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胤尘的话，顾掌事眼中顿时爆出一团精光，说道：“太好了，只要三公子还记得凶手的长相，那就好办了。”
“还请三公子把凶手的样貌描绘出来，我立刻安排人手去查。”
“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凶手。”
天寿城主也点了点头，沉声道：“对，有了画像，就有了准确的目标，这家伙纵然逃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他抓到。”
胤尘闻言，面露难色，说道：“可是我不擅长画画啊！”
天寿城主：“……”
他看着胤尘那副委屈的模样，嘴角抽......
黄神医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似应非应。他缓步踱至厅中主位前，并未落座，反而背着手绕着胤尘缓缓走了三圈，袍袖微扬，衣角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那香气初闻清冽如雪松，继而转为沉郁似陈年地龙膏，末了竟隐隐泛出三分铁锈腥气，仿佛血痂干裂时渗出的最后一丝余味。
胤尘额角沁出细汗，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虽贵为玄龙族三公子，血脉尊贵、修为已达洞虚境后期，可此刻站在这白发老者面前，竟有种被剥皮抽骨般无所遁形之感。尤其当黄神医第三次经过他身侧时，指尖忽地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胤尘左肩胛骨处骤然一麻，仿佛有根冰针顺着脊椎缝隙钻入，直刺命门穴！
“唔！”他喉头一哽，闷哼出口，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果然是‘锁龙钉’。”黄神医终于停步，声音冷硬如凿石，“玄龙族嫡脉，竟被人以‘七煞阴铁’淬炼的禁器钉入督脉三寸，封其龙元，断其气机……啧，手法倒是狠绝，可惜——”他顿了顿，目光斜斜扫向天寿城主，“下手之人，怕是连玄龙族祖祠里供奉的《龙脉解厄图》都没翻过一页。”
天寿城主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前辈明鉴！我等确已查遍族内典籍，翻遍太古神山十三州医谱，无人识得此钉来历，更无人敢动！只知三公子自半月前赴西荒采药归来，便日渐萎靡，三日前更是咳血不止，龙鳞隐褪，连化形都难以维持……”
“咳血？”黄神医冷笑，枯瘦手指突然探出，快如电光，一把扣住胤尘右手腕脉。胤尘浑身一颤，只觉一股寒流自寸关尺三部逆冲而上，刹那间经络如遭万蚁啃噬，眼前金星乱迸。他咬紧牙关不吭声，喉间却涌上浓重腥甜。
黄神医松开手，指尖捻起一粒凝结的暗红血痂，在烛火下翻看片刻，忽然嗤笑：“血中藏毒，毒引龙元，龙元养毒……好一个环环相扣的‘饲龙蛊’。”他转向顾掌事，“去，把城主宝库最深处那口‘寒髓冰棺’抬来，再取百年血参、千年紫芝、三枚龙涎果——要刚摘未晒的，果皮尚带露水者。”
顾掌事面露难色：“前辈，寒髓冰棺乃镇府之宝，封存着先祖遗留的‘太古龙息’，轻易不可启封……”
“少废话！”黄神医拂袖一挥，袖风掠过青玉地面，竟刮起三道寸许深的爪痕，石屑纷飞，“若再拖一刻，胤尘心脉将裂，龙魂散逸，届时你玄龙族嫡系血脉，就只剩个空壳子供人祭炼傀儡了！”
满厅死寂。
天寿城主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猛地磕首：“遵命！即刻取来！”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后殿。
黄神医不再理睬他人，只负手立于厅心，灰袍无风自动，周身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色光晕。那光晕极淡，却令满室烛火齐齐矮下半寸，映得他白须如镀银，眼窝深陷处似有两簇幽火明灭不定。
胤尘强撑着开口：“前辈……敢问，这锁龙钉，真无法可解？”
“解？”黄神医倏然转身，目光如刀劈开空气，“谁说要解？”
胤尘愕然。
“钉入督脉三寸，早已与脊骨长死，强行拔除，必碎龙脊，断其根本。”黄神医声音陡然压低，字字如锤，“老夫不拔钉，只炼钉——以龙元为薪，以毒血为引，将七煞阴铁重锻为‘伏龙钉’，反镇其脉，借势而起！”
胤尘瞳孔骤缩：“借……借势？”
“不错。”黄神医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你体内那‘饲龙蛊’，本就是以龙元催熟。如今老夫顺水推舟，将钉中煞气尽数导入蛊虫腹中，让蛊虫替你吞下这口恶毒。待它饱食龙元，胀裂而亡——你体内龙脉，便自然冲开枷锁，破茧重生！”
此言一出，胤尘浑身血液几近冻结。这哪里是疗伤？分明是以命搏命，拿他整条龙脉做赌注，赌那蛊虫食毒之后撑不过三个时辰！
“前辈……此举凶险，若蛊虫不死……”
“若不死？”黄神医冷冷截断，“那就让你玄龙族上下，亲自剜出你的心肝，祭奠被你害死的七十二名西荒药农——那蛊虫幼体，正是从他们尸骨堆里爬出来的。”
胤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就在此时，厅外忽传急促脚步声。顾掌事亲自扛着一口三尺见方的寒玉冰棺奔入，棺盖掀开刹那，一股白雾裹挟着刺骨寒意席卷全厅，连烛火都凝成冰晶簌簌坠地。棺中静静卧着一具蜷缩的龙形骸骨，肋骨间嵌着七颗幽蓝结晶，正随呼吸明灭，宛如活物。
