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听完周明的解释,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第三次落在周明左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上面,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反光。
方旭也顺着李威的视线看了过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收回目光的瞬间,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腕上那块深蓝色表盘的金属表带。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但李威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周总监,物理密钥你一直随身携带,从来没有离过身?”
“从来没有。”周明回答得很笃定,“平时都放在公司的安全箱内,平时也有安全防护,所以这方面可以完全放心。”
周明说完从床底拿出一个保险箱,“密码每一次都更换,只有我和公司的董事长两个人知道。”
韩冷点头,中能集团确实把安全工作做到了极致,就算有人拿到保险箱,没有钥匙还是无法打开,何况还是在省国安和公安厅严密保护下,不可能出现保险箱被偷或者换掉的情况发生。
“周总监,我能看看你的手表吗?”
周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解开表带,将那块旧的电子表从手腕上取下来,双手递给了李威。
表很重,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
表盘玻璃上的那道裂纹从七点钟方向延伸到十一点钟方向,像是被什么钝器磕过。表带是普通的金属材质,内侧有汗渍浸润的深色痕迹,看得出确实戴了很多年。
李威把表翻过来,背面是一块不锈钢后盖,上面印着品牌标识和防水等级。他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后盖的边缘,手感光滑,螺丝纹路清晰,没有明显被撬动过的痕迹。
“这块表修过吗?”
“修过一次,大概是在半年前,在商场的一个修表摊上修的,现在修表的越来越少了,花了我五十块多。”
“表镜上的裂纹呢?”
“搬资料的时候磕在了机柜角上。”周明苦笑了一下,“还能用,所以就没去修,最近确实太忙了。”
李威把表还给了周明,转头看向方旭。
“方总监,你刚才说物理密钥在集团还有一把备份,放在集团的安全箱里。安全箱的位置,你知道吗?”
方旭微微点头,“知道,在集团总部的地下财库。但我没有财库的权限,只有周总监和集团董事长各自有一把钥匙。”
“也就是说,要拿到那把备份密钥,我是说周总监出事的情况下,必须董事长出面才能拿到,对吗?”
“对。”方旭回答得很干脆。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距离会议召开还有不到八个小时。”李威转过身,目光在周明和方旭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周总监,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您说。”
“你手上这块表,能不能交给省国安的同志做一个检测?”李威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是怀疑你,是怀疑一切可能被敌人利用的漏洞。如果你是对方,想要定位物理密钥的位置,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你随身携带的物品上植入一个信号发射器。而这块表,你二十四小时不离身,绝对是最理想的载体。”
周明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旧表,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可以,我愿意配合。”
方旭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威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捏了一下,随即松开。
韩冷起身走到门口,对走廊里的国安人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很快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技术人员拎着一个金属箱走了进来。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台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和一套精密螺丝刀。
“周总监,请把手表放在这个托盘上。”技术人员戴上了白手套。
周明把表摘下来,放在托盘中央。
技术人员先是用频谱仪绕着表扫描了一圈,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他的眉头起初是舒展的,几秒后忽然皱紧了。
“韩厅,里面应该有东西。”技术人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房间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极低频段有一个微弱的持续信号,不是正常电子表该有的辐射特征。这个信号很弱,但确实存在,像是某种处于待机状态的发射模块。”
方旭的瞳孔几乎不可察觉地缩了一下,周明的脸色瞬间一变。
“打开看看。”韩冷命令道。
技术人员用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拧开后盖。随着最后一颗螺丝被取下,表壳内部的结构暴露在灯光下。
正常的石英机芯旁边,紧贴着电池的位置,有一块比指甲盖还小一半的黑色薄片,被透明绝缘膜包裹着,两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从薄片两端延伸出来,焊接在电路板的两个触点上。
郑老如果在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一枚微型射频芯片,专门用于发射近距离定位信号。
这时没有人说话。
周明盯着那块芯片,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它是怎么进去的……”
“半年前你修过手表,那个修表摊,你还记得在哪吗?”
周明的脑子在那一刻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我记得……我记得,在集团总部附近的一个地下商场,现在已经不干了。”
方旭这时候站了起来,“如果周总监的表里被植入了定位芯片,那说明对手至少在半年前就开始布局了,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行动,而是一个长期渗透的计划。”
李威看着方旭,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再次落在方旭左腕那块深蓝色表盘的腕表上。
“方总监,你的表,介意也做一下检测吗?”
