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鹏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时根本不敢抬头看李威。
这句话一出口,他彻底泄了气,肩膀随着身体塌了下去,那种刻意维持的从容在李威的面前顿时碎了一地。
李威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沈鹏不是本次事件的核心人物,目前能够掌握的真实线索极其有限。
李威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在桌面上整齐排成一排。
“看看,这里面有没有给你地址的人。”
照片上是不同角度的监控截图和档案照片。
第一张是钱东穿着电工工作服、在配电室门口打电话的侧面照,第二张是钱东正面证件照,略显发福的脸,带着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市井气,第三张是钱东穿着便装、在城北一家小饭馆门口等人的模糊影像,第四张是钱东和另一个陌生男子在街边交谈的画面。
沈鹏的目光扫过第一张,没有停顿。扫过第二张,也没有停留,当他的视线落在第三张照片上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李威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第三张照片往前推了一寸。
沈鹏抬起眼睛看了李威一眼,那眼神里有挣扎,有恐惧,他吸了一口气,抬手指了指第三张照片上的人。
“他,给我地址的就是他。”
“你确定?”
“确定。”沈鹏的嗓子有些哑,“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多,他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在城北一个路边见面。我到了之后,他坐在一辆黑色的旧SUV里,车窗摇下来一半,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个地址和现金,他说等我把东西放好之后就去这个地方。”
李威静静地看着他,“你之前不认识他?”
“不认识。”沈鹏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是联系人,他说话很小心,也不多说一句废话,给了我东西之后就开车走了。”
“那辆车你见过几次?”
“就见了一次。”
李威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五张照片,放在第三张的旁边。这张照片拍的是钱东在配电室工作时的正面监控截图,角度清晰,五官特征一览无余。
“再看看这张。”
沈鹏的目光落上去,瞳孔微微放大。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是他。就是这个人。”沈鹏的声音忽然稳定了许多,“那天路灯不太亮,他坐在车里,帽子压得很低,但我记得他的脸。颧骨这里有点高,下巴方……”他伸出手指,在照片上钱东的面部轮廓上虚虚地画了一圈,“还有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舌头舔下嘴唇,这个习惯我记得很清楚。”
李威把照片收回,重新放回文件夹里。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但内心已经确认了一条关键的证据链。
“他给你地址的那天,是几号?”
沈鹏想了想,“大概……三天前,具体日期我记不太清了。”
三天前,李威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正好是钱东以假身份进入配电室工作,也就是说,钱东刚刚安顿好,拿到配电室的门禁和权限,就开始着手布局沈鹏这条线了。
“除了给你地址,他还给过你什么?或者让你做过什么?”
沈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他还让我去踩过一次点。”沈鹏的声音压得很低,“城北那个窝点不是随机选的。他让我去确认那个地方的地形、出入口、哪个时间段人多、哪个时间段人少。我去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他让我在房间里待够两个小时再走,什么也不用干,就在里面坐着。”
李威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坐着?”
“对,就坐着。”沈鹏说,“我当时也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他说‘以后你会知道’。现在想想……”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是想让我被抓。那个窝点迟早会被查,我去的次数够多、待的时间够久,线人或者监控早就把我盯上了。等我被抓,我的供述就能把警方引向通风管道的那一套东西。”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威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钱东给你地址的时候,有没有提过配电室或者消防设备?”
沈鹏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全程没提过什么配电室。”
李威点了点头,“继续审,沈鹏,希望你迷途知返,以国家利益为重,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继续审。”
李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沈鹏焦急的声音,“我说了这些,能算立功吗?”
李威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全部事实。”
他快步穿过走廊,推开临时指挥室的门。
王山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马克笔,在白板上钱东的名字外面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韩冷挂掉电话,转头看向李威。
“确认了。”李威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沈鹏指认,他的直接联络人就是钱东。”
王山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这就对上了。钱东在配电室,既能掌控B计划的关键节点,又能通过沈鹏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A计划。这个人布局得很深。”
“问题在于,钱东现在在哪?”韩冷皱着眉,“我们的技术手段追踪了他的手机信号,但他在离开配电室之后手机就关机了。目前只能锁定他最后出现的位置在会议中心东侧一公里左右的监控盲区。”
李威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会议中心的剖面图,目光落在配电室的位置上。
“他可能根本没有离开。”
王山和韩冷同时看向他。
“钱东消失的时间,恰恰是那个神秘持证人进入之后不到两个小时。”李威说,“如果B计划需要有人在会场内部做最后的操作,持证人是一个选项,但钱东是更好的选项。他有合法的电工身份,熟悉配电室和整个会议中心的电力系统布局,甚至可能在改造配电室线路的过程中预留了隐藏空间。”
“你的意思是,钱东还藏在会议中心?”
“至少他没有离开的必要。”李威说,“他已经完成了明面上所有的工作,制造了一个合理的消失节点。如果计划成功,他可以趁乱从预留的通道撤离,如果计划受阻,他可以蛰伏起来,等待下一个触发时机。”
王山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所有警戒组请注意,立即对会议中心配电室及周边区域进行地毯式搜查。目标:钱东,男,三十五岁左右,体型偏瘦,最后出现时身穿深蓝色电工制服。特别留意电缆沟、工具间、设备夹层等可以藏人的隐蔽位置。重复,地毯式搜查,不放过任何角落。”
对讲机里传来简短有力的确认声。
李威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距离明天的会议开始,又缩短了半个小时。
这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方建国的号码。
“李书记,配电室有发现。”方建国的声音里透出紧迫感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电缆沟最深处有一个检修口,被一块旧铁板盖住了,铁板上面堆着电缆盘,我们搬开之后,发现后面有一个大概两平米左右的夹层。”
方建国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闷响,接着是方建国压低了的喊声。
“别动。”
李威握紧手机,“方总队,什么情况?”
