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朕真的不务正业 >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发之以正直,本之以忠厚
    西巡路上注定不太平,但谁都没想到,这还没有出发,原晋党党魁次辅王家屏就已经出事了,京师人人都在猜测王家屏倒台的原因,很快部分真相就传播开来。
    王家屏的三子王汲初是个混不吝,靠着亲爹谋了个举人...
    朱翊钧将案卷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砚池里墨汁微漾,一滴墨珠坠入青玉镇纸缝隙,如血渗入石纹。他盯着那页“公鼐”二字,指尖缓缓摩挲过“五代进士”四字旁朱批的“查实无误”——那是申时行亲笔,墨色沉厚,力透纸背,连笔锋都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决绝。
    “五代进士?”皇帝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冰面,“蒙阴公氏祖上若真有这般文脉,何须买题?何须输贿?何须让赵焕在同考官位上,专等一个同乡姻亲来递银子?”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李佑恭,“赵焕当年入阁呼声甚高,朕记得他奏对时,讲《礼记·学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说得天花乱坠,仿佛自己就是那不孤陋、不寡闻的至圣先师。如今倒好,他教人读书,自己先教人如何买题;他讲尊师重道,自己倒成了最不堪的卖师鬻道之人。”
    李佑恭垂手肃立,眼皮未抬,只低声道:“赵侍郎已自请致仕,今日午时,吏部文书已至司礼监,准其归乡养病。”语气平静,却暗含讥诮——养病?怕是棺材板都该钉三道铁箍了。
    “养病?”朱翊钧嗤笑,随手将案卷翻过一页,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勾画与批注。那是申时行用蝇头小楷逐条核验的痕迹:某年某月某日,公鼐父公鼒于杭州府西子湖畔设宴,邀赵焕携家眷赴席;次日,赵焕私谒提学使,留宿三日;再三日,公鼐试卷呈至赵焕案前,其破题一句“君子务本”,竟与赵焕前夜酒后口授之稿,字字雷同,仅差“而”字一笔之别。更妙的是,赵焕批语赫然写着“此子深得孔孟心法,本立道生,气象浑成”,末尾还加了一枚小小朱印——那是他私下刻的闲章,印文“清源正脉”,此刻却像一枚烙铁,烫在所有人的良心上。
    “清源正脉……”朱翊钧念着这四字,忽然朗声大笑,笑声在晏清宫空旷殿宇间撞出回响,惊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好一个清源正脉!源头清浊不分,脉络歪斜如蚯蚓打滚,也敢称正?李大伴,你告诉申时行,朕允他烧火——但不是烧灶膛,是烧祭坛!把那些供在文庙里的牌位,连同底下垫着的腐木朽土,一并架起柴堆,点个通天大火!”
    李佑恭终于抬眼,眸中无波无澜,只有一丝极淡的锐光:“臣即刻传旨。”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内侍疾步趋近,隔着楠木隔扇禀道:“启禀陛下,松江府急报,休宁县女案首……悬梁了。”
    朱翊钧笑意倏止,指尖一顿,那滴墨珠终于彻底渗入青玉镇纸,洇开一小片幽暗的湿痕。他并未立刻应声,只静静望着那墨渍缓缓扩散,像一滩无声蔓延的血。
    李佑恭亦未动,只是呼吸微沉半息。
    片刻后,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井水:“哦?死了?”
    “是。今晨卯时初刻,于家中祠堂自缢。遗书一封,血书三行,字迹歪斜,然笔力犹存。”内侍捧着素绢卷轴,双手过顶,声音压得极低。
    朱翊钧伸手接过,展开。素绢上果然三行血字,干涸发褐,却透着一股惨烈的力道:
    “妾非不学,实为兄代笔。
    兄瘫痪十年,手不能书,心未死也。
    愿以身谢天下,莫罪寒门。”
    血书末尾,按着一枚殷红指印,边缘已微微龟裂,似是临终竭力所按。
    朱翊钧盯着那指印,久久不语。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之声,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代兄……”他终于吐出两字,喉结微动,竟有些涩,“她兄长瘫痪十年?”
