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到别墅内,梅玲跟罗明安看到别墅内聚集着不少人,李家一大家子都在,另外还有一众亲戚。
“欢迎你们过来,路上辛苦了!”
王秀兰跟李振林俩口子,对于罗家的到来,自然是颇为的热络。
...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周三上午八点。月阳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纹看了很久——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灰白、细长、无声无息地横贯整面墙。窗户外是医院老住院楼西侧的梧桐树,叶子刚泛黄,风一吹就簌簌掉下几片,落在窗台铁栏杆上,又滑进楼下的水泥缝里。他数了七片,第七片落下时,护士推着车进来,塑料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比平时更钝,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陈医生说,等会儿麻醉科要来评估,您别紧张。”护士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顺手理了理他病号服领口皱褶,“前两天那个做胆囊切除的王师傅,昨儿下午就能下地走动了。”
月阳点点头,没接话。他听见走廊尽头有拖鞋啪嗒啪嗒响,由远及近,停在隔壁病房门口。接着是女人压低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掐住喉咙的猫。他闭上眼,可那声音还是钻进来,混着消毒水味、隔壁床老人咳嗽的闷响、还有自己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滴。这声音太熟悉了,九三年夏天,他躺在市二院外科病房三床,也是这样听着隔壁床父亲的呼吸一点点变浅,直到监护仪拉出一道平直的线。那时他十八岁,攥着缴费单站在收费窗口前,手抖得撕不开信封口,汗水把单据边角洇成半透明的褐色。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顺着脊椎滑下去,病号服后背湿了一小片。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不锈钢外壳冰凉。他拧开盖子,里面是母亲早上炖的党参黄芪乌鸡汤,浮着几粒金黄油星,汤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却没暖起来,反而让胸口那团硬块更沉了些。
门被推开,陈医生带着实习生进来,白大褂下摆还沾着一点粉笔灰。他翻了翻病历本,手指在“甲状腺微小乳头状癌”几个字上顿了顿,才抬头:“月阳啊,咱们再确认一次——你坚持不打术前针?”
“嗯。”月阳放下杯子,“上次全麻醒来头痛了三天,这次想试试局麻。”
陈医生没立刻说话,只把听诊器焐热了才贴上他后颈,冰凉金属触到皮肤那一瞬,月阳下意识缩了下肩。陈医生笑了:“你这反应,跟九三年那个不肯打预防针的小屁孩一模一样。”他直起身,用签字笔帽轻轻敲了敲月阳手背,“行,局麻也成。但有个前提——你得签免责书。要是术中你忍不住动,划破喉返神经,声音嘶哑、喝水呛咳,甚至……”他没说完,只是抬眼看着月阳,“你老婆孩子以后听你说话,得凑耳朵听。”
月阳喉咙发紧,却还是点了点头。陈医生转身对实习生说:“去把免责书拿来,再让器械护士把局麻针剂提前半小时预热。”实习生刚走到门口,陈医生忽然叫住他:“等等,把月阳床头那盆绿萝挪到窗台上去,今儿太阳好,晒晒根。”
那盆绿萝是三天前月阳妹妹送来的,叶片厚实,叶脉清晰,土面插着一根竹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哥,活着比什么都强。”字迹歪斜,像小学生写的。月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忽然想起九三年腊月,他揣着卖废品攒的三百块钱冲进医院交费处,柜台玻璃后面坐着个戴圆眼镜的女人,正用红笔在挂号单上画圈。他递钱的手抖得厉害,女人接过钱,没数,只低头从抽屉里摸出枚铜铃铛,“叮”一声放在他掌心:“拿着,回家摇三下,保平安。”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老中医孙伯的规矩——谁家孩子重病,交钱时给个铃铛,铃声清越,病气就散了。他一直把那铜铃铛锁在樟木箱底,去年整理旧物才翻出来,铃舌早锈死了,摇不动,只有空壳。
下午三点,母亲来了。她穿件洗得发软的藏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三个青皮鸭蛋、一小袋炒熟的黑芝麻,还有半块桂花糕——用蜡纸包着,边角微微沁出油星。她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先拿抹布擦了三遍桌面,又用指甲抠掉绿萝盆沿的一点霉斑,才坐在床边小凳上,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牛角梳,一下一下梳他额前碎发。
“你爸当年做阑尾炎手术,也是局麻。”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刀子进去的时候,他咬着毛巾,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蓝布裤子上,像一朵墨梅。”她顿了顿,梳子停在他耳后,“可他没喊一声。出来后第一句话是问你作业写完没有。”
