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把U盘仔细收好，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拉上了拉链。
那个位置贴着胸口，他能感觉到U盘金属外壳的凉意，隔着衬衫的布料，像一小块冰，想到高天的遭遇，想到有人费尽心思想要阻止真相被查出来，侯平的内心更是一阵阵的发凉，而且这里面还牵扯到张杨，刑侦支队长。
他怎么能干出这样的缺德事？利用警察的身份威胁高天。
“高天，你这几天哪都不要去，手机保持通畅。我会让人盯着你女儿那边，这一点你完全放心。”侯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还有，今天我跟你说的话，你对任何人都不要讲，包括你前妻在内，这也是在保护你。”
“我知道。”高天点头，“侯警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真的能查到底吗？”高天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住的是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希望。“我不是不相信你，不相信李书记，只是觉得这件事的背后太不简单了。。”
“能，或许我没有那个能力，但是李书记一定可以。你知道为什么那些不法分子会怕他吗？”
高天愣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因为他比那些人还要狠，当然对付的是坏人，等我消息。”
侯平拿起包，走到门口，从外面关上门。
侯平走出风华学府大门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双闪灯亮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把手机掏出来，给李威发了一条消息。
“李书记，高天的手里有那天晚上的完整视频，而且他指认张杨于事发当晚凌晨到他家中对其进行威胁，强迫其删除视频并发布虚假道歉声明。目前暂无第三人在场证据，但高天本人愿意出庭作证。”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十几秒，没有回复。
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车子从风华学府东门驶出，汇入主路。这个点已经过了早高峰，路上的车不算多，侯平沿着风华路一直往南开，准备上高架桥返回市局。
从风华学府到市局，走高架桥大概二十分钟，走其他路要半个多小时，选择高架桥，就是为了尽快返回市局。
U盘在口袋里，证据在手里，张杨的名字在笔录上。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把这一切变成一份完整的、经得起质证的卷宗材料，然后上报给李书记。至于后面怎么办，是抓人还是谈话，是内部处理还是移送司法，相信李书记会做出决定，他能做的就是把证据链做实。
车子驶入高架桥的匝道，坡度不大，侯平轻踩油门，车速保持在六十左右。
匝道的弯道有些急，车身微微侧倾，他习惯性地握紧了方向盘，目光扫了一眼左侧的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SUV跟在他的车子后面，距离大概十几米。
侯平一开始并没有在意，行驶在路上，跟车是很正常的情况，很快并入主路，速度提升到八十。高架上的车流不算密集，他变到中间车道，准备在下一个出口驶出。这时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辆黑色SUV也跟着变到了中间车道，距离还是十几米。
也许只是顺路。
他试了一下。打了右转向灯，变到右侧车道，车速不变，像是在正常行驶中做出了一个常规的选择。
后视镜里，那辆SUV也打了右转向灯，跟着变到了右侧车道。
侯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他又试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打转向灯，直接加速，从右侧车道连续变到左侧车道，车速提到了九十。这个操作不太常规，但也不算违规。如果后面的车是随机跟车，应该不会做出同样的反应。
三秒钟后，那辆黑色SUV居然也加速了，从右侧车道连续变到了左侧车道，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刚刚快速变道的过程中，那辆车居然也没有打转向灯。
侯平的后背离开了座椅靠背，整个人坐直了。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打电话。他伸手去拿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手指刚碰到手机壳，那辆黑色SUV突然加速，从左侧车道猛地插到了侯平的正前方，车距急剧缩短到不到几米。
侯平本能踩了刹车，车身剧烈地顿了一下，轮胎在路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但真正的危险不在前方。
就在他踩刹车的那一瞬间，后面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紧紧贴上了他的车尾。
侯平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货车的车头在急速放大，车距已经不到一个车身。货车的车速明显比他快，而且没有减速的迹象。
他被夹在了中间。
前面是突然插入的黑色SUV，后面是加速逼近的白色货车。高架桥上的护栏在右侧，左侧是疾驰的车流。
没有地方可以躲。
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看起来像普通车祸追尾的局。
侯平没有时间多想，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几乎是擦着那辆黑色SUV的保险杠，强行变到了最右侧的车道上。动作太猛，轮胎发出了尖锐的嘶叫声，车身剧烈地左右摇摆了两下才稳住。
右侧车道的前方有一辆慢行的轿车，车距不到二十米，侯平一脚刹车踩到底，车速从九十骤降到五十，安全气囊没有弹出，但他的胸口狠狠地撞在了方向盘上，肋骨传来一阵剧痛。
在变道完成的最后一瞬间，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后面的画面。