“太古龙息！”天寿城主失声惊呼。
黄神医却看也不看那骸骨，只伸手探入冰雾，指尖轻点七颗结晶。蓝光骤盛，七缕细如游丝的寒气被抽出，在他掌心盘旋成北斗状。“伏龙钉”的雏形，已然浮现。
然而就在他掐诀引气，准备将寒气注入胤尘脊背之际——
“且慢。”
一道清越嗓音自厅门传来，不高，却如金磬撞玉，震得满厅寒雾瞬间溃散。
众人惊回首。
只见叶秋一袭素白长衫立于月光之下，衣袂未扬，足下青砖却悄然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身后，长眉真人满脸讪笑，林大鸟抱着个油纸包，正偷偷往嘴里塞糖糕。
“小兔崽子？！”长眉真人跳脚，“不是说不去吗？！”
叶秋没理他，径直踏进厅内，目光扫过寒髓冰棺、扫过黄神医掌中寒气、最后落在胤尘惨白的脸上。他缓步上前，距胤尘三步而止，忽然抬手，食指并中指，轻轻点在其眉心。
胤尘只觉一股暖流自印堂涌入，如春水融雪，瞬间涤荡尽所有阴寒燥郁。他下意识想躲，却发觉身体竟不受控制——那暖流所过之处，连锁龙钉周围盘踞的黑气都如遇烈阳，嘶嘶退散。
黄神医眸光陡厉：“大胆！谁允你擅碰病人？！”
叶秋收回手，指尖悬停半寸，一滴殷红血珠凝而不坠。“前辈炼钉之法，精妙绝伦。”他语气平静，“可惜，您漏看了两处。”
“第一，胤尘左耳后那粒朱砂痣，实为‘玄阴胎记’，乃玄龙族十万年未现的‘逆鳞血裔’之征。此等血脉，天生可吞煞气，而非被煞气所噬。您以寒气锻钉，看似压制，实则逼其龙元倒灌入钉，加速蛊虫蜕变——三个时辰后，蛊虫不死，反成‘煞龙蛊’，届时胤尘龙魂将被反噬，沦为傀儡。”
黄神医面色微变，手指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第二……”叶秋指尖血珠倏然炸开，化作七点赤芒，如流星般没入胤尘七窍，“您说饲龙蛊出自西荒药农尸骨？错了。此蛊需以‘龙涎果’汁液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再混入‘堕仙藤’花粉方能成形。而堕仙藤，只生于太古神山第九重天的‘绝灵渊’——那里，三年前被金乌王族焚为焦土，寸草不生。”
满厅哗然。
天寿城主猛地抬头：“金乌王族？！”
叶秋垂眸，声音冷如玄铁：“胤尘公子半月前赴西荒采药，真正去的，是绝灵渊废墟。您带回的龙涎果，果皮上那层薄霜，是绝灵渊特有的‘蚀骨寒露’。您咳血之症，始于服下第一枚果子——因为果肉里，早被人掺入了堕仙藤花粉。”
胤尘浑身剧震，记忆如潮水翻涌：西荒深处那片死寂山谷，焦黑树桩上诡异绽放的靛蓝小花，自己亲手摘下的龙涎果表皮凝结的霜粒……原来一切，皆是局中局！
黄神医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好！好一个‘漏看两处’！”他收起掌中寒气，拂袖转身，竟朝叶秋深深一揖，“老朽行医三百载，今日始知‘井蛙’二字何解。小友，请。”
叶秋摇头：“我不治。”
黄神医一怔。
“医不叩门。”叶秋目光澄澈如洗，“但若有人愿叩门，我自开门。”
话音未落，厅外忽有一道苍老声音遥遥传来：“老朽玄龙族大长老胤玄，特携族谱、龙印、九转续命丹，叩门求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色之下，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拄着龙头拐杖，缓步而来。他每走一步，脚下青砖便浮起一道金鳞虚影，待行至厅门，满地金鳞骤然腾空，化作九条丈许长的光龙盘旋飞舞，龙口齐齐吐出一枚赤红丹丸，悬浮于叶秋面前，丹气氤氲，竟凝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龙莲。
黄神医盯着那九条光龙，喉结滚动，终是长叹一声，解下腰间药囊，双手捧至叶秋面前：“老朽毕生所学，三十六种古方、七十二味禁药、八十一张残卷……今日，尽数奉上。”
叶秋未接药囊，只看向胤尘：“你信我么？”
胤尘凝视着他眼中毫无杂质的平静，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触地：“三公子胤尘，以龙魂起誓——此生唯君之命是从。”
长眉真人揉着发酸的腮帮子，喃喃道：“这小子……怎么比我还像神棍？”
林大鸟咽下最后一口糖糕，含糊道：“二哥，咱以后……还坑蒙拐骗么？”
长眉真人望着叶秋被龙莲丹气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那白衣比月光更皎洁，比龙鳞更锋锐。他默默掏出怀中那本皱巴巴的《骗术大全》，撕下扉页，就着烛火点燃。
火光跳跃中，他听见自己说：“不骗了。以后……咱改行当药童。”
叶秋转身走向胤尘，指尖再次点向其眉心。这一次，没有血珠，只有一道温润金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溪入海，悄然漫过胤尘全身经络。金光所至，锁龙钉发出刺耳悲鸣，黑气寸寸崩解；七煞阴铁在皮肉下熔为赤红铁水，又被金光裹挟着，顺着龙脉游走，最终凝于胤尘心口，化作一枚微微搏动的赤金鳞片。
厅内寂静无声，唯有龙莲丹气缓缓旋转，洒下细碎金辉。
黄神医凝视着那枚新生鳞片，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自己也曾跪在一株将死的龙鳞草前，听一位白衣少年说：“医者，不救将死之草，只护未凋之魂。”
那时少年眉目如画，指尖金光流转，与眼前这人，竟一般无二。
窗外，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