    “是。县志有载,万历二十年,公孙氏幼子公瑾,因攀树采枣失足坠崖,脊骨尽碎,卧床至今。其父早亡,母守节抚孤,三年前病殁。家中唯此女与瘫兄相依,卖绣贴补药费。”内侍垂首,语速极缓,字字清晰。
    朱翊钧慢慢卷起血书,指尖捻着那粗糙的绢面,仿佛还能触到血渍未干时的微温。他想起数日前松江府送来的另一份密报——那七家势要派人警告女案首时,并非只说“勿节外生枝”,其中一家更留下话:“尔兄命悬一线,药石之资,皆出我门。若尔妄动,明日药罐便凉。”
    原来如此。
    不是怯懦,不是贪生,是拖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命,在刀尖上走。她不敢死,因为兄长还要喝药;她不能活,因为功名是假的,污名是实的;她唯有死,才能用自己这条命,换兄长最后一碗热药,换公孙氏一门不至于沦为笑柄——哪怕这笑柄,早已刻在休宁县衙的告示栏上。
    “李大伴。”皇帝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去查。查公瑾的药方,查他每日所服何药,查那七家势要,谁家药铺卖的药,谁家账房收的银子,谁家医馆派的大夫,一并查。”
    “是。”
    “还有。”朱翊钧抬眼,目光如刃,“去告诉申时行,此案不必再查舞弊。查赵焕,查公鼐,查一切替考买题者——但公孙氏女,案首功名,追赠‘贞敏秀才’,荫其兄公瑾入格物院附属医塾,免试,食廪。另赐白银三百两,建义塾一所,名曰‘贞敏塾’,专收寒门女子,授蒙学、算学、格物入门,由松江府学政兼领教习。”
    李佑恭心头微震,俯首应诺。他知道,这道旨意,比斩赵焕、革公鼐更重——它不单是赦,更是立。立一个被礼法碾碎的女子为碑,碑上刻的不是贞烈,是“敏”字,是“学”字,是“寒门可进”的凿凿实证。
    “陛下……”李佑恭迟疑一瞬,终是低声问,“此举,恐激怒士林。”
    朱翊钧笑了,笑意却无半分暖意:“激怒?让他们骂。骂朕昏聩,骂朕宠溺妇人,骂朕坏了千年规矩……骂得越狠,朕越知道,这规矩底下,埋了多少具不肯瞑目的尸骸。”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棂窗。窗外,初夏的松江府梧桐新绿,蝉鸣初起,市声隐约,一片人间烟火气。“李大伴,你记着,朕不怕他们骂。朕只怕他们不骂——不骂,说明这腐肉已烂透,连蛆虫都懒得叮了。”
    话音未落,殿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这次进来的是御前侍卫统领骆尚志,甲胄未卸,风尘仆仆,肩头还沾着北地未曾散尽的沙砾。
    “陛下!”骆尚志单膝跪地,甲叶铿然,“交趾急报!靖海侯府八百里加急!”
    朱翊钧神色一凛,返身坐定:“呈上来。”
    骆尚志双手奉上一卷油布包裹的竹简,解开系绳,抽出内里黄绫封缄的奏疏。朱翊钧亲手撕开封条,展开。只见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臣骆尚志,于交趾谅山府擒获逆首阮光耀。其麾下伪军二万余,多为明香社旧部,裹挟流民,伪称‘大越复国’。审其供词,阮光耀言:‘明室待我如犬马,驱我拓荒,役我修路,夺我田产,焚我祠堂。今闻北地大乱,辽东兵变,京师粮匮,知明廷气数将尽,故聚众举义,复我旧邦!’臣已押解阮光耀及逆党首脑二十七人,星夜解京。另查,阮光耀私铸印信,纹饰竟仿太祖高皇帝龙凤纹,僭越之罪,昭然若揭!”
    朱翊钧看罢,将奏疏轻轻放在案上,手指点了点“北地大乱,辽东兵变,京师粮匮”十二字,冷笑:“好个阮光耀,消息倒灵通。谁给他通风报信?”
