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养伤、听汇报、应付来探病的人。
手臂伤口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快,缝线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新的肉芽,痒,他忍着不去挠,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些从安川和凌平两地送来的审讯记录上。
市公安局的人每天都要来几波,市委书记夏国华也亲自来看望,一起来的还有市长吴刚。
吴刚是不得不来,做做样子也得来看看,当着夏国华的面,吴刚表达了对李威的关心,带着几分斥责的意味,其实都是在演戏。
“李书记,别这么拼了,听到你受伤,把我急坏了,真是替你担心,事情可以交给其他人去做,你是政法委书记,掌握大方向就行了。”
李威笑了一下,吴刚的演技并没有那么好,但是不会戳破,“感谢吴市长关心,放心吧,我这个人皮糙肉厚,命大。”
“夏书记,你看看,我是管不了。”
吴刚叹了一口气,李威受伤,他是最开心的,只可惜伤得太轻了。
孙建平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里,带一份当天的调查进展汇总。
五天下来,文件夹已经有厚厚的一摞。
李威恨不得立刻出院,安川那边虽然收获不小,但源头还在。那个源头一天不挖出来,所有人就一天不能安心。
秘书刘茜在这五天里几乎寸步不离,她把办公室搬到了病房,笔记本电脑、文件夹、印台、签字笔,一样不少地码在床头柜上。
“你不用天天在这里守着。”
“我没有守着你。”刘茜头也不抬地翻着一份文件,“我在工作,留在领导身边就是我的工作。”
很快医生过来查房。
”我要求立刻出院,回去也可以养。”
“抬起来我看看。”
李威照做,“可以出院,但左臂一个月内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每周来医院换一次药。”医生摘下眼镜看着李威,“李书记,我说的是不能,不是尽量不,希望您能记住。”
“好。”
刘茜面无表情地接过病历本,翻了两页,“放心吧,医生,我会盯着他的。”
李威从床上下来,穿上刘茜前一天从家里带来的衣服。
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一双黑色的皮鞋,衬衫的左袖比右袖宽了一号,是刘茜特意选的,为了不蹭到绷带。
“朱局还有孙队什么时候来接你?”
“下午两点,建平说有个东西要当面给我看。”
“什么东西?”
“没说,电话里语气挺奇怪的,一会就知道了。”
刘茜没有再问,把病房里的东西收拾好,文件装进文件袋,笔记本电脑合上,充电线绕好扎紧,水杯倒空放进背包。
“我去办出院手续,李书记,您留在这,哪都不能去。”
“好,听你的。”
刘茜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来。
“记住医生的叮嘱,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
“知道。”
门关上,孙建平提前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文件夹,而是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胶水粘死了。
“李书记。”他把信封放在床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先看这个。”
李威拿起信封,从封口处撕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
一叠照片,大概二十多张,4×6的尺寸,彩色,画面清晰度很高,像是用专业相机在远处拍摄的。
第一张,振华物流公司的正门,门口停着两辆厢式货车,车身是蓝色的,侧面喷着白色的“振华物流”四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门卫室里有一个人,穿着灰色的保安制服,正在看手机。
第二张,物流公司的后院,用长焦镜头拍摄的。后院是一个水泥地坪的停车场,停着六辆货车和两辆面包车。停车场的最里面是一排仓库,铁皮屋顶,砖墙,涂成蓝色的大门。其中一扇门上有一个白色的编号。
“B-7”。
李威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B-7。”
“对。”孙建平说,“就是安川那个主犯交代的接货地点。我们的人在振华物流对面的一栋居民楼里租了一个房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这是前三天拍到的一部分画面。”
李威继续翻。
第三张,一个人从B-7仓库里走出来,穿着深色的工作服,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摞着三个纸箱,纸箱上没有标识。
第四张,同一人把纸箱装进一辆面包车的后备箱,面包车的车牌号被拍得很清楚。
第五张,面包车驶出振华物流的大门,右转,上了城东路。
“这辆车我们跟踪了两天,它的活动范围覆盖了整个凌平市和周边三个县。表面上看是正常的物流配送,但我们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出车,都会在某个固定的地点停留十五到二十分钟,然后离开。停留的地点每次都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特征。”
“什么特征?”