方旭愣了一下,“当然不介意,无条件配合。”
他利索地解下表带,递给了技术人员。
技术人员用同样的流程操作了一遍,频谱扫描,后盖开启。方旭的表是知名瑞士品牌,机芯精密,内部结构规整。技术人员检查了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焊点或附加模块。
“没问题。”技术人员摇了摇头,“纯粹的机械表,没有电子元件,更不可能有发射芯片。”
方旭把表重新戴上,看着李威,“李书记,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李威没有正面回答,那块被植入芯片的旧电子表装进证物袋里,封好口。
“周总监,我需要你仔细回忆一下半年前换电池的细节,你是一直在那,还是中间离开过?”
“当时接了个电话,涉及技术方面,所以我就回到车里,差不多有十分钟,我打完电话,从车里出去,进入商场门口,表已经修好了,付了钱拿了表就走了。”
方旭说得没错,对手在半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周明离开的那十分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清楚。
李威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证物袋封好口,在标签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总监,这十分钟里,你的表一直放在修表摊上,你没有亲眼看着对方操作。”
周明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因为李威说的是事实。
“半年前……”周明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半年前的事,我真的记不太清了。那个摊主长什么样,口音哪里,我当时根本没在意。”
“不用急,慢慢想。”韩冷在旁边说,“哪怕想起来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是关键。”
周明闭上眼睛,用力地揉着太阳穴,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过了将近一分钟,他忽然睁开眼睛。
“我想起来了。那个摊主……右手虎口有一道疤,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我当时付钱的时候看到的,还多嘴问了一句,他说是年轻时候干活伤的。”
“还有呢?”
“口音……不是本地人,像是西北一带的,说话带着那种很重的后鼻音。”周明又想了想,“他摊位上摆了很多旧表,不像是正规的修表店,更像是一个收旧表再翻新的摊子。”
韩冷已经拿出手机,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发给了外面的行动组,想在剩余的八个小时内找到那个修表的人,几乎不可能,但这个人要查清楚。
方旭这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领口。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还要早起。”
李威看了他一眼。
“方总监,明天演示的时候,你会全程陪同周总监吗?”
“对,演示环节是我们两个人共同负责。”方旭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自然地转向周明,“老周负责核心数据的调用展示,我负责外围的技术讲解和现场答疑。这是我们已经演练过很多次的流程。”
“很好。”李威点了点头,“明天我会在现场,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我希望你能第一时间配合我们。”
方旭笑了笑。“请放心,保护核心技术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平稳,既不快也不慢。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灯光再次闪了一下。
李威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
“韩厅,708房间的全面技术检测什么时候能做完?”
“技术人员正在做,预计还要十五分钟。”韩冷看了一眼手表,“到目前为止,除了那个抽屉夹层里的空电池发射器,暂时没发现其他东西。”
“天花板和通风管道呢?”
“查过了,没有。”
李威皱了皱眉。这不合逻辑。如果定位芯片的信号是为了让接收端知道物理密钥的位置,那么接收端一定在距离手表五十米以内。而708就在709隔壁,是最近的、也是最合理的布设点。但如果708除了那个已经没电的发射器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信号去了哪里?
“弱电井呢?”李威忽然想到。
韩冷愣了一下。“什么?”
“六楼的弱电井。刚才你说接收器数据线连到了弱电井,那里面的数据转接模块可以向外转发信号。如果708只是其中一环,那真正的接收端可能根本不在这一层,而是通过弱电井的网络信号,转发到了其他地方。”
韩冷的脸色变了。
他抓起对讲机,“酒店六楼弱电井,现在谁在那里?立刻给我搜,把整个弱电井的每一寸都翻过来!”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音,然后是技术人员的回应,“韩厅,我们在弱电井里发现了一个数据盒子,比烟盒还小,正在拆解。”
“别拆,等我过来!”
韩冷转头看向李威,两个人同时冲出了709。
弱电井恰好就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旁边,距离周明的房间非常近。
一扇灰色的铁门平时锁着,此刻已经被技术人员撬开了。
门里面是一团乱麻般的线缆,交织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塑料混合的气味。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正蹲在弱电井里,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动作小心翼翼。
“就是这个。”技术员把盒子举起来,“接在酒店的内网交换机上,用一个分流器窃取数据流量。这个盒子有独立的通讯模块,可以绕过酒店的防火墙向外部发送数据。”
韩冷接过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盒子的做工很精细,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此刻是熄灭的状态。
“能查到它往外发送了什么数据吗?”李威问道。
技术员摇了摇头。“使用的是端到端加密,我们截获了数据包,但破解需要时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盒子不是今天才装上去的。”
“能确定是什么时候装的?”
