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把那份技术分析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出来的意思,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录制现场存在第二人。
这个结论意味着高天的道歉声明不是自愿的,意味着有人站在镜头外面,看着高天一个字一个字念完了那篇稿子。
那个人可能是谁,侯平心里有答案,但他不能靠猜测办案,他需要证据,需要能把那个人的手按在纸面上的证据。
问题是,证据正在一件一件地消失。
侯平起身,“东子,走,去市政养护处。”
侯平赶过去,接待他的是一个姓张的副主任,五十来岁,肚子非常大。
侯平问他关于案发路段施工的事,张副主任翻出一份文件,态度配合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条路的路面老化严重,上个月我们就排了工期,有文件,有审批,有会议记录,你看。”他把文件推到侯平面前,每一页都盖着红章,日期清清楚楚,流程完整得像是教科书。
侯平把文件从头翻到尾,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他甚至打电话问了养护处负责排期的具体经办人,对方说得头头是道,时间、地点、会议内容,滴水不漏。
从市政养护处出来,东子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也太他妈巧了。”
“不是巧。”侯平拉开车门,“是有人算好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又看了一眼市政养护处的那份文件。
上个月排的工期,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月会发生什么。但文件是真的,程序是真的,只能说背后的人权眼通天。
侯平又去了交警支队,不死心,希望能找出线索。
事故现场勘查报告,赵刚签的字,每一组数据都严谨规范,刹车距离、撞击点位置、车辆停放角度,逻辑闭环,无可挑剔。
如果不是看过高天的那段视频,侯平也会觉得这就是真实的。
死者家属那边的情况更让人窝火,侯平通过辖区派出所联系到刘柱子的时候,对方正在饭馆里喝酒,声音大得隔着电话都能把人耳朵震聋。
“啥?重新调查?查什么查?我们都签完字了,钱也拿了,人都烧了,你们还要咋样?”刘柱子的语气里带着酒意,“我跟你说,这事儿已经了了,别再找我,烦死了。”
侯平试图跟他解释,告诉他如果案子定性变了,赔偿金额可能会有变化,但刘柱子根本不听,直接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侯平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交警支队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给李威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很安静,李威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说吧。”
“李书记,案子碰到了一些困难。”侯平没有绕弯子,把手里掌握的情况一条一条说了。路面被市政养护紧急修复,所有痕迹灭失。交警支队的现场勘查报告程序规范,数据完整,没有任何破绽。死者家属刘柱子拒绝配合,赔偿协议已签,尸体已火化。唯一的目击证人高天受到威胁,拒绝说出真相。
他没有提张杨的名字。
不是不想提,是提了也没有用,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能把张杨和高天连在一起,他毕竟是刑侦支队长。
“侯平,你当警察几年了?”
“快十年了。”
“十年,你应该知道,案子不是只有一种查法,你觉得你遇到的事情都是自然的?还是有人专门给你挖的坑?”
侯平没说话,他现在也不清楚,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路面被挖了,所以你不能看现场了。报告是完美的,所以你挑不出毛病。家属不配合了,所以你没法从那个方向突破。证人闭嘴了,所以你找不到人开口。你发现没有,每一条路都被人堵死了,而且是提前堵死的。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完整的、系统的反侦查行为。”
侯平深吸一口气,烟头丢在脚下,“李书记,我知道,但现在的问题是,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交通意外。我没有办法推翻一个程序完整的行政认定。”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最该查的证据,你还没有查?”李威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调子,不再是刚才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而是带着一种只有老检察才有的锋利。
“什么证据?”
“尸体。”
侯平愣住了。
“你刚才说,死者家属签了赔偿协议,尸体已经火化了。”李威接着说,“但你有没有去殡仪馆确认过?火化是需要手续的,是谁办的手续?什么时候办的?火化之前,有没有做过尸检?死者的致死原因,到底是撞击造成的颅脑损伤,还是碾压造成的脏器破裂?这两个问题,你问过没有?”
侯平的手指收紧了。
“你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交通意外,但你连尸体都没有看过,你怎么能下这个结论?”李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侯平的耳朵里,“侯平,我让你当专案组长,不是让你去看别人给你准备好的材料。是让你自己去挖材料。别人给你的东西,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真正的真相,不会自己走到你面前来。”
电话挂了。
侯平站在交警支队门口,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
东子走过来,“侯队,李书记怎么说?”
侯平没有回答,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方向盘打死,车子在原地转了个急弯,轮胎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嘶叫。
“上车,去殡仪馆。”
东子和宋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措手不及,车门还没关严,侯平已经踩下了油门,车子像一颗子弹一样射了出去。
殡仪馆在城西,从交警支队过去要穿过整个市中心。侯平一路超车,东子坐在副驾驶上紧紧抓着扶手,脸色发白。
“侯队,慢点……”
“慢不了。”
车子冲进殡仪馆大门的时候,侯平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从交警支队到这里,他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比正常时间快了将近一半。
殡仪馆的院子很安静,几棵柏树站在路边,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火化间在最里面,一栋灰白色的平房,烟囱高高地立在房顶上,此刻没有冒烟。侯平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正捧着一个保温杯看电视。看到侯平亮出警官证,他把保温杯放下,慢悠悠地站起来。
“请问有什么事?”
“今天有没有一个叫刘德厚的死者在这里火化?”
老头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登记本。
“找到了。”老头把登记本转过来,指着一行字。“刘德厚,六十八岁,八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办理的火化手续,经办人叫刘柱子,是死者的儿子,提供了死亡证明、户籍注销证明和殡仪馆火化申请表,手续齐全。”
侯平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八月二十八号,就是今天,事故发生的第二天。也就是说,刘德厚死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推进了火化炉。
“死亡证明是谁开的?”
“肯定是派出所,意外事故是派出所开,死在家里是社区开,死在医院是医院开,这都是有规定的。”
老头对程序比侯平还要了解,“手续肯定齐全,否则不能烧。”
侯平让老头把登记本和相关材料复印了一份,然后转身走向火化间的后面。那里有一个小门,推开门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中间立着那个高高的烟囱。烟囱的根部有一个铁门,铁门关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烟囱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刘德厚已经不在了。不是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等待法医的刀锋,而是变成了一捧灰,装在一个几十块钱的骨灰盒里,也许已经被刘柱子领走了,也许还堆在殡仪馆的某个角落,等着家属来取。
总之,不管现在谁来了,都不可能再从这具身体上找到任何答案。撞死还是碾死,颅脑损伤还是内脏破裂,第一次撞击是否足以致命,第二次碾压是否有独立于第一次撞击的致死因素,这些问题,随着那扇铁门关上的一瞬间,全都变成了永远不可能回答的问题。
侯平站在烟囱下面,站了很久。
东子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旁边,没敢说话。宋棠站在小门口,看着侯平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尸体火化,是证据链的最后一环。
这一环断了,这个案子几乎就不可能再有任何突破。没有现场,没有物证,没有证人,没有尸体。
所有能证明不是意外事故的证据,要么被毁掉了,要么被藏起来了,要么被吓得不敢开口了。
侯平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给李威发了一条消息,“李书记,死者刘德厚已于下午火化,未能进行尸检。”
“还有个活人。”
李威的回复只有五个字,但是指出了一条明路,想彻底弄清楚真相,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那个曾经爆料的媒体记者,他手里肯定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