“都是娱乐场所。KTV、夜总会、洗浴中心。凌平市大大小小的娱乐场所,这辆车在过去三个月里至少去过其中的三十多家。”
李威把照片放下,看向孙建平。
“配送。”
“不只是配送。”孙建平从信封里又掏出一张纸,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我们的监控还发现,这辆车每次从B-7仓库装货出发之前,都会有一个人从物流公司的办公楼里走出来,到B-7仓库门口和司机交谈几分钟。”
他从照片堆里翻出一张,递给李威。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棕色的夹克,黑色裤子,皮鞋。他的脸正对着镜头的方向,但因为帽檐的遮挡,只能看到下半张脸。
方下巴,嘴唇很薄,左侧嘴角有一颗痣。
“这个人是谁?”李威问。
“我们查了。”孙建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振华物流的法人代表叫刘振华,五十多岁,本地人。但我们监控到的这个人,不是刘振华。他叫马东升,四十五岁,在振华物流的工商注册资料里没有任何记录,不在员工名册上,不缴社保,不签劳动合同。在法律意义上,这个人跟振华物流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每天从振华物流的办公楼里走出来,到B-7仓库门口跟司机见面?”
“对。每天。像打卡一样准时。”
李威沉默了几秒。
“马东升的背景查了吗?”
“查了。”孙建平从信封最下面抽出一张A4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马东升,有一段资料不详,目前查不到,在凌平市的这二十年里做过保安、当过司机、开过小饭馆,二〇一五年之后就没有任何正式的就业记录了,正好是振华物流成立的那一年。”
“应该当过兵。”李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对,我们查到他跟王磊之间有一个交集,两个人都曾去过境外一段时间。具体做了什么,查不到。”
“时间不重合,但目标都是境外。”李威补充了一句。
孙建平点头,“那个叫昌哥的人,恰好也是在那几年在境外发展起来,产业向国内渗透,王磊和马东升很可能是在那里和他建立的联系。王磊成了他的枪手,马东升成了他在凌平市的代理人。”
李威把那张A4纸翻到第二页,上面是马东升的户籍信息、家庭成员、房产记录和车辆登记信息。他快速地扫了一遍,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马东升名下有一辆车,一辆黑色的丰田凯美瑞,这辆车最近有没有被我们的监控拍到过?”
孙建平愣了一下,然后翻了翻自己的笔记。
“没有。”他说,“我们监控到的所有车辆里,没有这辆车。振华物流的停车场里也没有看到过这辆车。”
“那它在哪?”
“我让人查一下。”
孙建平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走到窗边低声说了几句。过了几分钟,他挂断电话,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查到了,黑色轿车,昨晚十一点四十分从凌平市出发,走高速往南去了。今天凌晨三点二十分,在检查站被拦了下来。”
“被拦了?”
“对,但车里没人,车被遗弃在检查站前两公里的一个服务区里,车上搜出了非法物品。”
“什么?”
孙建平看着李威,声音压到了最低。“一把手枪,子弹已经上膛了。”
李威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地敲了几下,节奏很慢,“马东升跑了?”
“应该是,车被遗弃在服务区,人不见了。检查站那边已经发了协查通报,但那个地方再往南走几百公里就是国境线,如果他过了境。”孙建平说到这里停下了。
“那就等于消失了。”
李威说完,孙建平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认同。
李威闭上眼睛,靠在床头。他的右手指尖抵着眉心,拇指按着太阳穴,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跑不远。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出发,今天凌晨三点二十分车被找到。中间三个多小时。就算他弃车之后立刻换乘其他交通工具,三个小时也到不了,那个服务区离边境至少两百公里。他现在应该还在国内,在某条公路上,在某辆车上,在某个小镇的旅馆里。”
“我已经通知了沿线所有的公安机关,发了协查通报和悬赏通告,只要他还在国内,迟早会被发现。”
“但有一个问题。”李威说。
“什么?”
“他为什么要跑?”
