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立专案组,李威亲自点将,调查直接向市政法委汇报。
这个分量,侯平心里很清楚,他没有回头看会议室里的张杨,径直走向楼梯,身后跟上来两个人。
一个是技术科的东子,一个是刚分来的年轻女警叫宋棠。
三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东子才开口说话。
“侯队,这个案子,张队那边……会不会有阻力?”
侯平看了他一眼,“李书记定的调,能有什么阻力?”
“也对。”
东子笑了一下,识趣地闭了嘴,侯平从某种意义上讲算是李书记的人,毕竟是李书记一手提拔上来的,当然他破的那些案子还是很让人敬佩。
“侯队,我们先从哪开始?”宋棠小声问道。
“案发现场。”侯平清了清嗓子,立刻补充一句,“昨晚的肇事现场,目前还无法定性,规矩不变,先从现场开始查。”
“不去直接调监控?”
“视频都能当晚紧急删除,监控还能留下吗?”侯平笑了一声,办过那么多案子,经常受到各种阻力,“要快。”
“走。”
侯平发动车子,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公安局大门。
案发地在城郊结合部,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柏油路,两边是零零散散的商铺和老旧住宅楼。侯平对附近的情况还是很了解,当车子赶到,眼前的景象让他傻了眼。
一台黄色的挖掘机正停在路中间,挖斗垂在地上,旁边是一堆被刨起来的沥青碎块。整段路面被挖开了将近二三十米,原来的路面已经面目全非,露出底下的碎石和黄土。
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在用铁锹平整地面,一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站在路边抽烟,像是施工队的负责人。
侯平快步走过去,“谁让你们修路的?”
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吐了口烟,“市政养护,这条路本来就坑坑洼洼的,早就排好了工期。”
“什么时候排的?”
“上个月就排了。”
“昨晚刚出的事故,今天你就来修路?”侯平提高声音,现场被完全破坏了,根本没有再勘察的可能。
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警官,我就是干活的,上面安排我今天来我就今天来,什么事故不事故的,我不知道,跟我也没关系。”
侯平咬紧牙,看着被挖开的路面。原来的沥青已经被碎成了块,装在旁边的卡车里。他伸手翻了翻那些碎块,黑色的沥青面上,隐约可以看到白色的痕迹,但已经碎裂得不成样子,什么都提取不到。
刹车痕迹,已经被这台挖掘机碾碎。
侯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拿出手机,对着施工现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转身回到车上。
“侯队,这路修得也太及时了吧?”宋棠忍不住说。
“是啊,太及时了。”侯平发动车子,“及时得像是有人算好了我们会来,所以我们一定要更快才行。”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挖掘机正在继续作业,挖斗刨起一大块沥青,重重地扔进卡车车厢。
车子调头,开往交警支队。
交警支队在城东,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小楼,院子不大,停满了警用摩托和事故勘察车。
侯平把车停好,带着东子和宋棠走进去。接待室里的值班民警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交警,姓王,头发花白,脸上挂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
“王哥,昨晚‘8·27’案是谁出的现场?”侯平亮出警官证。
老王看了他一眼,“你们刑侦的也来问了?不是已经出了事故认定书了吗?”
“政法委李书记定的,重新立案侦查。”侯平没有废话,“当晚出警的是谁?”
老王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侯平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二楼最里面那间,赵队在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进来。”
赵刚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看见侯平进来,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挤出一个笑容。
“侯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侯平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目光在赵刚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直接开口。
“赵队,昨晚的视频你看了吧?市政法委李书记今天早上在刑侦支队开了会,要求‘8·27’案重新立案侦查,我是专案组组长,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立案侦查?不是都已经出认定书了吗?死者家属也签了谅解书,赔偿也到位了……”
“赵队,”侯平打断了他,“那些都是基于交通事故认定的结论。现在案子的性质可能变了,我们需要重新核查所有信息,我需要你如实说明现场情况。”
赵刚沉默了几秒,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行,你问吧。”
“昨晚你是什么时候接到报警的?”
