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得给惠普希望才行,不然对方跑了怎么办?
有惠普这个挡箭牌在,接下来半年,对于东科反而是有利的,毕竟神舟电脑都有可能被惠普收购了,成为阿美利加电脑品牌,这不是妥妥的阿美利加赢了吗?
一...
会议室的门在李东陵身后轻轻合拢,金属铰链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像一枚钉子,悄然楔入整栋大楼的寂静里。走廊两侧的LED灯带泛着冷白光,映得大理石地面如镜面般幽深,倒映出他挺直的背影,也倒映出窗外渐次亮起的东科大道——霓虹、广告屏、车流、人影,全都浮在那片水光之上,晃动,延展,仿佛整个平阳城都在这倒影中微微呼吸。
他没有走向电梯,而是沿着消防通道拾级而下。脚步声被水泥台阶吞没大半,只余下鞋底与粗糙表面摩擦的微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种不可见的刻度:去年十二月,神舟V9手机全球出货突破三千万台;前天凌晨,飞雁MP3在阿美利加亚马逊销量榜登顶,滞销三年的索尼Walkman终于从榜单消失;昨夜十一点十七分,光刻机实验室传来第一条完整曝光线宽数据——287纳米,误差±1.3纳米,比原计划提前四十三天。
这些数字,此刻正沉在胸腔底部,不烫,但重。
楼下停车场空旷,几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充电桩旁,车顶积着薄薄一层雪,是今晨平阳第一场冬雪,细密,无声,尚未化开。李东陵站在一辆车前,没开车门,只是伸手拂去后视镜上一小片雪粒。镜面映出他眉骨的轮廓,清晰,锐利,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镜中,远处东科总部主楼玻璃幕墙正反射着天光,一片银白,却在某处折射出一点刺目的金——那是楼顶“东科”二字鎏金标牌,在雪光里灼灼燃烧。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蹲在中关村电子一条街后巷修二手奔腾主板,手边是五毛钱一包的茉莉花茶,泡得发黄,茶叶沉底,水温刚够暖手。隔壁摊主老赵叼着烟,喷着唾沫星子说:“小李啊,你搞什么‘国产芯片’?英特尔一颗奔腾II,咱们全中国攒十年,也攒不出个能跑Windows95的板子!”那时他没反驳,只是拧紧最后一颗电容焊点,把主板推过去:“试试,能亮就行。”
如今,东科自研的“伏羲”系列SoC已量产七代,神舟旗舰机搭载的第七代,晶体管数量是奔腾II的三百二十七倍,功耗却只有其六分之一。
可伏羲再快,也快不过人心的焦灼。
他转身,走向园区西侧的员工公寓区。那里没有霓虹,没有广告屏,只有六栋灰白色筒子楼,外墙刷着浅蓝涂料,窗台上晾着棉被、儿童羽绒服、印着“东科安全培训合格”字样的红布兜。楼道口挂着褪色的“文明楼栋”锦旗,铁皮边缘卷了边。一楼拐角处,有个小卖部,卷帘门半落着,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年货预售,腊月廿三起提货,现金/东科积分均可。”
李东陵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一响。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正用擀面杖压一块面团,听见动静抬头,一眼认出他,手忙脚乱摘下围裙,又抹了两把脸:“李……李总?您咋来这儿了?”
“买包糖。”他指了指货架最上层的红色塑料袋,“大白兔。”
女人踮脚取下来,手指有点抖,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没敢要钱,只低头搓着围裙边:“这……这哪能收您钱……”
“收。”李东陵从口袋掏出一张十元纸币,平整地放在柜台上,“多谢。”
女人慌忙去拿零钱,他摆摆手,拎着糖走出门。风一吹,糖纸哗啦作响。他没回车里,而是绕到公寓楼后——那里有一片废弃的旧锅炉房,砖墙斑驳,爬满枯藤,门口堆着几只空油漆桶。他掀开一只桶盖,底下不是垃圾,而是一台蒙尘的旧式CRT显示器,屏幕裂了一道细纹,旁边连着一台同样老旧的工控机,机箱侧板敞开着,露出密密麻麻的排线和几块电路板,其中一块板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伏羲0.1 prototype——1993.11.17”。
这是东科最早的光刻机控制核心原型机,当年藏在这儿,怕被人顺走。如今它早已退役,连同那段用示波器调波形、用万用表测漏电、靠手绘电路图硬啃EUV光学路径的岁月,一起封存于灰尘之下。李东陵蹲下,用袖子擦了擦显示器外壳上的灰,指尖蹭过那行褪色的字迹。1993年11月17日,正是他重生落定的日子。那天他攥着二十块钱,坐绿皮火车从北平到平阳,怀里揣着一本《半导体器件物理》,书页边角卷曲,被汗水浸得发软。
时间不是单行道。它是一张网,所有节点彼此牵扯。今天会议室里那一百零五亿美元的研发预算,每一美元,都系着当年那二十块钱的利息;今天陈涛案头那份光刻机样机倒计时表,每一个红圈标注的日期,都压着1993年冬天,他呵着白气,在锅炉房里调试第一行代码时冻僵的指尖。
他起身,把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浓烈,几乎发腻,舌尖却尝到一丝微苦——糖纸内层残留的油墨味。他嚼着,慢慢走回主路。远处,东科大道上传来一阵哄笑,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掠过,车筐里晃荡着刚领的年终奖信封,鼓鼓囊囊。其中一个扬手抛起一个信封,又稳稳接住,笑声清亮,撞在楼宇之间,碎成一片回音。
李东陵没停下,只是将糖纸仔细叠成方块,扔进路边分类垃圾桶的“可回收”格里。
回到办公室,桌上已放好一份加急文件,封皮印着“绝密·阅后即焚”。他拆开,是任岳峰亲自送来的北美市场预警简报。内容不多,却字字如冰锥:
【阿美利加商务部内部备忘录泄露片段:……东科神舟手机及飞雁MP3对本土消费电子产业链构成系统性威胁,建议启动301条款调查,重点审查其供应链本土化率及技术来源合法性。另,参议院“科技安全委员会”拟于明年一月听证,议题为《外资科技巨头对美国家关键基础设施的潜在渗透风险》……】
