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晦朔光年 > 0700
    黄磬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妹,她被吓到了。
    在她的记忆中,自己的小妹……虽然偶尔调皮,但怎么说也是很有女子修养的。
    现在对方的模样,脸孔扭曲,脸上写满的憎恨和嫉妒,活脱脱一个泼妇老太婆的...
    山风卷着焦糊味掠过沟壑,将最后一缕青烟撕成细丝。紫凤悬浮在坑沿,指尖悬着一滴未落的血珠——那是尝鲜真人被紫色光柱贯穿时迸溅而出的,此刻正微微震颤,泛着青铜锈色的幽光。
    他忽然想起树仙娘娘曾说过的话:“天道崩后,血亦非血,是灵髓,是残章,是断代史里漏写的半句谶语。”
    这滴血,正在低语。
    紫凤屈指一弹,血珠坠入坑底焦土。刹那间,整座山体如活物般抽搐了一下。那些被乱灵阵灼烧得发黑的岩层缝隙中,竟渗出细密金线,蜿蜒爬行,聚向血珠落地处。金线越聚越多,渐渐勾勒出半个篆字轮廓——“朔”。
    不是“一”,不是“初”,而是被刀劈开的“朔”:左边是“逆”字旁,右边只剩半截“屰”,像一把折断的剑插在地脉之上。
    紫凤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个字形。三年前在御兽宗禁阁第三层,那本被虫蛀穿七页的《太古灵契残卷》末尾,就印着同样残缺的“朔”字。当时他以为是墨渍晕染,还用指甲刮了刮纸背——结果刮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箔,上面浮着三行小字:“朔非始也,乃逆溯之门;晦尽处,见未生之我;持此契者,当斩己身三次。”
    他当时只当是疯言妄语,随手把银箔贴回书页,又翻到下一页看驯蛟图谱去了。
    可现在,这滴血写的,正是同一笔迹。
    远处密林传来枯枝断裂声。紫凤倏然转身,王灵官拄着骨枪从树影里踱出,左肩斜斜挂着半幅破烂黑龙袍——李林的袍子。他右眼蒙着黑布,左眼却亮得骇人,瞳仁深处有星轨缓缓旋转。
    “打完了?”王灵官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剑仙呢?”
    紫凤没答话,只抬手示意坑底金线。
    王灵官瞥了一眼,突然嗤笑:“哦,他临死还给你留个谜题?”他顿了顿,骨枪尖挑起一撮焦土,碾碎,“可惜啊,你解不开。”
    “为何?”
    “因为‘朔’不是字。”王灵官把骨枪往地上一顿,震得金线簌簌抖动,“是锚点。”
    他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匕,刃口泛着水波似的涟漪:“看见这纹路没?每道金线都是条时间裂隙。尝鲜真人把自己半截命钉在这儿了——不是求生,是设局。他早算准你会来捡旗,也早算准树仙娘娘的灵阵会逼他显形……可他真正要钓的鱼,从来不是你。”
    匕首猛地扎进金线交汇处!
    嗡——
    整个山谷骤然失声。飞鸟凝在半空,落叶悬停三寸,连紫凤自己扬起的衣角都僵在风里。唯独那柄匕首颤动着,刃尖滴落一滴银液,坠地即化作镜面,映出十二个重叠的紫凤影像——有的在结脉丹田引气,有的正与素忘双修吐纳,有的手持王灵官剑劈开云层……最诡异的是第七个影像:他站在混沌虚空中,左手握着半截断剑,右手托着一枚正在碎裂的月亮。
    “瞧见没?”王灵官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远,“每个你,都在重复同一件事——斩自己。”
    紫凤喉结滚动。他认得那枚月亮。昨夜素忘枕边,就放着一枚冰晶雕琢的朔月,月心嵌着粒朱砂痣似的红点。当时他问是什么,素忘只说:“大公主给的醒神石。”
    现在那红点,在十二个影像的朔月中同步明灭。
    王灵官拔出匕首,镜面轰然炸裂。时间重新奔涌,但紫凤耳中已灌满另一种声音——无数个自己在同时呼吸,同时心跳,同时喊着同一个字:“晦!”
    他踉跄后退半步,踩碎一块焦岩。岩缝里钻出半截青藤,藤尖挂着颗露珠,露珠里浮着微缩的京城轮廓。露珠轻轻晃动,城中九重宫阙的琉璃瓦突然全部翻转,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肌理——那分明是某种巨型生物的鳞片。
    “树仙娘娘的龙脉,”王灵官慢悠悠擦着匕首,“早被种进骨头缝里了。你猜她让李林双修炼气,真是为了补灵气?”
    紫凤猛然抬头。
    “她要养的,是能咬断天道根须的牙。”王灵官把匕首收回靴筒,忽然压低声音,“知道猪诡为什么叫白莲么?”
    不等回答,他自顾自道:“白莲出淤泥而不染,可若淤泥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呢?”
