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米高梅、环球影业,已经同意将片库,授权给喜马拉雅视频网站!”
电话那头传来陈唐盛的声音,喜马拉雅视频网站,是归属于他管理的,自然是由他来向李大善人做汇报。
“环球影业有入股喜马...
胡万华放下电话,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窗外天光微亮,平阳城刚从春节的喧嚣里喘过一口气,街道上还飘着未散尽的鞭炮硝烟味,而市府大楼内,已是一片兵荒马乱的肃杀气息。薛杰刚挂断电话,又快步折返,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关于开展平阳市人力资源服务市场专项整治行动的通知》初稿,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滚筒的余温。
“胡书记,劳动局和市场监管局已经连夜召开了协调会,联合执法组今晚八点前就能完成组建,明天一早进驻中介一条街。”薛杰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但有个情况……东科那边,不是单纯提意见。”
胡万华抬眼:“哦?”
薛杰压低声音:“李东陵先生今早亲自去了趟市人社局,没见领导,只把一份材料交给了值班科长——是近三年来,平阳中介公司冒用东科、飞雁、万代、东方传媒等企业名义发布虚假招聘启事的汇总清单,附带37起实名投诉录音、21份被伪造的‘内推函’样本,还有14名务工人员手写的证词。其中8人,是去年腊月二十在腾达中介被骗走五千到一万二不等中介费后,被迫签下‘自愿放弃维权’协议的。”
胡万华瞳孔微缩。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那份薄薄的A4纸。纸页上,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横竖交错,每一条都标着编号、时间、地点、涉事中介名称,甚至精确到某家门店玻璃门右下角贴着的“东科直招”贴纸拍摄时间——那是监控截图,日期赫然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这不是举报,是呈堂证供。
胡万华慢慢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蹲在平阳东站出站口台阶上,怀里搂着两个孩子,脚边放着一只褪色的编织袋,袋口敞着,露出半截印着“平阳动物公园”logo的熊猫玩偶。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张守业,陇南西和县,2024年1月22日,腾达中介承诺“入职东科外包保洁岗,月薪六千五,包住”,实则安排至三十公里外某电子厂做夜班流水线,中介费收走八千二,合同盖的是“平阳万代劳务派遣有限公司”假章。
胡万华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停了足足七秒。
他忽然想起年前去平阳动物公园调研时,李东陵陪他站在熊猫馆玻璃幕墙外,指着围栏里正抱着竹子啃得咔嚓作响的大熊猫阿宝原型——那只叫“团团”的雄性亚成体,轻声说:“胡书记,您知道吗?去年光是‘功夫熊猫’IP带动的周边销售,就让园区多招了四百一十七个本地岗位。这四百一十七个人里,三百零九个是农村户籍,平均年龄二十六岁,八十二个是大专以上学历。他们签的是正规劳动合同,缴五险一金,有年假,能评职称。可您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排着队想进东科?”
当时胡万华笑着点头,说:“东科给平阳造血,我们替东科护航。”
李东陵却没笑,只望着玻璃里倒映的自己,声音很轻:“护航的前提,是路干净。脏了,车跑再快,也容易翻。”
胡万华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竟还有一行钢笔字,墨迹深而锐利,像刀刻出来的一样:**“平阳不是菜市场,人才不是货物。谁把人当韭菜割,我就让他连根烂。”**
落款处,没署名,只画了一只简笔熊猫头,耳朵圆润,眼神却冷得惊人。
胡万华把纸叠好,塞进抽屉最底层,锁死。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铝合金窗扇,初春的风裹挟着一丝湿气扑进来,楼下梧桐树新抽的嫩芽在风里微微颤动。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陈,我是胡万华。”他声音平静,“你那套闲置的西苑小区三号楼三单元,我买了。全款,今天下午转账。另外……麻烦你告诉腾达李达,他上个月在西苑三期工地门口拉的那批人,我查过了,其中有十八个,是去年被腾达骗过、今年又信了他‘东科复招’鬼话的。你让他今晚八点前,把这十八人的中介费原数退回,每人加赔三千精神损失费。钱打到市人社局指定账户,凭证发给我。要是少一分,或者晚一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楼下正驶过的一辆喷涂着“平阳市联合执法”字样的白色面包车,车顶蓝灯无声旋转,像一颗冷静跳动的心脏。
“——他那栋楼,连同隔壁两栋,明早开始,停水停电停气,所有营业执照吊销,法人代表列入失信名单,三年内不得从事任何人力资源相关业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好。我转告。”
胡万华挂了电话,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旧地图——那是1993年版的平阳市行政区划图,纸边已卷曲发脆,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地方:东郊老工业区、北港码头旧址、西山脚下一片荒地。那是他三十年前刚调来平阳当副科长时,蹲在工棚里跟老师傅们一块儿画的草图,旁边密密麻麻记着“锅炉厂拆迁补偿缺口”“码头货运吞吐瓶颈”“西山林场土壤酸化数据”……