孙建平看着他。
“如果振华物流是‘昌哥’在凌平市的据点,如果马东升是这个据点的负责人,那他在昨晚的行动之后应该做的是稳住、观望、等待指令。而不是连夜开车往边境跑,还在车上带了一把上膛的枪。这种行为不是正常的反应,除非他不得不跑。”
“灭口前的逃亡。”孙建平接过了他的话。
“对。”李威点头,“马东升不是自己决定跑的,是接到了指令,振华物流可能暴露了。他需要切断这条线,而切断这条线的最好方式,就是让马东升消失。要么跑路,要么......”
李威没有说下去,一旁的孙建平替他完成了这句话,“要么死。”
两个人都沉默了。
“王磊死了。”李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马东升跑了。‘昌哥’在切断所有能指向他的线索,每断一根,我们就离他更远一步。”
“但每断一根,他的网络就缩小一圈。”孙建平说,“王磊死了,他的枪手没了。马东升跑了,他在凌平市的据点没了。安川那边的仓库被端了,他的货源渠道断了一条。他在收缩,李书记。一个人在收缩的时候,最容易犯错。”
李威看了孙建平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跟您学的。”孙建平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点轻松的意味,“耳濡目染也就学会了。”
“振华物流现在什么情况?”
“还在正常运营。我们的监控没有中断,二十四小时盯着,B-7仓库昨天下午又进了一批货,三辆面包车从里面装了货出去,去了七个不同的娱乐场所,我们有详细的记录。”
“马东升跑了之后,B-7仓库的运作有没有变化?”
孙建平想了想。
“没有,昨天和今天,B-7仓库的进出货一切正常。负责跟司机交谈的人换了,换了一个年轻一些的男的,大概三十岁左右,也是不在员工名册上的人。”
“这说明振华物流的运作系统不依赖于单个人。”李威说,“马东升走了,马上有人顶上来。这个系统比我们想的更成熟、更稳定。它在凌平市运作了至少五年,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动运行的机制。”
“那我们怎么办?”
李威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监控,不要动手。”他最后说,“马东升跑了,但振华物流还在。只要它还在运作,我们就有机会通过它往上挖。如果现在动手抓人,我们只能抓到一些马仔和仓库管理员,动不了核心。”
“但‘昌哥’可能会继续收缩,但收缩不了太快,一个运作了五年的网络,不是说撤就能撤的。他有人员要安置、有货物要转移、有资金要处理、有上下游的关系要善后。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都需要人手,都会留下痕迹。我们的任务就是在他完成收缩之前,找到那些痕迹,顺着痕迹找到他。”
孙建平点了点头,站起来。
“我去安排。”
“等等。”李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是那张马东升的正脸照,“这张给我。我让侯平看看,他之前有没有在振华物流见过这个人。”
“好。”
孙建平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李书记,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刘秘书的东西,我们昨天已经全部搬到招待所。但我的人在她原来的公寓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孙建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号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片,大概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这是在她公寓门口的地垫下面找到的,技术科的人鉴定过了,这是一个微型窃听器的外壳碎片。窃听器本身已经被破坏了,被人踩碎或者压碎了,只剩下这一小块碎片。但根据碎片的型号和序列号,可以确定这是市面上一种高端的微型窃听器,有效监听半径五十米,电池续航可达一个月。”
李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她家门口装了一个窃听器。”
“是的。而且从碎片的状态来看,窃听器不是被专业设备拆除的,而是被暴力破坏的,很可能是被人无意中踩碎的。也就是说,这个窃听器可能已经在那里存在了一段时间,直到某一天被人不小心踩碎,碎片被踢到了地垫下面。”
触手真的已经伸到自己身边。
“多久了?”