赵刚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晚上八点十分左右,指挥中心转来的警情。”
“你几点到的现场?”
“大概八点十五分,我当时就在附近,所以就直接赶过去了。”
“到现场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赵刚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头有撞击痕迹,车前几米处躺着一个人,地上有血迹。驾驶员站在车旁边查看伤者情况,就这些。”
“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
“有,我到了之后不久,刑侦支队的张队长也到了现场。”
侯平手里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刚。
“张队?”侯平的声音很平静,“张队去了现场?他去干什么?”
“他说也正好路过。”赵刚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在背一个已经排练了很多遍的答案。“他看到路边有警车就停下来看看,毕竟都是兄弟单位。”
正好路过。
侯平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他当了快十年警察,听过无数个借口和托词。“正好路过”是其中最常用的一种,也是最站不住脚的一种。
一个刑侦支队长,晚上八点多恰好在一条城郊结合部的偏僻道路上“路过”一个刚刚发生的交通事故现场?
“赵队,张队到现场的时候,你们做了什么?”侯平继续问,声音没有变,但问题越来越细。
赵刚咽了口唾沫,“开始做现场勘查了,测量刹车痕迹、拍照、做标记。”
“张队有没有参与现场勘查?”
“没有。”赵刚摇头,“他就在旁边看了看。毕竟是刑侦的,我们交警的事他也不方便插手。”
“他看了多久?”
“没多久,大概十几二十分钟就走了,当时也报了警,派出所安排警力出警,应该都有记录。”
侯平在笔记本上写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赵刚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侯平合上笔记本。
“行,赵队,谢谢你配合。后续可能还会再来找你核实情况。”
“没问题,应该的。”赵刚站起来,伸出手,侯平握了一下,赵刚的手心是湿的,冰凉。
侯平转身走出办公室,东子和宋棠跟在后面。
三个人下了楼梯,出了交警支队的大门,走到车旁边,侯平才停下来。
他站在车旁,没有拉车门,而是点了一根烟。
“侯队,张队怎么会出现在现场?”宋棠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她刚才在赵刚办公室里一直忍着,憋了一路。
侯平吸了一口烟,“那就要问张队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张杨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张队,我是侯平。有个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你今天开会的时候说没有见过高天,那我想问一下,昨晚事故现场,你有没有去过?”
“去过。”张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得像是经过了精心调制,“我正好路过,看到路边有警车就停下来看了一眼,交警支队的赵队也在现场,后来120赶到确定被撞的人死亡,现场就是意外,我就走了。”
侯平听到“正好路过”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张队,你到现场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情况?比如刹车痕迹的形态,或者车辆的位置?你是老刑侦了,眼光比我们毒,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跟赵刚聊了几句,当时觉得就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没有什么异常。我毕竟不是交警,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没多问。”张杨的语气滴水不漏,“怎么了侯队,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就是核实一下情况。李书记要求全面核查,所有人去过现场的都要问一遍。”侯平把烟叼在嘴角,腾出手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张队,你当时是一个人去的吗?”
“一个人。”
“有没有跟现场的其他人交流过?”
“没有,我跟赵刚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侯平在笔记本上“没有”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张杨的回答和赵刚完全对得上,一个字都不差。这要么是真的,要么是两个人早就对好了口径。
“好的张队,打扰了。”
侯平挂了电话,把烟抽完,烟头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碾灭。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急着发动,而是翻开笔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大堆,他重点圈出了三个词。
正好路过。
赵刚提前赶到。
张杨在现场。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笔记本,扔到副驾驶座上。
“侯队,接下来去哪?”宋棠问。
侯平发动车子,方向盘打了一圈,车子从交警支队的院子里驶出,汇入主路的车流。
“找那个半夜发道歉视频的记者,叫什么名字来着?”
“高天,凌平日报的编辑。”东子连忙说道,他刚刚查过这个人的详细信息,“这个人报道过不少违规事件,是个狠角色。”
“那就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