    话音未落,远处密林再次爆开气浪。宵明提着骨枪杀出,发髻散乱,半边脸颊覆着蛛网状血痕。她身后追着三道紫色流光——竟是三只缩小版的紫羽大鹏,每只喙尖都衔着半截断裂的星剑。
    “跑!”宵明嘶吼,“它们在吞……”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三只紫鹏突然撞在一起,爆出刺目紫芒。光芒散去,原地站着个穿素白亵衣的少女,赤足踩在虚空,脚踝系着褪色红绳。她抬起脸,眉心一点朱砂痣,与露珠里的朔月红点分毫不差。
    素忘。
    可她手里握着的,是李林那柄断成两截的王灵官剑。
    “官人,”素忘开口,声音却是紫凤自己的,“你砍了自己三次,可第三次,砍错了地方。”
    紫凤浑身血液冻结。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双修时,素忘确实在他后颈摩挲良久,说那里有道旧伤疤。他当时只当是情话,笑着把人搂进怀里……原来那疤,是第一次斩己留下的印记?
    素忘忽然将断剑刺向自己心口。
    没有血。剑尖触及肌肤的瞬间,整柄剑化作流沙,沙粒中浮起半张人脸——正是尝鲜真人年轻时的模样,嘴唇开合:“晦尽处,见未生之我。”
    流沙簌簌落下,堆成小小的坟茔。坟头钻出一株嫩芽,叶脉泛着金光,顶端结着枚青果。果皮渐次剥落,露出里面旋转的微型星空。
    紫凤认得那星空。三年前他在御兽宗禁阁,就是对着这星空图拓印了整整七夜。图册最后一页写着:“此图所绘非天象,乃朔门内景。观图者,当自剜左目投于图中,方得窥见真名。”
    他下意识捂住左眼。
    素忘却笑了。她伸手摘下青果,果肉里裹着粒晶莹剔透的种子。“尝鲜真人教你的御剑术,”她将种子按进紫凤掌心,“只是幌子。真正要你学的,是他当年劈开天道时,剑刃上溅起的第一颗星尘。”
    种子在掌心发烫,烫得皮肉滋滋作响。紫凤却不敢甩开——因为种子表面,正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微雕文字,全是《太古灵契残卷》里消失的那七页内容。最醒目的一行刻在种子尖端:“持朔者,当以晦为鞘,以身为砥,三斩之后,始见真名。”
    真名?
    紫凤猛地抬头,素忘已不见踪影。唯有那株嫩芽疯狂生长,藤蔓缠上他手腕,叶脉金光暴涨,直刺云霄。云层被洞穿的刹那,他看清了——天上根本没有太阳。所谓日轮,不过是枚巨大无朋的铜镜,镜面布满蛛网裂痕,裂痕深处,隐约可见无数张脸在无声呐喊。
    其中一张,赫然是他自己。
    王灵官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骨枪尖挑着半截焦黑的猪蹄。“喏,”他把蹄子塞进紫凤手里,“猪诡临死前塞给我的。说它肚子里……有你掉的半块骨头。”
    紫凤低头。蹄子断口处,果然嵌着枚青灰色指骨,骨节上刻着两个微不可察的小字:晦、朔。
    风突然静了。
    山坳里所有焦土开始向上浮升,缓慢旋转,形成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具焦黑骷髅缓缓升起——正是尝鲜真人。他空洞的眼窝里燃着幽蓝火焰,骨架上缠绕着发光的金线,每根金线尽头,都系着枚不停跳动的心脏。其中一颗心脏,正剧烈搏动着,表面浮现出李林、素忘、紫凤三人的面容。
    “你终于来了。”骷髅开口,声音却是王灵官的,“我等这一天,等了九百六十三年。”
    紫凤握紧种子,掌心血肉被灼烧得滋滋冒烟。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抬手指向天空铜镜:“所以……真正的天道,从来不是被你斩落的。是你把它……养在这里?”
    骷髅仰头,蓝焰剧烈摇曳:“不。我只是把它,种进了所有人的眼睛里。”
    话音未落,紫凤掌心种子轰然炸开。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存在感”如潮水般漫过全身——他忽然记起所有被遗忘的事:五岁那年,母亲用银针挑破他左眼,把一粒星尘埋进眼眶;十二岁,父亲把他关进地窖,逼他吞下混着灰烬的米粥;十八岁,他在御兽宗禁阁发现《太古灵契残卷》时,阁楼地板突然塌陷,坠入的黑暗里,有只手递来半块带血的馒头……
    所有记忆的起点,都指向同一个画面:幼小的自己跪在青铜鼎前,鼎中燃烧的不是柴火,而是无数本翻开的典籍。典籍灰烬升腾,凝成两个大字——晦、朔。
    “现在,”骷髅的声音忽然变成素忘的,“该你选了。”
    紫凤缓缓摊开手掌。掌心皮肤已尽数碳化,露出下面青灰色的指骨。骨头上,晦、朔二字正随着心跳明灭。
    远处,京城方向传来悠长钟鸣。第一声,地面裂开缝隙;第二声,空中铜镜浮现更多裂痕;第三声响起时,紫凤听见自己左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地碎开了。
    他终于看见了。
    那不是眼睛。
    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