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这就是李威的风格。在部队的时候是这样,到了地方还是这样。他不管对方是谁,也不管对方背后站着谁。他只认一个道理:国徽在上,百姓在下,中间站着的干部,心不能歪,腰杆不能弯。
侯平看着李威的脸,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和动摇。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左手虽然缝了十七针,脚踝虽然骨裂了,脑袋虽然缝了八针,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伤口会愈合,骨头会长好,疤痕会慢慢变淡,只要心里那杆秤没歪,天就塌不下来。
“李书记,谢谢您。”
“不用谢我。”李威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侯平,目光沉沉的,像是一个老兵在看一个负伤归来的战友,“你要谢,就谢你自己。你身上那股当兵的犟劲儿,没丢。这东西比金子还贵。你记住,你这股劲儿要是泄了,凌平市就少了一个好警察。所以你给我好好养伤,养好了再回来。凌平市缺坏人吗?不缺。凌平市缺的是能抓坏人的人。”
侯平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勉强了。
“您放心,我不怕活多。”
李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好好养伤。等你好利索了,凌平市还有很多坏人等着你去抓,到时候你别嫌活多就行。”
侯平又笑了一下,“我不怕活多,就怕坏人不够抓。”
李威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刘茜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侯平一眼,朝他比了一个“好好休息”的口型。
侯平躺在病床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只是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掌心里那道被纱布裹着的伤口。纱布是白色的,很干净,但纱布下面,是那个U盘上沾着的、已经干涸的血迹留下的印记。
那道伤口很深,医生说以后可能会留疤。
侯平觉得以后每次看到这道疤,他就能想起李书记说的那番话。
你心里的那杆秤没有歪。
这是对他最高的奖励,比任何嘉奖、任何荣誉、任何奖章都高。因为这句话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心里的。
纸会黄,奖章会褪色,但心里的东西,只要你不去动它,它永远不会变。
刘茜跟在李威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件始终没能披上去的外套。她回头看了一眼312病房紧闭的门,心里有些发酸,但没有多说什么,快步跟上了李威的步伐。
两人出了住院部大楼,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带着深夜特有的那种清冷的、让人清醒的味道。
李威走在前面,步伐依然很快,皮鞋踩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刘茜连忙上车,然后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一小片路面。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李书记,回单位还是回去休息?”刘茜小声问道。
“回单位。”
刘茜没有再问,她知道这位市政法委领导的习惯。
一个看似普通的肇事案件,居然牵扯这么多人,里面还有公安机关的中层,出了这么大的事,与其翻来覆去地想,不如回办公室把能做的事情先做了。
与此同时,市公安局的办公楼里,灯火通明。
王东阳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大摞材料。
张杨的笔录、侯平的事故报告、路口监控的截图、技术科初步提取的U盘内容清单,这些东西散了一桌子,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
他在等人。
他要等的是技术科连夜加班调取的所有相关监控。
不仅仅是建设路与风华路交叉口的那一段,而是张杨最近一段时间内所有能查到与张杨有关的行踪轨迹。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但王东阳知道他必须这样做。
李威说了一查到底,那就意味着不能有任何死角,不能有任何侥幸。
晚上的十点三十七分,技术科的东子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王局,您要的东西,初步整理出来了。”东子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和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放桌上吧。”
东子答应一声把东西放下,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办公桌旁边,欲言又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某件不太好开口的事情说出来。
王东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王局,我们在调取监控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不知道跟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但是我觉得应该让您知道。”东子的语气很谨慎,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试探,“我们调了张杨近一个月的一些活动轨迹,主要是他下班后的行踪。然后发现他和一个人有过几次接触,这个人不是公安系统的,也不是东雨集团的。”
王东阳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
“谁?”
“田原,市府办的田原,吴市长的秘书。”
王东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的停顿说明了一切。任何一条看似不起眼的线索,都可能是一根通向深水区的导火索。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最近一次是三天前,在城东的一家茶楼。张杨先到,田原后到,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大概四十分钟。我们调了茶楼门口的监控,拍到了两个人的车牌。”东子翻开文件夹,把几张打印好的监控截图递过来,“还有一次是一个星期前,在邻近郊区的一家高档餐厅,查到了张扬的车子,无意中发现了市政府的车子。”
王东阳接过截图,一张一张地看。画面不算太清晰,但车牌号和人的轮廓是能辨认出来的。田原他很熟悉,一眼就能认出来,确实是他。
张杨和市长秘书私下接触,不止一次,还是这种一前一后进出,似乎是在刻意避开一些东西。
王东阳的心顿时往下沉了一截。
他把截图放下,看着东子,“还有别的吗?”