月阳没应声。他看见母亲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旧疤,弯弯曲曲,像条冻僵的蚯蚓——那是九三年除夕夜,她剁饺子馅时切到的。那晚他躲在厨房门后,看她把伤口往围裙上蹭了蹭,继续剁肉,案板震动声和窗外鞭炮声混在一起,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傍晚六点,妹妹月晴来了,身后跟着个穿校服的男孩,十七八岁,眉眼和月阳极像,只是眼神更亮些。“哥,我让林涛陪你住一晚。”月晴把书包甩到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个保温饭盒,“妈熬的鲫鱼豆腐汤,趁热喝。”她掀开盖子,白气腾起,汤色奶白,豆腐块颤巍巍浮在汤面,像几片云。
林涛拘谨地站在门边,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月阳记得这孩子,妹妹班上的尖子生,去年高考全县第三,报了医学院。他朝男孩招招手:“过来坐。”
林涛挨着床沿坐下,从书包里取出个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省医大解剖图谱”。他翻开一页,指着喉部结构图:“月阳哥,我查了资料,局麻甲状腺手术,最关键是保护喉返神经,它就在气管食管沟里,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他讲得很慢,每个专业术语都咬得极准,像在背课文。月阳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第一次进解剖室,也是这样攥着镊子,对着福尔马林浸泡的人体标本,手心全是汗。
“涛子,”月阳打断他,“你见过活人开刀吗?”
林涛摇头,耳根泛红:“没……实习还没开始。”
“那你知道开刀前,病人心里想什么吗?”月阳盯着他眼睛,“不是怕疼,是怕刀子下去,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林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月阳伸手揉了揉他头发:“明天手术,你别来。回去好好看书,考进省医大,将来给我主刀。”
晚饭后,月晴陪母亲回家做饭,病房只剩月阳和林涛。男孩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就着夕阳余光翻那本图谱。月阳躺下,闭眼假寐,却听见窸窣声——林涛悄悄把保温饭盒打开,舀了一勺汤,吹凉了,端到床边:“月阳哥,喝一口?”
月阳睁开眼。汤勺悬在半空,映着窗外最后一缕霞光,像一小片熔化的金子。他慢慢坐起,就着男孩的手喝了一口。鲜,烫,暖意从舌尖一路烧到胃底,又顺着血管爬上来,烫得眼眶发酸。
凌晨两点,月阳醒了。心口闷得厉害,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他摸黑下床,想去卫生间,却在门口绊了一下——脚下踩到个硬物。他蹲身拾起,是那枚铜铃铛。不知何时从樟木箱里掉了出来,滚到了床底。他用拇指摩挲铃身,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铜色。他轻轻晃了晃,没声,可就在这一瞬,走廊应急灯突然闪了两下,惨白光线里,他看见对面墙上自己的影子,肩膀比记忆中宽厚,鬓角却已夹了几根白发。
他回到床边,把铃铛放在枕头下。指尖触到硬物——是本薄册子,封面印着“九三年市一中毕业纪念册”。他记起来了,昨儿妹妹收拾旧书柜翻出来的。他翻开第一页,泛黄纸页上印着全班合影,黑白照片里,少年们穿着宽大校服,站得笔直,笑容拘谨。他在第二排右数第三个位置,头发剃得很短,眼睛亮得惊人,左耳戴着一枚银色耳钉——那是他偷偷打工攒钱买的,被班主任揪着耳朵骂了半小时。
翻到中间,一张折叠的信纸掉了出来。月阳展开,是班长写的,日期是九三年七月十五日:“月阳,听说你要去深圳,别忘了咱们约好的——十年后,谁混得最好,就在老校门口那棵榕树下,请全班吃冰棍。我赌你肯定赢,因为你眼睛里有火。”
火?月阳把信纸按在胸口,那点灼热感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九三年他以为自己能烧穿所有围墙,结果在深圳城中村出租屋的铁皮屋顶下,被一场暴雨浇灭了所有火星;零二年创业失败,债主堵在家门口砸门时,他抱着女儿蹲在衣柜里,听见木屑簌簌落进女儿头发;零八年汶川地震,他带队奔赴一线,在废墟里扒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挖出半截染血的蓝布书包——里面躺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页被泥浆糊住,却还压着张没做完的数学卷子。
天快亮时,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九三年的校门口,榕树正开花,米粒大的白花簌簌落满肩头。班长跑过来,把一根红豆冰棍塞进他手里,冰棍纸还带着体温。他低头舔了一口,甜,凉,沙沙的颗粒感刮过舌尖。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三十岁的自己站在晨光里,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公文包,目光沉静,嘴角没有笑。两个他隔着十五年光阴对望,谁也没说话。风起了,榕花纷纷扬扬,落进他们之间那片空白里。
清晨六点,护士来测血压。月阳刚量完,门被推开,陈医生带着手术团队进来,白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清亮,平静。“准备好了?”他问。