孙建平摇头,“无法精确判断,但从碎片的氧化程度来看,至少已经安装了几个月以上。”
李威捏着那枚证物袋,指腹摩挲着袋面,黑色的塑料碎片在透明封套里静静躺着,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这桩案子盘根错节的脉络里,也扎在了他心头最警惕的地方。
几个月。
对方的触手竟早早就伸到了他的身边,伸到了刘茜的公寓门口。
不是偶然,是精准的盯梢。
“技术科那边,能从碎片上查到什么溯源信息吗?”李威的声音沉了下来,左臂的绷带因为手指用力微微发紧,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锁在那片细小的黑色塑料上。
“查了,这款窃听器是境外流入的小众型号,没有正规的国内销售渠道,序列号被磨掉了大半,只剩几个模糊的字符,暂时追不到源头。我已经让人重新排查了刘秘书公寓的所有角落,包括楼道、消防通道,没再发现其他监听设备,也没找到可疑人员的出入记录,小区的监控有几处死角,尤其是她那栋楼的楼梯间,刚好是监控盲区。”
李威点点头,把证物袋放在床边的床头柜上,指尖在袋沿敲了敲。“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刘茜。”
孙建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是怕她有心理负担?”
“不止。”李威抬眼,眼底带着一丝冷光,“她现在是对方盯梢的目标之一,一旦让她知道,言行举止难免会有破绽,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再者,对方既然敢在她门口装窃听器,必然是摸透了她的作息,现在贸然提醒,说不定会让对方察觉到我们已经发现了端倪,做出更极端的举动,合适的时候,我会提醒她。”
“我明白。”孙建平点头,“我安排两个便衣,暗中跟着刘秘书,不用离太近,只负责她的安全,有任何可疑情况立刻汇报。”
“不需要浪费警力,现在还没到直接动我手边人的时候,不管是昌哥还是谁,都没这个胆量。”李威拿起那张马东升的照片,指尖拂过照片上男人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薄唇,左嘴角的痣。
正说着,病房的门被推开,刘茜办好了出院手续回来,手里拿着出院小结和缴费单据,看到孙建平也在,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床头柜边收拾东西,把证物袋往旁边挪了挪,顺手放进了李威的公文包。
她的动作自然,丝毫没注意到那枚小小的证物袋。
李威和孙建平对视一眼,都没提这件事。
“手续办好了,车在楼下等着,朱局的司机过来接的。”刘茜把公文包拉上拉链,递给李威,又不忘叮嘱,“左手别用力,包我来拿。”
李威没推辞,任由她接过公文包,自己扶着床头慢慢站起来,孙建平连忙上前扶了一把,“李书记,我送您下去。”
下楼的路上,刘茜走在李威身侧,半步落后,目光始终落在他的左臂上,生怕他不小心碰到什么,“刚才医生又跟我说了一遍,回去之后饮食要清淡,不能熬夜,换药的时间我已经记在手机里了,每周三下午,我陪您来医院。”
孙建平跟在两人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李书记身边有刘茜这么细心的人盯着,至少身体上不会出什么问题,而办案这边,有李书记的思路,有队里的兄弟盯着,就算对方的网络再缜密,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楼下,朱武的车就停在门诊楼门口,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看到李威出来连忙打开车门。
“李书记,我先回队里了。”
“好。”
车里,刘茜看着李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没敢打扰,只是把车内的温度调得高了一点,又把靠垫垫在他的背后。
李威其实没睡,脑子里正飞速运转着。
马东升逃亡,振华物流依旧运作,有刘茜门口的窃听器,这一件件事,看似独立,实则都连着一根线,那根线的另一端,就是昌哥。
对方在切断线索,在收缩网络,却又忍不住想打探消息,想搅局。
这是慌了。
孙建平说得对,一个人在收缩的时候,最容易犯错。昌哥现在就是如此,一边想把尾巴扫干净,一边又舍不得凌平这块地盘,舍不得运作了五年的网络,所以才会有这么多自相矛盾的举动。
机会,就在这些矛盾里。
“刘茜。”李威忽然开口。
“嗯?”刘茜转过头。
“你公寓那边,最近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比如陌生的人,或者奇怪的声音?”李威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落在她的脸上,观察着她的神情。
刘茜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对劲,小区的安保还可以,我平时上下班都挺规律的,也没见过什么陌生的人,就是前阵子打扫卫生的时候,在地垫下面扫出过一点碎塑料,我以为是鞋底带的,就扔了。”
李威的心头一沉。
碎塑料。
应该就是窃听器的碎片,被她无意中扫掉了,还好,她没放在心上,也没察觉到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