白色货车没有刹住。
货车的车头直直撞上了那辆黑色SUV的左后部。撞击的力度非常大，黑色SUV被撞得横了过来，车身在路面上打了两转，然后侧翻，车顶擦着路面滑出去十几米，火花四溅，玻璃碎裂的声音被风刮得支离破碎。
白色货车在撞击后也失去了控制，车头歪向左侧护栏，撞上去，停了下来。后面的车辆纷纷急刹，喇叭声此起彼伏，高架桥上瞬间堵成了一锅粥。
侯平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解开安全带，胸口很疼，肋骨的位置，他顾不了这些，危险随时可能出现。
不远处的事故现场，黑色SUV侧翻在地，车顶朝内，底盘朝外，四个轮子还在空转。白色货车的车头严重变形，发动机盖卷曲起来，像一张揉皱的纸。
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车身碎片，还有一摊不知道从哪辆车里流出来的液体，在阳光下发着暗红色的光。
侯平掏出手机，立刻拨了李威的电话。
“李书记，我在风华路高架桥上，有人要杀我。”
“说清楚。”
侯平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从高天那里拿到了证据，出来后上了高架桥，一辆黑色SUV和一辆白色货车前后夹击，试图造成追尾。我躲开了，他们自己撞上了。事故现场距离我的车不到五十米。”
“你受伤了吗？”
“胸口撞了一下，不严重，李书记，这不是意外，路上车不多，他们选择的时机太巧了，我刚拿到证据就有人跟踪我，我刚上高架就有人夹击我，他们应该知道我拿到了什么，也知道我走了哪条路。”
“你想办法自保，我马上安排人去处理，自己注意安全，这件事你不要和任何人多说，等我到了再说。”
“好。”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辆SUV和那辆货车是一伙的，SUV负责逼他减速变道，货车负责追尾。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够快，在最后一秒变道出去，现在侧翻在路中间的就不是那辆黑色SUV，而是他的车。
黑色车子变道插到他前面的时候，车速控制得很好，距离控制得也很好，既足够让他害怕，又不会真的撞上。那个人是专业的，是受过训练的，他知道怎么在高速行驶中逼停一辆车而不造成致命碰撞。
侯平掏出手机，对着事故现场拍了几张照片。远景、近景、车牌号、撞击角度，拍得很仔细，像一个技术员在勘察现场。他甚至蹲下来拍了一张低角度的，把侧翻的SUV和后面堵成长龙的车流一起框进了画面。
拍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想到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问题。
那些人知道他从高天那里拿到了证据？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跟踪他？
不太可能，他从高天家里出来直接上了车，没有停留，没有跟任何人接触。
如果说有人在他从高天家里出来之前就知道他要走哪条路，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一直在监控高天的住处，或者监控自己的手机。
监控手机。
侯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烟掐灭在车门的烟灰缸里，拿出手机，翻到设置页面，检查了一遍定位服务。定位是开着的，但这不是重点。真正的监控不需要他打开定位，只需要他带着手机就行。
他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高架桥的尽头，警车的红蓝灯在闪动，正在从对向车道逆行驶来。
侯平靠在车门上，等着那些警车靠近。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的人。
是交警支队的例行出警？还是那些人安排的人？可以相信的人只有李书记。
这时侯平的手机响了，副局长朱武打来的。
“朱局。”
“猴子，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
“那就好，李书记打电话给我，让我带人立刻赶过来，到底什么情况？怎么会和张杨扯上关系呢？”
“我也没想到，但是事实，高天和我说出了真相，他发布视频的当晚，上门找到他的警察就是张杨，而且用他女儿的安全来威胁他，强迫他删除并且录制道歉视频。”
“先保证安全。”
侯平清了清嗓子，肋骨的位置有点闷，“朱局，应该有人动用技术手段对我实行定位，所以我现在的位置并不安全。”
“你自己想办法，随时保持联系，总之，你小子不能给老子有事。”
“收到。”
朱武也确实是急了，车速加快直奔高架桥方向冲去，侯平和大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这两个小子虽然做事有时候不怎么动脑子，容易冲动，但作为警察，绝对够格。
从张杨从省公安厅调到市局当刑侦支队长，朱武就不太看好这个人，做事目的性太强，这种人非常容易出事，只是碍于他是一把局长王东阳的人，并没有干出格的事才没有动他，但这一次不一样。
张杨此时的车子就在高架桥的一侧，用力按响喇叭，前面车子堵住，他没有办法过去。
手机上的红色小圆点，在风华路高架桥中间段停了至少三分钟以上。没有移动，没有变道，一动不动停在那里。
三分钟，在高速行驶的高架桥上意味着什么？
要么堵车，要么出事了。
张杨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冷冷问道，“车停在高架桥上不动了，人解决了？”
“那两个废物撞到一起了，确实是低估了对手的反应能力，你现在在哪？”
张杨咬紧牙，“我在下面，堵车过不去，你必须想办法把车和人都给我废了，否则都得玩完。”
“你慌什么？多大点事，就算让警方拿到证据，也有人顶罪，很容易解决。”
张杨的喉咙发紧，“那我呢？我怎么办？谁来替我顶罪？现场我去过，为了直接解决问题，我去找过高天，到时候我就完了。”
“是你自己没解决好，如果一开始就把证据都毁了，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我不管，如果我出事，我就会把真相说出去。”
“你是嫌自己命长吗？任何人都可以出事，唯独安少不可以，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角色，拿钱包庇而已，判不了多久，你最好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