东子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调了肇事当晚附近的监控。”
“放出来,看看。”
东子把移动硬盘连上电脑,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时间显示的就是肇事撞死人的当晚。
画面里,一辆黑色的豪车从路口驶过,速度很快,王东阳认得那个车型,那是东雨集团旗下的豪车,同样是那晚的肇事车辆。
他快速翻出交警部门给出的报告,上面有现场做的记录,显示肇事发生时间是在当晚的七点四十三分,但是这辆车出现在下一个路口的时间显示的是七点四十五分,更诡异的是七点四十八分又在另外一个路口出现了。
监控录像上的时间不可能出现错误,这里面就有问题,那辆豪车撞到人之后并没有停在原地,而是离开了,但是在警方赶到处理的时候,豪车又回到了肇事现场。
“还有谁看过这些?”王东阳问道。
“就我自己,刚刚把监控整理出来,王局,这些东西……要不要放进案卷里?”
“我来处理吧,这件事要严格保密,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起,毕竟牵扯到田秘书,影响不好。”
“好的,王局。”
东子离开,王东阳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肇事案的背后,肯定还有隐情,不是现在调查的这么简单,对于这起案件,市长吴刚也是高度重视,刚刚两个人通过电话,暗示自己要注意影响。
东雨集团是凌平市最大的民营企业,跟市里的关系千丝万缕,张杨被抓和东雨集团的安兴有关联,那么田原又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
这些事不敢往深了去想。
不是因为他胆小,是因为他想到了更深的东西。如果这条线索真的通向了某一个他不该触碰的地方,那么他继续查下去,不仅查不出结果,反而会让整个案子都陷入泥潭。
他伸出手,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地收拢,拿在手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着。
火苗舔舐着相纸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烟雾在他的指间升腾,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盯着那些燃烧的画面,看着吴刚的专车在火中卷曲、变形、化成灰烬,看着张杨和田原在茶楼门口的身影被火焰一口一口地吞噬。
相纸烧到最后,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丝灼热。他把最后的残片丢进烟灰缸里,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熄灭,变成一撮灰色的灰烬。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王东阳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
烟灰缸里的纸灰还有些发红,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往烟灰缸里倒了一点水。
凌晨一点二十分,朱武推开了王东阳办公室的门。他刚从医院回来,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王东阳桌上,然后在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看着王东阳。
王东阳知道朱武在等他开口。
“医院那边怎么样?”王东阳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侯平还行,精神不错,就是胳膊和脚疼得厉害。我去的时候他没睡,跟我说了几句话,让我转告您放心,他没事。”朱武顿了一下,“不过医生说要住至少两周,脚踝骨裂的地方不能承重,后期还要做康复。”
王东阳点了点头,“让他好好养着,案子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朱武没有接话。他看着王东阳面前那个湿漉漉的烟灰缸,又看了看桌上那台还连着移动硬盘的电脑,沉默了片刻。
“王局,技术科那边是不是查出了什么东西?”
王东阳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朱武。
朱武的脸很黑,是那种常年跑外勤晒出来的黑,眼角已经爬上了不少皱纹,头发也有些花白了。
这个人比他小两岁,看着却比他老了不止两岁。在刑侦一线熬了这么多年,能熬到今天的,身上都带着伤,心里都装着事。
“张杨的案子,要尽快结。”王东阳清了清嗓子,“从明天开始,你集中精力查张杨和东雨集团之间的交易往来。他收了多少钱,做了多少事,一笔一笔地查清楚,把证据做扎实。”
朱武点了点头,“这些已经在做了。”
“还有,那个U盘里的内容,你亲自盯着技术科提取,不要假手他人。侯平用命换回来的东西,不能出任何差错。”
“我明白。”
王东阳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朱武很熟悉,每当王东阳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直接说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当了这么多年警察的人都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把话说明白了,知道的人就多了,知道的人多了,风险就大了。
“有些方向,现在还不具备深挖的条件。”王东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朱武一个人能听到,“不是不查,是时候不到。时候不到就伸手,不但什么都抓不到,还会打草惊蛇。”
朱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
“王局,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