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里返回,车子驶入凌平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吴刚满脸的困意,如果不是因为高参,他绝对不会连夜赶过去。
那副字最终还是留下了,他知道高参喜欢什么,这些年也一直投其所好。
这招虽然俗,但百试百灵。
想巴结领导,一定要清楚领导的喜好,只要你掌握了这一点,就等于是找到了一条向上爬的官梯。
“东阳,到了。”吴刚注意到王东阳在想事情,他用力咳嗽一声。
王东阳回过神来,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他住的地方楼下,刚刚在想事情,完全没有觉察到。
他连忙拿起放在座椅上的公文包,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停住了。
“吴市长,关于副局长的事……”他回过头来,话没有说完,看向吴刚,在这件事上,他还是为难。
“不急。”吴刚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吧,相信你心里有数。”
吴刚说到这笑了一声,最后一句话其实已经表明自己的态度,就看王东阳怎么做了。
王东阳点了点头,下了车,顺势关上车门。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带,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两道光消失的方向,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盯着王山发来的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东阳,孙建平的事,抓紧办。别拖。”
短短的一行字,分量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得王东阳喘不过气。
他了解王山,这个老领导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催他,孙建平的事,王山是铁了心要推上去,在这件事的决定权上,省公安厅的分量更重。
吴刚似乎不死心,所以这件事还是难办,他叹了一口气,缓缓上楼。
王东阳躺在沙发上,没有心情洗漱,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开始回放今晚在医院里的一幕。
省政法委书记高参病床上的苍白面容,吴刚恭敬中带着执拗的语气,还有高参那句意味深长的“不要被其他因素干扰”。
他越想越觉得,高参那句话是说给吴刚听的。而吴刚,似乎没有听懂,或者是他听懂了,但装作没听懂?
王东阳睁开眼睛,给王山回了一条消息,“王厅,收到。我会按程序推进,尽快落实。”
点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王山的指令,右边是吴刚的期望,而他自己,站在中间,进退两难。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王山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副局长人选的考察程序要尽快启动,事情很多,但总要一件一件完成。
第二天,王东阳被闹钟叫醒,天已经亮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的六点半,昨晚折腾的太晚,脑袋有点疼,用力掐了几下。
早上八点,王东阳准时出现在凌平市公安局的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堆了几摞文件,都是最近积压下来没有处理的。他坐下来,开始一份一份地翻阅、批注、签字。
八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孙建平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整洁的警服,步伐稳健,脊背挺得笔直。
“王局,经侦支队上个月的案件汇总报告,您看一下。”他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语气干脆利落。
王东阳拿起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报告写得很规范,数据翔实,分析到位,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不错。”王东阳合上文件夹,在封面上签了字,“这个报告的质量,比上个月好很多,建平,你的材料有进步啊。”
“是他们自己努力的,我就是把个关。”孙建平笑了笑,并没有贪功,这方面还是让王东阳比较看好。
“建平,坐,我跟你说个事。”王东阳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孙建平皱了一下眉头,看出一把局长的表情有些严肃,他也跟着认真起来。
王东阳斟酌了一下措辞,“副局长的事,省厅那边催了,程序最近就会启动,你心里有个准备。”
孙建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也没有故作谦逊地推辞。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个字,“好。”
王东阳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暗暗点头。
这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行了,你去忙吧。”王东阳摆了摆手。
孙建平站起来,转身走出办公室,王东阳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第一步,接下来就是说服张杨,让他自动放弃,成人之美,只有这样,这件事才能完美解决。
张杨坐在王东阳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开工作汇报会。
王东阳递给他一杯茶,他接过去,没有喝,放在桌角,静静地看着杯口升腾的热气,等着局长开口。
王东阳没有急着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在张杨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张杨,你来凌平多久了?”王东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闲聊的随意。
“半年多了。。”张杨回答得很快。
“半年。”王东阳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把笔放下,正面看着张杨,“半年时间,工作做得还是很不错,刑侦支队那边没有案件积压,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省厅那边的领导也看在眼里。”
张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知道王东阳是在铺垫,自从他调到凌平市之后,也没发生过什么重大刑事案件,就算有,李威也会插手,根本没有自己发挥的空间,尤其是上一次的案子,如果不是自己争取,整个刑侦支队都会被晾在那。
摆明了就是李威不想让自己立功,利用他市政法委书记的身份打压自己。
王东阳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我和你说个事,你心里有个数。”
张杨坐直了身体。
“副局长的人选问题,省厅那边催得很紧,王厅长亲自过问了这件事,态度很明确。”王东阳没有把话说透,但“王厅长亲自过问”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说明分量了。
张杨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脸上的肌肉只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张杨,你是从省厅下来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有些事不是我们市局能完全做主的。”王东阳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推心置腹的口吻,“你才来凌平半年,说实话,时间确实短了点。不是说你能力不够,恰恰相反,你能力强、干得好,但正是因为来得时间短,有些人会觉得你根基不稳,会有不同的看法。”