月阳点头,把枕头下的铜铃铛拿出来,放进母亲带来的布包里。陈医生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朝器械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会意,从托盘里取出一支新拆封的局麻药剂,针管里药液澄澈,微微泛着淡蓝色荧光。
七点四十分,月阳被推进手术室。自动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无影灯亮起,惨白光芒倾泻而下,像一座倒扣的琉璃穹顶。他躺在手术台上,看见天花板上嵌着的方形格栅,每一格里都反射着灯影,密密麻麻,无穷无尽。麻醉师在他颈侧注射利多卡因,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想起九三年夏天,孙伯用银针扎他手心穴位退高烧,也是这样微凉的触感。
“放松,数数。”麻醉师声音很轻。
月阳开始数:“一……二……三……”
数到七,他听见器械托盘清脆的碰撞声,听见陈医生戴上手套时橡胶摩擦的嘶嘶声,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他数到十三,喉部传来轻微的牵扯感,像被一根丝线温柔地提了起来。数到十九,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像老式电视机收信号不良时的雪花噪点。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前,他忽然看清了无影灯灯罩内侧——那里用蓝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1993.8.17,孙伯赠。”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他没再数下去。
手术持续了五十二分钟。当月阳在复苏室睁眼时,窗外已是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切过百叶窗,在他手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试着动了动喉咙,吞咽时只有轻微异物感,像含着一粒温润的玉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张便签,陈医生的字迹:“喉返神经完好。术后禁声三天,忌辛辣,忌用力。”
他端起水杯,指尖触到杯壁——温的。不是滚烫,也不是冰凉,就是刚刚好的温度。他喝了一小口,水流过喉管,平稳,顺畅,没有一丝滞涩。
傍晚,月晴和林涛一起来了。男孩手里捧着束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月阳看见他左耳垂上多了枚小小的银色耳钉,和九三年照片里自己的那枚一模一样。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朝妹妹伸出手。月晴明白,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划到最新一张照片——是今天上午手术室门口拍的,月阳穿着蓝绿色手术服,戴着同色帽子,正对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照片里他眼角有细纹,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九三年校门口那棵榕树上,被阳光穿透的露珠。
月阳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问:“涛子,你报志愿,选的是哪个方向?”
“头颈外科。”林涛声音很稳,“我想学甲状腺手术。”
月阳点点头,把手机还给妹妹。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向窗边。夕阳正沉向远处楼宇的缝隙,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楼下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正啄食枝头残留的枯叶,喙尖碰落几片碎屑,簌簌飘向地面。
他抬起右手,缓缓摸向自己颈侧。纱布覆盖的地方温热,安静,仿佛那里从未有过刀锋划过的痕迹。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气息,拂过他耳际,吹动额前几缕碎发。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两个自己隔着十五年光阴对望,中间落满榕花。此刻他站在窗前,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铺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门口。那影子里,有十九岁的倔强,有三十岁的疲惫,有四十岁的沉默,还有此刻五十一岁的平静。
影子边缘微微晃动,像水波荡漾。他凝视着,忽然发现影子左耳位置,竟有一点极淡的银光,一闪,即逝。
他没眨眼睛。
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飘落,打着旋儿,轻轻覆在住院部门口那块斑驳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