三者在场,也没有任何可能被外界干扰的因素。赵刚说的这些话,没有任何人教过他,也没有任何人能提前猜到他会说这些。”
岚清拿起那几页证词,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赵刚的叙述非常具体,有时间,有地点,有对话内容,有张杨接电话时的神态和动作。这些细节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编故事的人不会编出这么多经得起推敲的细节。
“朱局,这份证词,暂时不要上报,我需要一点时间,先跟冉检沟通一下。”
朱武看着她,点了点头。“行,我等你。”
“岚组长,我们做这个工作的,有时候不得不在两个不对的东西之间选一个。不是选对的,因为两个都不对。是选那个不那么错的。”他顿了顿,“我希望我们选的是对的。”
门关了。
“冉检,我是岚清。赵刚的补充证词拿到了,有些新的情况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冉清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岚清挂了电话,把赵刚的证词装进文件袋,锁好抽屉,站起身。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那间不大的屋子里,堆满了卷宗和材料,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她看了一眼那盏灯,然后关了,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她害怕,是因为她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一个她在十年检察生涯中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手里的那把尺子,量到了一个你量不起的人,你是把尺子收起来,还是继续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