    骆尚志沉声道:“臣押解途中,已严刑审讯三名阮贼心腹。其供称,消息来源乃京师‘同文斋’书肆东主,姓王,名讳不详,常与江南士绅往来,贩售泰西奇技淫巧之书,亦暗售南洋海图。此人半月前已离京赴浙,据查,与浙江税银失窃案中一名逃逸账房,同出苏州吴氏宗族。”
    朱翊钧眯起眼:“吴氏?哪个吴氏?”
    “吴涟,解剖院大医官之族。”骆尚志答得干脆。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李佑恭眉头锁紧,骆尚志甲胄下的肌肉绷紧如弓弦。
    吴涟——那个曾以“女子不宜入仕”为由,当庭驳斥女科举主张的儒医巨擘;那个在杂报上撰文,引经据典论证“男耕女织乃天地至理”的士林领袖;那个朱翊钧亲封的“精诚仁术”匾额,至今高悬于解剖院正堂的国之大医。
    而他的族人,却在给交趾叛逆递刀。
    “同文斋……”朱翊钧喃喃重复,忽而一笑,笑容却令人脊背发寒,“好啊。朕刚在松江府给寒门女子立碑,有人就在京师给叛逆递刀。李大伴,你拟旨——着反腐司、锦衣卫、东厂,三司会审‘同文斋’一案。凡涉其中者,无论官绅商贾,无论是否牵连交趾逆事,一律革职拿问,抄没家产,永不叙用。另,敕令吴涟即刻辞去解剖院一切职务,闭门思过,着礼部查明其族中子弟,凡有参与‘同文斋’者,削籍除名,发配交趾屯田。”
    “遵旨!”骆尚志叩首,声如金石。
    “慢着。”朱翊钧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虎符,正面镌“钦命调遣”,背面刻“万历三十一年制”,正是新铸不久的“靖海虎符”。
    “此符,交予骆尚志。”皇帝将虎符放入骆尚志掌心,青铜微凉,“持此符,即日起,接管交趾二十三卫所军权。阮光耀既言‘北地大乱’,朕便让他看看,何谓真正的大乱——传朕口谕:靖海新昌侯府,即刻整训,三月内,兵分两路,一路南下占城,犁庭扫穴;一路西进云南,接应沐国公府,打通滇越通道。告诉骆尚志,朕不要他剿灭叛逆,朕要他——在交趾,再造一个‘云贵’!”
    骆尚志双目灼亮,抱拳如铁:“臣,领旨!”
    待骆尚志退出,李佑恭才低声道:“陛下,吴涟虽有族人不肖,然其本人医术卓绝,解剖院新近研出‘牛痘接种法’,已试用于京师贫民区,疫症消弭大半……”
    “朕知道。”朱翊钧打断他,语气平淡,“所以朕只令他闭门思过,未削其医官衔,未夺其‘精诚仁术’匾。朕罚的,是他纵容族人祸乱朝纲,不是罚他救死扶伤。李大伴,医者救人,可若医者之手,既能敷药,亦能递刀,这双手,就该被捆起来,晾在日头下晒一晒,看清自己究竟是医者,还是屠夫。”
    他站起身,走到殿角一架巨大的舆图前。图上,大明疆域之外,鲜卑草原、交趾、辽东、西域,皆以朱砂勾勒出新的卫所标记,如一颗颗赤红的钉子,深深楔入大地。而在松江府位置,朱翊钧亲手添了一枚小小的墨点,旁边题写两字:“贞敏”。
    “这天下,从来就不是一张干净的白纸。”皇帝的手指划过舆图,停在交趾与云南交界处,那里,一条朱砂绘就的新线,蜿蜒向前,直指苍茫群山,“有人想用血洗掉墨迹,有人想用墨盖住血痕。朕不洗,也不盖——朕只添一笔,再添一笔,直到这纸上,满是活人的名字,而不是死人的碑文。”
    殿外,蝉声骤盛,如沸如潮,淹没了所有低语。而晏清宫内,那盏长明灯的光焰,正稳稳跳动,映照着皇帝挺直的背影,和那幅徐徐铺展、不可逆转的万里江山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