李东陵盯着“潜在渗透风险”六个字,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简报右下角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圈住了“一月”二字。
明天就是跨年晚会。今晚,东科总部广场将亮起八百盏灯笼,中央舞台搭起三层高的钢结构穹顶,音响师正在调试低频震感,据说能让观众脚底板微微发麻;后台化妆间里,TVB当家花旦林青霞正试戴一款神舟最新推出的AR眼镜,镜片映出她眼尾细纹,也映出窗外飘落的雪;而在地下二层的能源监控中心,值班员正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实时数据——东科全球数据中心集群负载率已达87%,峰值将在零点前三分钟到来,届时,全世界将有超过三亿用户,同时点击进入东科新年祈福H5页面,页面加载所用的,正是东科自研的“盘古”边缘计算协议。
一切都在运转。精密,庞大,不容停歇。
他推开窗。雪更大了,簌簌扑在窗台上,瞬间积起薄薄一层。楼下广场,工人正往巨型灯笼骨架上缠绕LED灯带,银白的光流在夜色里蜿蜒,像一条条发光的蛇。远处,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喷出的水雾在路灯下蒸腾,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暖黄光晕。
李东陵拿起座机,拨通内线:“让陈涛来我办公室,带上光刻机项目组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原始测试日志,纸质版,全部。”
电话挂断,他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旧照片上。照片泛黄,边缘微卷,是1993年冬,平阳郊区一处废弃砖窑前。照片里,五个年轻人站在寒风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中间那个少年瘦得脱形,头发剃得极短,眼神却亮得惊人,正指着窑口上方歪斜的砖缝,比划着什么。旁边有人扛着一捆钢筋,有人抱着几卷电线,还有人蹲在地上,用粉笔在冻土上画着潦草的电路图。照片背面,一行蓝墨水字迹力透纸背:“窑火不熄,伏羲必成。”
他伸出食指,轻轻按在照片上那个少年的眼睛上。指尖微凉。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陈涛推门而入,手里抱着一摞A4纸,纸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最上面一页,赫然是光刻机激光干涉仪的校准曲线图,红线剧烈波动,峰值处标着醒目的红字:“异常!第47次测试失败”。
“李总。”陈涛声音有些沙哑,眼下青黑浓重,显然熬了不止一夜,“样机进度……卡在光源稳定性上。德国那边提供的氦镉激光器,寿命只有设计值的63%,而且每次重启,波长漂移超过阈值。我们……试了十七种温控方案,换了九套谐振腔,还是不行。”
李东陵没看图纸,只问:“你们试过,用国产钕玻璃激光器,加液氮冷却,强行拉宽线宽吗?”
陈涛一怔,随即瞳孔骤缩:“您……您知道那款?”他咽了口唾沫,“那是八十年代七〇一所的废案,材料热胀系数超标,当时就被判了死刑……”
“死刑,是给活人判的。”李东陵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雪幕中明灭的灯火,“死物,只会等别人来埋。而我们,是来挖坟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锋:“把七〇一所当年的全部废案资料,还有那个叫周砚的老工程师,明天一早,给我请到东科来。告诉他,他三十年前没点着的窑火,现在,该烧起来了。”
陈涛胸口一窒,下意识挺直脊背:“是!”
李东陵拿起桌上那包大白兔,撕开新一粒,剥糖纸的动作很慢,糖纸窸窣作响。“记住,陈涛,”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空气里,“我们不是在造一台机器。我们是在给未来,打一个补丁。”
陈涛喉结滚动,重重应了一声:“明白。”
门关上后,李东陵没再坐下。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晶体管发明史》,翻开扉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标题是《1947年12月23日,贝尔实验室成功演示首个点接触晶体管》。剪报下方,是他用铅笔写的小字:“他们花了七年,才让晶体管从实验室走进收音机。我们,只剩三年。”
窗外,雪势渐缓。广场方向,第一盏灯笼“啪”地亮起,橘红的光晕温柔地漫开,像一小片凝固的火焰。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八百盏灯笼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横亘于雪夜之上,映得整条东科大道宛如一条燃烧的绸缎。
李东陵站在窗边,久久未动。雪光、灯影、远处隐约传来的排练音乐声,交织成一片混沌而磅礴的背景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每逢除夕,祖母总要在灶膛里塞满松枝,火苗窜得老高,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祖母说:“火旺,灶王爷才肯多留福气。”
如今,东科这把火,早已不是灶膛里那簇松枝。它是核聚变,是光刻机里的极紫外光,是伏羲芯片里奔涌的电流,是平阳城上空永不熄灭的八百盏灯笼。
可火再旺,也需薪柴。
他抬手,将最后一粒大白兔奶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这一次,那丝微苦,竟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