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朕真的不务正业 >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不听就剿,抄家灭门
    “灭教之事,详细说说。”朱翊钧询问起了王谦在南洋办的差事,这一办就是十年,四年灭教,五年巩固,具体做了什么,皇帝、朝廷都没怎么过问过。
    “陛下是要过程还是要结果。”王谦询问陛下到底想知道什么...
    朱常鸿的手指在奏疏纸页边缘微微发白,那薄薄一叠墨迹未干的纸,竟似有千钧之重。他垂眸又扫了一遍“游老爷”三字,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终究没再开口。不是不敢说,而是忽然间明白了——大哥宽厚,是对他这个四弟宽厚;是对三哥朱常洵流放归来时那满手老茧、跪地叩首时泪流满面的宽厚;是对母后病中辗转反侧、父皇彻夜守候时那一声轻叹的宽厚。可这宽厚,从来只限于家门之内,如檐下滴水,温润无声;一旦跨出宫墙半步,便化作铁律钢条,寸寸生寒。
    “德凉幼冲……”朱常鸿低声复诵,舌尖微苦。这是当年申时行初入内阁时,向陛下密陈太子监国之弊所用四字。德凉者,德行未固也;幼冲者,年齿尚稚、识见未周也。彼时申时行不过试探,陛下只笑而不语,却将此四字亲笔批于折尾,命人送至东宫。朱常治接了,当夜焚香净手,将折子抄录三遍,墨迹未干即命人快马送往松江府学正衙署,附信曰:“吾虽居东宫,不敢自谓师表。然朝廷养士数十年,非为豢养清谈之客,实欲得经世之材。若松江诸生犹以裙带为梯、以门第为阶、以腰牌为权柄而凌驾章程之上,则东宫宁可空置,亦不取一浮名虚誉之士。”
    那封信,至今仍钉在松江府学正堂正梁之下,朱红朱砂未褪半分。
    朱常鸿抬眼看向父皇,皇帝正执朱笔,在一份顺天府呈来的《保劳之法推行半月简报》上勾画着什么,眉宇舒展,指尖稳如磐石。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顺天府一场火——通州棉纺作坊失火,烧毁两坊、伤十七人、亡三人。事后查实,竟是坊主嫌防火沙太占地方、灭火桶锈蚀难用,索性尽数挪去填了库房地基。而巡检司文书里赫然写着:“该坊月缴课银三千六百两,历年无差,且捐修通州文庙二百余两,故未予深究。”
    那时朱常鸿奉命巡查,站在焦黑断梁之间,听一位幸存织工嘶哑着嗓子说:“大人,我们日日踩在火药堆上织布,不是不怕死,是怕死了连棺材钱都挣不够。”
    他当时没说话。回宫后却第一次主动求见父皇,在御书房外跪了半个时辰,只问一句:“若火起于顺天,陛下可敢让太子亲赴火场查验?”
    朱翊钧当时正在批阅《松江造船厂铁马试车纪要》,闻言搁下笔,抬眼看了他足足十息,才道:“你若真想让他去,明日就拟旨。但朕先告诉你——若他去了,回来就得把《大明律·工坊失火条》逐字逐句背给顺天府尹听;若他背不出,东宫讲官,一人罚俸一年。”
    朱常鸿当时怔住。后来才知道,那晚太子真的没睡,带着讲官们把整整三卷《工坊律》翻到天明,连注疏引例都一一考据,次日清晨便已能闭目诵出“凡工坊失火致人死者,坊主流三千里,匠首杖八十”,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
    而今,松江府昭德女子学堂尚未开课,松江府学正堂梁上朱砂未干,刑彦秋七个儿子中最小的那个,昨儿被奶娘抱着在码头看海云号下水,指着船头铁马问:“阿爹,那黑疙瘩会咬人吗?”刑彦秋蹲下来,摸着儿子头顶新剃的胎发,沉默良久才说:“它不咬人,它咬的是规矩。”
    胡峻德回府后连夜召来松江府学正、训导、提学道三位主官,就在学正堂内,当着那张朱砂题字的旧纸,摊开了太子密札与顺天府火场验尸格目。学正额头沁汗,训导手指发抖,提学道当场解下腰间象牙笏板,双手捧至胡峻德案前:“臣忝掌教化,竟令庠序沦为势豪私邸,罪不容诛!愿削职为民,赴松江远洋商行做三年账房,从最末等誊录做起,一笔一划,重习为人师者之本分!”