张杨的手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他要等王东阳彻底说完。
“我的意思是,这一次,你不一定非要去争。”王东阳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那句话,“你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孙建平比你大几岁,在凌平市公安局干了十几年,资历上确实比你深一些。这一次让他上,你踏踏实实再把刑侦支队干一年,明年、后年,肯定还有机会,我帮你盯着。”
王东阳的话说完了,张杨确实是自己从省公安厅调来帮自己的,属于自己的心腹爱将,但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办法偏向张杨。
张杨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在无数次抓捕行动中从未颤抖过,此刻却在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抖动。他的呼吸变得比刚才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也大了一些。
“王局,我不想放弃,我来凌平半年,不是来镀金的,我是来干事的。副局长这个位置,我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两年多了,好不容易才有这样的机会,我不想因为来得晚就主动退出去。”
王东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王局,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张杨的目光直视着王东阳,不闪不避,“您说,在公安系统里,机会不会主动来找你,你要自己去争取。现在是机会来找我了,您让我主动放弃,我做不到。”
王东阳陷入沉默,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
“不是我要跟孙建平争。”张杨继续说道,“是我要对自己负责,从省厅到凌平,我放弃了很多选择跟着你留在凌平,就是因为我相信在这里能做事,相信付出会有回报。如果连争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让我退出,那我算什么?”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没有退让的意思。
王东阳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站了大约有一分钟,然后转过身来,“好,你不想放弃,那就不放弃。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也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压着程序不走,今天下午,召开党委会,无记名投票,按程序定人选。能上能下,票多者上,谁也别说谁是内定的,谁也别说谁是靠关系的。”
张杨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
“王局,谢谢您。”
“别谢我。”王东阳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这是程序,不是我个人的决定。你去准备一下,下午两点半,会议室,准时到。”
“是。”
王东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办公室的号码:“通知党委成员,下午两点半开会,议题是副局长人选投票,除特殊情况外,一律不得请假。”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市公安局党委会一共九个人,九张票,谁会投给张杨?
王东阳不知道。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会投给谁。
两个人都没错,错的是只有一个位置。
下午两点二十分,王东阳提前十分钟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九把椅子围着桌子整齐地排列着。墙上挂着“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的十六字标语,红色的大字在白墙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王东阳在主位上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孙建平和张杨的考察材料,两个人的履历、测评结果、谈话记录,厚厚一沓。
他没有再看,这些材料他已经翻过无数遍了,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都烂熟于心。
党委委员们陆续到来。每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都看了王东阳一眼,试图从局长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两点二十八分,最后一位委员落座。
九个人,到齐了。
两点三十分,王东阳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讨论并投票表决副局长人选,省厅催得紧,所以特事特办,前期的考察已经完成,考察组的报告已经发到各位手上了,我就不再重复。孙建平和张杨两位同志也在场,现在,我们按程序进行无记名投票。每人一票,可以投孙建平,可以投张杨,也可以投弃权。投票结果当场统计,当场公布。谁有异议?”
没人说话。
王东阳点头,“好,既然没有异议,那开始投票。”
工作人员把选票发到每一位党委委员手中。深蓝色的票面上只有两个名字,名字下面各有一个空白的小方格。
王东阳拿着那张选票,看了很久。
他看着“孙建平”三个字,又看向“张杨”三个字。他的笔尖在两张名字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
王东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孙建平名字下面的方格里,工工整整地打了个勾。
投票在沉默中进行。
九位党委委员依次起身,把折叠好的选票投入那个红色的投票箱。
投票结束后,会前指定的两名工作人员当着全体与会人员的面开箱清点。
“九张选票,全部有效。”
王东阳点头,“就在这念,大点声。”
“孙建平一票。”
“孙建平两票。”
“孙建平三票。”
“孙建平四票。”
“孙建平五票。”
“孙建平六票。”
“孙建平七票。”
“孙建平八票。”
连续八票,全部是孙建平,其实念到第五票的时候,结果已经定了,后面已经无法影响到最终结果,按程序要念完。
张杨的脸色极其难看,这个结果让他难堪,隐约感觉到有目光朝着他看过来,顿时让他脸上一红,一阵阵的发烫。
唱票员拿起最后一张选票,展开,看了一眼,“张杨一票。”
九票全部念完,最终的结果是,孙建平拿到了其中的八票,张杨只有可怜的一票,这个结果完全在预料之中,所以他才想说服张杨主动放弃,发扬风格,至少为自己留下一个成人之美的好名声,这对以后是有利的。
王东阳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看统计结果,确定没有任何问题,然后用那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公事公办的声音宣布,“孙建平同志获得八票,超过半数,符合任职条件。党委会同意推荐孙建平同志担任凌平市公安局副局长,会后,按程序报市委和省厅审批,在这里代表凌平市公安局党委恭喜建平同志。”
孙建平立刻起身,“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会努力工作,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会场里响起了掌声。
王东阳松了一口气,这件事解决了,也算是了结了他一个心病。
“张队,你也表个态。”
张杨坐在那,脸上的表情极其不自然,“王局,我没意见。我服从党委会的决定。”
王东阳看着他,点了点头,“散会。”
其他人快速离开,最后只剩下张杨一个人,他攥紧拳头,输了,但不甘心,更是懊恼,只拿了一票,还是自己投给自己的,王东阳都没有投给自己,这让他非常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