那时哪有什么东科,只有锈蚀的管道、漏雨的厂房、攥着粮票排队买煤球的工人。可就是这些人,在九十年代初的寒风里,用冻裂的手扒开冻土,一砖一瓦垒起后来的平阳经济技术开发区第一期厂房。胡万华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有个姓周的老焊工,为了赶工期,把棉袄脱了垫在滚烫的钢梁上,硬是焊完最后一道缝,结果左臂三级烫伤,退下来后在开发区门口摆了个修自行车摊,直到去年才因肺病去世。他儿子,如今就在东科旗下的万代全球乐园工程部当安全总监。
人才不是货物。可三十年前,他们连“人才”这两个字都很少听人提起。他们只是“工人”,是“师傅”,是“老周”。
胡万华拿起笔,在那张泛黄地图空白处,用力写下四个字:**规矩立处**。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同一时刻,腾达中介二楼办公室里,李达正把手机狠狠砸向墙壁。塑料外壳碎裂声刺耳,屏幕蛛网般裂开,映出他扭曲的脸。小弟吓得缩在门边不敢动,只见李达抄起桌上不锈钢保温杯,猛灌了一口浓茶,喉结滚动着,像是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
“通知所有人,今晚六点,西苑三期工地门口集合!”李达声音嘶哑,“把去年腊月收的钱,都装好。现金,一百块一捆,十万八万的别省着!再把那十八个傻逼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他们签的假合同,全烧了!灰渣埋进工地东南角第三根水泥桩底下——记住了,是第三根,不是第二根!”
小弟慌忙点头,刚要转身,又被李达一把拽住衣领。
“还有,”李达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你去趟东科总部大楼,不是前台,是B座地下二层停车场入口。找那个穿黑夹克、戴银色耳钉、左手腕有道疤的男人。就说……‘腾达的账,算不清了,但人,我一个不少退。’记住,是他问你‘人’还是‘账’,你就答‘人’。答错一个字,你妈下个月的药费,我加倍报销。”
小弟腿肚子发软,连连点头,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李达松开手,慢慢坐回老板椅,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泛潮的存单——那是他上个月刚从腾达账上提出来的五十万,准备给老家盖三层小楼用的。他盯着存单右下角那个红色印章,突然咧嘴笑了,笑得肩膀抖动,笑得眼角挤出泪花。
“呵……东科啊东科,李东陵啊李东陵……”他喃喃自语,把存单揉成一团,精准扔进墙角废纸篓,“你们真以为,平阳这盘棋,就你们能下?”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敲击楼梯水泥台阶的声音,像鼓点,又像倒计时。
咚、咚、咚。
李达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猛地抬头,听见外面走廊响起金属钥匙串哗啦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是门锁被暴力撬开的“咔哒”一声。
门被推开。
三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胸前挂牌反光,分别是市人社局、市场监管局、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的徽章。为首那人四十出头,寸头,左眉骨一道旧疤,目光扫过李达,又缓缓落在他办公桌上那台还在冒烟的碎屏手机上。
“李达?”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房间空气发紧,“平阳市人力资源服务市场专项整治联合执法组。根据《就业促进法》第四十一条、《人力资源市场管理规定》第二十八条,现对你公司涉嫌伪造用人单位公章、虚构招聘岗位、骗取劳动者财物等违法行为,进行现场取证及行政强制措施。”
他身后两人立刻上前,一人打开执法记录仪,红灯闪烁;另一人径直走向李达的保险柜,掏出专用撬棍,动作熟练得如同拆自家橱柜。
李达坐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枚撬棍尖端,一点一点抵住保险柜锁眼,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滋——”声。
就在这时,他裤兜里的备用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是震动。一下,两下,三下。
李达没掏,只是垂眸,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那只手曾经能徒手掰断钢管,如今却连一支圆珠笔都握不稳。
震动停了。
三秒后,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锁屏壁纸是一张全家福:老婆抱着女儿,他搂着儿子,背景是还没封顶的新房。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2024.01.28,西苑三期,幸福启程。**
李达喉结上下滑动,终于抬起眼,看向执法组组长。
“我配合。”他声音干涩,“但……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就一个。”
组长没回答,只朝旁边同事使了个眼色。那人递来一部崭新的黑色手机,屏幕干净得没有一丝指纹。
李达接过,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口听老人讲古,说古时候衙门审案,若犯人认罪伏法,差役便会在其脚踝系一根红绳——不是为捆人,是为拴魂。绳子一系,人虽活着,魂却已归公门,再不敢逃。
他慢慢按下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第三声忙音响起时,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更多皮鞋声,更密集,更急促,混杂着年轻女声的啜泣和粗粝男声的呵斥。有人在喊:“张姐!张姐你别拦着!让我们进去!”“我们就是去年被骗的!我们要见李东陵!”“东科管不管?东科不说话,我们今天就坐这儿!”