    胡峻德没接笏板,只将那张太子手书的《松江学规十二条》推至灯下,烛火跳跃,映得“凡入校者,无论贵贱,必持腰牌;凡查牌者,无论尊卑,必循规程;凡徇私者,无论功过,必黜革永不叙用”三行字灼灼生光。
    三日后,上海大学堂医学堂门口立起一块新碑,青石凿成,无题无款,唯刻一行小楷:“腰牌所系,非身份之凭,乃契约之信。失此信者,纵登杏林,亦为医蠹。”
    玛格丽特王后站在碑前看了许久,忽而转身对随侍翻译道:“请告诉霍侯爷,我愿留在大明,不是为了学医术,是为了学这块石头怎么长出来的。”
    霍丞信听罢,只笑了笑,命人取来一把紫檀戒尺,亲手削去尺端三寸,交予王后:“殿下若真想学,便从每日晨昏各击此尺三下开始。一为敬学,二为警己,三为示众——大明的规矩,向来不靠嘴说,靠手量。”
    此时晏清宫内,朱翊钧放下朱笔,揉了揉久握笔杆而酸胀的右手腕。李佑恭悄然上前,奉上一盏参茶,热气氤氲中低声道:“陛下,刑彦秋今日递了状子。”
    “哦?”朱翊钧眉梢微扬,“告谁?”
    “告他自己。”李佑恭顿了顿,声音更轻,“状纸写得极短,就三行:‘臣刑彦秋,七岁订婚,十六完娶,三年和离,七子皆庶。今思之,非妇不贤,实臣不慧。婚姻非买卖,岂可论价?愿捐白银十万两,建松江义学三十所,专收贫户女童,不设束脩,不限年齿,惟求识字明理,知耻守分。’”
    朱翊钧静默片刻,忽然笑了:“这刑彦秋,倒是个明白人。”
    “陛下,他还有个附呈。”李佑恭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是七份婚书副本,每份末尾都按了朱砂指印,另附一张单子——上面列着他七年里经手过的全部婚嫁绸缎铺、金玉楼、酒楼、轿行名录,共计一百三十七家。他说……这些铺子,都是当初替他操办婚事的‘媒人’。”
    朱翊钧接过素笺,指尖抚过那一个个鲜红指印,忽然想起早年看过的一份万历九年吏部密档:松江府历年婚嫁奢靡耗费,竟占全府民户年均收入的四成七。其中仅“迎亲轿班”一项,因攀比竞奢,竟衍生出“十二抬大轿”“金顶绣幔”“龙凤旗伞”等十八种名目,每抬轿夫须配银线云靴、赤金腰牌,单是清洗轿幔所用松江特产香胰子,一年便耗去两千斤。
    “传旨。”朱翊钧声音不高,却沉如磐石,“松江府即日起,废止一切婚嫁名目,凡迎亲花轿,不得逾八抬;喜服不得用金线、不得饰珠玉;嫁妆箱笼,不得逾三副;宴席酒水,不得逾十席。违者,户主罚银五百两,媒妁杖六十,官媒革职永不叙用。”
    李佑恭俯身应诺,却听陛下又补了一句:“告诉胡峻德,刑彦秋捐的十万银,一分不动,全数拨作松江府‘义学督学’薪俸。另从松江水师抽调二十名退役水兵,充任义学武教习——不教刀枪,专教站姿、行礼、整理衣冠、辨认路牌。告诉孩子们,挺直脊梁走路的人,才配抬头看天。”
    窗外,暮色渐浓,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夕照,恰好落在御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本翻开的《供需论》手稿,第二卷末页,朱常洵用炭条写了一行小字:“产业之根,在人;人之根本,在教;教之根基,在平。若教不平,则产不均;产不均,则利不公;利不公,则国不安。”
    朱翊钧凝视良久,忽然提起朱笔,在那行字旁郑重批下八个字:“教平则业稳,业稳则国固。”
    笔锋落处,墨迹未干,恰有风穿窗而入,掀动纸页,哗啦一声,翻至扉页——那里印着松江府昭德女子学堂的校训,也是朱常洵亲拟:“知耻而后勇,明理而后行,守分而后成。”
    同一时刻,松江府西郊,一座新筑的砖瓦院落门前,悬起一方黑底白字匾额,上书“昭德义学”四字。院内空地上,二十名水师退役兵正列队而立,腰杆笔直如松,脚尖绷紧如弓。他们面前站着七十余名村妇,怀里或抱或牵着女孩,最小的不过五岁,扎着歪斜的羊角辫,怯生生攥着母亲粗布衣角;最大的十二岁,已能帮家里纺纱贴补,手腕上还带着常年握梭的茧痕。
    训导官高声诵读《入学约》,声音洪亮:“凡入此学者,不问出身,不计贫富,不较齿龄,但求心正、体健、目明、耳聪!”