“看接口的氧化程度,至少三个月前。”技术员顿了顿,“而且安装的人对酒店的网络布线非常熟悉,接线手法很专业,不是外行人能干的。”
三个月前,能源会议的举办地点应该还没有最终确定,但中能集团的展示中心作为备选方案之一,已经开始进行前期的技术评估。也就是说,这个盒子安装的时候,策划者已经知道会议很可能会选在这家酒店。
或者他们提前锁定了这家酒店,因为这里和展示中心之间有最便捷的网络链路。
“方旭三个月前在做什么?”李威问。
韩冷立刻翻开手机里的资料,“方旭是中能集团技术部的副总监,三个月前他正在负责展示中心与会议酒店的通讯链路搭建。他有充分的理由频繁进出这家酒店,也有充分的权限接触弱电井和网络设备。”
李威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韩厅,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调出方旭过去三个月的全部行程记录,航班、高铁、酒店入住、银行流水、通话记录,所有能调到的。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一定还有上线或者下线。我要知道他跟谁联系过,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韩冷深吸一口气。“这个量很大,光是调取就需要几个小时。”
“那就现在开始,明天会议八点开始安检,九点参会代表入场,十点正式开幕。我们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好吧。”
李威从弱电井里退出来,重新站在走廊里。走廊两侧的房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扇门后面都住着一个明天要参加会议的人。
他不知道这些人里面,除了方旭之外,还有没有对方的人。
走廊里的灯光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李威注意到每次闪烁之后,走廊尽头的应急出口指示灯都会微微变暗,然后又慢慢恢复。这种细微的电压波动,如果不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电梯门开了,走出来的是王山。
这位省公安厅长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接到韩冷的消息后,立刻就从省厅赶了过来。
“情况我已经听说了。”王山走到李威面前,声音低沉,“李威同志,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李威没有客气。
“王厅长,我建议把明天的会议推迟。”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王山和韩冷同时看向李威,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震惊、犹豫、然后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凝重。
“推迟会议?”王山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个会议有多少外宾参加吗?其中六位是能源部长级别的官员。所有的日程都是三个月前排好的,现在临时推迟,外交上的影响太大。”
“我知道。”李威打断了他,“但如果会议现场发生了窃密事件,甚至更严重的安全事故,外交上的影响会比推迟会议大一百倍。”
王山沉默了。
韩冷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他正在权衡。
李威继续说:“我们面对的敌人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是一个策划了至少半年、渗透了酒店网络、在核心技术人员的手表里植入了定位芯片、并且在内安插了至少一名高级别内应的境外间谍组织。我们目前发现的只是冰山一角,明天会议现场还有多少未知的风险,我们谁都没把握。”
“你有证据证明方旭就是内应吗?”王山压低声音问道。
“直接证据还在找。”
“那就继续找。”王山的声音很沉,但语气没有一丝动摇,“李威同志,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推迟会议不是一个简单的安保决策,它需要上报到更高层级,不是我们两个人能定的。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会议现场会发生不可控的安全事件之前,会议照常进行。这是上面的意思,我来之前刚接到的电话。”
李威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王山不是在推卸责任,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法改变的事实。
能源会议,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几个警察说推迟就能推迟的。
“那我们就换一个方案。”李威说,“会议照常进行,但现场安保方案要做重大调整。”
“你说。”
“第一,明天周明进入展示中心之后,全程由国安人员贴身跟随,不允许任何人单独接触他。第二,三重认证的物理密钥,在会议结束之前不允许离开周明的视线,包括去卫生间的时侯。第三我们需要在展示中心的地下机房部署一个技术小组,实时监控所有数据流量。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的数据外传,立刻切断网络连接,哪怕会中断演示。”
韩冷点头。“技术上可行。”
“第四对方旭实施全天候监控。他的一举一动,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如果他真的是内应,他一定会在明天的某个时刻采取行动。到时候,我们来个人赃并获。”
王山想了几秒钟后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韩厅,你来协调国安和公安的力量,确保明天会议安全。李威同志,明天你负责跟着周明,你的眼睛比我毒,我需要你在第一时间发现我看不到的东西,还有保证周明安全。”
“好。”
李威点头,“几年前能赢幽灵,这次一定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