“人还没找到,但这个夹层绝对有人待过。”方建国的呼吸有些急促,“隔温睡袋、压缩饼干、备用电源……都是新鲜的痕迹,人应该刚离开不久。我怀疑他察觉到我们靠近,提前转移了位置。”
李威心头一紧。
会议中心占地数万平方米,光地下就有三层,管道密集,暗室交错,如果钱东在建筑内部流窜,搜捕难度将成倍增加。
“增派人手,封锁所有出入口,必须把人找出来。”
李威转身看向王山和韩冷,“钱东不在配电室夹层,但痕迹很新鲜,人应该还在会议中心内部。”
韩冷当机立断,拿起对讲机下达命令,“全体注意,目标仍在大楼内,各出入口实行双向管控,只进不出。技术组调取所有监控,重点筛查配电室周边区域最近一小时的影像。搜捕组以配电室为中心,向外辐射地毯式搜索,不留死角。”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声确认。
整个会议中心的安保力量瞬间进入最高等级的战时状态。
李威没有等在指挥室里,他快步走向电梯,下到地下一层。走廊里到处是奔跑的脚步声和对讲机嘈杂的通话声,技侦人员正在逐段调取走廊监控,搜捕队员手持强光手电和热成像仪,逐个房间、逐个管井地排查。
“李书记。”
方建国从配电室方向迎过来,脸上带着一层细汗,“我们已经把地下二层搜了一遍,配电室周围的管廊、电缆沟、通风竖井全部查过,没有发现。但电缆沟有一道检修门通向大楼的集中管廊,那个管廊连通整个会议中心的地下空间,如果钱东钻进管廊系统,他可以走到大楼的任何位置。”
李威蹲下身,用手电照向检修门后面漆黑一片的管廊。
这是一个大约一人高的混凝土通道,两侧墙壁上密布着粗细不一的管道和电缆桥架,地面有积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在这样的环境里藏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热成像仪扫过没有?”李威问。
方建国苦笑了一下,“扫了,但是管廊里管道本身就在散热,温度分布很乱,热成像根本分不清哪是管道哪是人。而且……”他顿了顿,“如果钱东用了隔温材料包裹自己,热成像也发现不了。”
李威站起身,脑中飞速运转。
钱东既然能提前在配电室夹层里铺设隔温纸,他身上大概率也携带有应急的隔温毯。热成像这条路恐怕走不通。
“搜救犬,只要嗅觉灵敏。人跑得再快,气味散不掉。另外,切断管廊的所有照明,他如果藏身在里面,不可能摸黑活动,只要他使用任何光源,我们就能发现。”
“好。”
李威站在检修门前,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周围的环境。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检修门旁边墙壁上的一个东西。
一个用黑色马克笔画的极小的箭头,藏在管道支架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蹲下来,用手电侧光照射。箭头指向管廊深处的一个岔路口。
这不是建筑原有的标记。李威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掏出手机拍下照片,然后沿着箭头的方向走进管廊。脚下的积水没过鞋底,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成诡异的回声。
走了大约三十米,管廊出现了一个三岔口。李威用手电扫视四周,在右侧岔口的管道上又发现了一个同样的箭头,这次指向更低的位置。
一根粗大的热水管道下方,有一个用废旧防火板临时搭建的遮挡物,和周围的管道几乎融为一体。
李威没有贸然上前,他退出管廊,然后找到方建国。
五分钟后,四名国安警员带着两条搜爆犬抵达检修门。
搜爆犬一进入管廊,立刻兴奋起来,牵引绳绷得笔直,径直朝那个三岔口的方向冲去。
在距离那个防火板遮挡物大约三米的位置,两条犬同时停下,前腿伏低,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省国安执行科警员举起手,做出发现目标的手势。
李威站在国安警员身后,微微点头。
三名省国安警员呈战术队形散开,强光手电同时照向遮挡物后方。防火板后面是一个半人高的夹缝,夹缝最深处,一个蜷缩的身影裹着一层银灰色的隔温毯,几乎完全融入了混凝土墙壁的阴影中。
“钱东,你已经被包围了,双手抱头,慢慢出来。”
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准备动手。”
这时那个身影动了,银灰色的隔温毯被缓缓掀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五指张开,示意没有武器。
随后,一个全身上下沾满灰尘和油污的人从夹缝里爬了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电工制服,裤腿和袖口都湿透了,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只有两只眼睛在强光照射下微微眯起。
“你们比我想的来得快。”
国安警员迅速上前将其控制,搜身、上铐,一气呵成。
钱东没有反抗,全程配合,只是在被押着经过李威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你是李威?”他歪着头看了李威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是沈鹏那个笨蛋把我说出来了?”
“你真的以为可以成功?”李威平静地说。
钱东没有反驳,反而轻轻笑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被警员押着走出了管廊。
李威跟在后面,步出检修门时,方建国正带着人将钱东押上临时审讯车。走廊尽头,王山匆匆赶来,看到钱东被押送的身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找到了?”王山问。
“找到了。”李威说着,把手机里拍到的箭头照片递给他看,“但是有个问题,这些记号不是留给自己的,是留给别人的。”
王山接过手机,看着照片上那个几乎隐入阴影的黑色箭头,眉头紧锁。
“你是说,钱东在管廊里做标记,是为了让同伙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