    话音未落,一个瘦小的女孩突然挣脱母亲怀抱,踉跄几步冲到训导官面前,仰起小脸,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先生!我、我会数数!从一数到一百,还能写自己的名字!”
    训导官一怔,随即大笑,弯腰扶住女孩肩膀:“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昭德义学第一期甲班学首!”
    女孩懵懂点头,忽然瞥见训导官腰间悬着的铜牌,上面刻着“松江水师·丙字三号”字样,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碰了碰那冰凉铜面,喃喃道:“阿爹说,水师的铜牌,比咱家祠堂的香炉还重……”
    训导官笑容微滞,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或羞怯、或茫然、或眼中燃着微弱火苗的面孔,忽然解下铜牌,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随身小刀在铜牌背面刻下两个字——“昭德”。
    刀锋刮擦铜面,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声响。
    暮色彻底沉落,松江府七十三座义学同时点起油灯。灯影摇曳中,有人教认字,有人教算筹,有人教如何系好衣襟第二颗纽扣,有人教怎样用左手托碗、右手执筷、双肘不支桌沿。
    而在松江府衙后院,胡峻德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南镇抚司,详述刑彦秋七次婚事中涉及的官员名录;一份来自松江市舶司,统计近十年松江棉布出口量与本地棉农破产率的负相关曲线;第三份,则是刚送来的《昭德义学首批学生名册》,七十三页,每页十人,姓名之后,皆有一行小字标注:“父业:佃农/渔户/织工/脚夫/篾匠……”
    胡峻德提笔,在名册首页空白处,缓缓写下八个字:“民不识字,则政不通;政不通,则法不行;法不行,则国危矣。”
    墨迹淋漓,仿佛尚未干透的血。
    此时远在吕宋苏比克湾,一艘刚刚靠岸的松江远洋商船正卸下最后一批铁料。船长登上码头,接过当地华人商会递来的《松江日报》残卷,头版赫然是《昭德义学开蒙记》,配图是一群女孩围在油灯下描红,烛光映亮她们专注的侧脸。船长抹了把额头海风盐粒,咧嘴一笑,将报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那里还揣着半块硬如石块的松江麦饼,是他离港前,女儿踮着脚塞给他的。
    “爹,您说海上风大,吹得人骨头疼,那女儿给您写十个‘安’字,您贴在胸口,风就绕着走。”女儿当时这么说。
    船长摸了摸胸口硬邦邦的麦饼,又摸了摸衣袋里那张温热的报纸,忽然觉得,这吕宋的海风,似乎真没那么冷了。
    而此时的晏清宫内,朱翊钧合上最后一本奏疏,抬眼望向窗外——那里,一轮新月已悄然升起,清辉洒落,如练如霜。他唤来李佑恭,命取来一方素绢,亲笔绘了一幅简笔画:画中一座学堂,屋檐下挂着七十三盏灯笼,每一盏灯焰之中,都坐着一个小小的、握笔写字的孩子。
    画毕,朱翊钧在右下角题款:“万历二十九年仲夏,松江义学初立。灯火七十三,照我大明万民心。”
    墨迹未干,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添一行小字:“待老三《供需论》第三卷成,此画当悬于昭德学堂正堂,与‘知耻而后勇’并列。”
    李佑恭躬身接过素绢,触手微凉,却仿佛能感到那七十三点灯火,正透过绢面,灼灼发热。
    夜风拂过殿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松江府,今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