李达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
他听见了——楼下大厅里,至少有三十个声音在齐声呼喊,喊的不是“还钱”,不是“道歉”,而是:“**东科!东科!东科!**”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像潮水,拍打着腾达中介那扇劣质玻璃门,也拍打着李达耳膜里最后一点侥幸。
他闭上眼,手机从指间滑落,“啪”一声砸在地板上。
执法组组长俯身捡起手机,看也没看屏幕,直接塞进证物袋,封条一贴,动作干脆利落。
“走吧,李达。”他说,“你那十八个‘人’,已经在人社局门口等着了。他们说,只要钱到账,就不追究你刑事责任。但有句话,让我转给你——”
组长顿了顿,目光如铁:
“**平阳的规矩,从来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骨头里的。你忘了,不代表别人也忘了。**”
李达没应声。他被人架着胳膊,踉跄着往门外走。经过楼梯口时,他下意识侧头往下望。
一楼大厅里,果然站着十八个人。有穿工装裤的汉子,有裹着旧头巾的大姐,有背着双肩包、指节还沾着粉笔灰的师范生,还有两个穿着校服、脸上泪痕未干的高中生——他们父母去年被骗走全部积蓄,今年开学学费至今凑不齐。
十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哭喊,只有一种沉静得令人心头发毛的注视,像十八面镜子,照出他此刻每一丝狼狈、每一寸溃败。
李达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咳了一声,血丝溅在楼梯扶手上,猩红刺目。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无声驶入腾达中介门前。车门打开,李东陵下车。他没看李达,径直走向大厅人群,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崭新的合同文本,递给为首那位戴眼镜的师范生。
“王伟是吧?”李东陵声音温和,“合同条款你看仔细。东科旗下东方传媒新媒体运营部,实习期三个月,月薪四千八,转正后六千二,五险一金全额缴纳,提供员工宿舍。实习期间表现优异者,可直接签约,享受应届生落户政策。”
王伟双手接过合同,指尖冰凉,却攥得极紧。
李东陵又转向旁边那个穿校服的女孩:“你叫林小雨?你爸的工伤认定书,我已经让东科法务部跟进。后续医疗费、误工补贴,一周内全部落实。另外,你母亲可以申请东科‘家庭照护岗’,弹性工作制,月薪三千五,单位额外补贴五百。”
女孩怔怔望着他,眼泪大颗大落,却用力点了点头。
李东陵最后看向人群中央那位鬓角斑白的中年妇女——张姐,去年腊月被骗走丈夫救命钱的家属。他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她脚边拾起一只破旧的帆布包,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皱巴巴的火车票根、医院缴费单、一张泛黄的结婚照。
他轻轻抚平照片上被汗水洇湿的边角,把照片、车票、单据,一样一样,放回包里。然后,他掏出钱包,抽出三张崭新的万元现金,叠好,塞进帆布包夹层。
“张姐,”李东陵直起身,目光清澈,“您丈夫的病,东科合作的平阳中医院专家团队,明天上午十点,给您视频会诊。药费,东科基金会承担。您不用谢我。谢平阳。谢这满城春色里,还肯为普通人留一盏灯的人。”
张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命。
李东陵转身,目光掠过楼上被押解的李达,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只是看见一粒尘埃飘过窗前。
他坐回车里,摇下车窗,对执法组组长颔首示意。
车子启动,平稳驶离。
李达被押上警车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腾达中介的招牌。阳光正好,照在那块褪色的红底白字招牌上,“腾达”二字,忽然显得无比滑稽,又无比悲凉。
而此刻,胡万华正站在市府大楼顶层露台,望着远处平阳奥体中心尚未完工的穹顶钢架,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他手里捏着一张刚收到的加密传真,上面只有一行字:
**“西苑三期工地,第三根水泥桩,已浇筑完毕。混凝土强度达标。——东科基建监察组”**
胡万华将传真纸凑近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纸页飘起,旋即被风卷走,翻飞着,越过楼宇,越过梧桐新芽,越过正在苏醒的平阳城,最终,无声无息,落进东郊那条奔流不息的母亲河里。
河水湍急,瞬间吞没纸页,不留一丝痕迹。
可胡万华知道,有些东西,早已随着这纸页沉入河底,生了根,发了芽,再不会被冲走。
平阳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