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无禁忌 > 第七五九章 张家三郎
    自从知道了命修晋升三流的方法,许大人便会有意识地去提携一些人。
    比如宋杰这种。
    虽然宋杰达不到“逆天改命”的程度,但许大人已经摸清了命修修行的基本脉络,这么做对于自身修行有益无害。
    ...
    顾家祖宅的青砖地上,淡金色龙血蜿蜒如溪,蒸腾起一缕缕带着龙威余韵的薄雾。那雾气尚未散尽,便被南风一卷,裹挟着血腥与焦灼的气息,扑向远处山坳里几株枯死的槐树——树皮皲裂,枝杈扭曲,像被无形之手生生拧断了筋骨。
    雷光踏出顾家大门时,鞋底碾过半截断角,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他没回头,可身后那一片死寂比任何哭嚎更刺耳。数百顾家人跪伏在苦海退潮后湿漉漉的泥地里,衣袍浸透污水,额头抵着砖缝间渗出的暗红血渍。没人敢抬眼,连呼吸都压成游丝,唯恐惊动那抹青衫背影——仿佛稍有不慎,便是第二轮苦海倒灌,再无活路。
    他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天地节律的间隙里。脚跟落处,地面微震;足尖离地,空气嗡鸣。这不是踏空而行,而是将整座顾家山势的脉络悄然钉入自己步频之中。监正大人曾说:“百无禁忌者,非是无所顾忌,乃是一念所至,万法退避。”雷光此前只当是虚言,今日剖龙取兵、断筋抽髓之后,才真正尝到那“退避”二字的滋味——不是天地让路,是天地不敢拦路。
    他腰间那只白木匣子此刻沉得发烫,匣盖内侧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正缓缓隐去,那是“原初之井”的封印在无声愈合。雷光知道,方才井中黄光骤熄,并非阴司畏怯,而是对方以残存神识扫过匣面,瞬间推演出三十七种墟焚爆发后的因果链:最轻者,顾家血脉断绝于今夜;最重者,整个东洲龙脉逆冲,七十二处阴司支脉尽数崩解,连带阳世三百年气运灰飞烟灭。一流阴司活了近八百年,岂会为一头刚入七流的游天营,押上整个阴司道统?
    风忽然停了。
    雷光脚步一顿。前方三丈外,一株歪脖老松横斜而出,枝干虬结如鬼爪,树皮剥落处露出森白木质,竟似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刮开。他眯起眼,看见树皮缝隙里嵌着半枚铜钱——不是制钱,而是阴司库房专铸的“冥通宝”,正面刻“幽府通行”,背面阴刻一行小字:“癸未年七月廿三,游天营押解怨魂三百七十二具”。
    铜钱边缘有新鲜刮痕,显然是刚被人抠出来塞进去的。
    雷光伸手拈起铜钱,指腹摩挲过那行小字。癸未年……正是三年前顾知闻强行收编一支溃散阴兵,屠戮七县冤魂炼兵的年份。那三百七十二具怨魂,最后全被炼进了他的龙鳞剑雨里。原来这老松,是当年押解路上埋骨之地。
    “你倒是记得清楚。”雷光对着虚空低语。
    松针簌簌一颤,落下几粒露水。露水悬在半空,凝而不坠,折射出七重叠影——每一道影子里,都映着一个不同模样的顾知闻:幼年时在祠堂偷烧龙香被族老鞭笞;少年时潜入禁地盗取《化龙法》残卷,指尖被龙纹反噬灼出焦痕;青年时跪在祖宗牌位前发誓“宁化灰烬,不作走狗”,结果转头就接了阴司敕令……最后那道影子最淡,却是此刻模样:龙首塌陷,双角尽断,腹腔被豁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皮丹包裹的深红阴兵正静静躺在他掌心。
    雷光忽而笑了。这笑里没有讥诮,倒像匠人端详一件尚算趁手的旧工具。“记性好是坏事。”他弹指一叩铜钱,“可惜,记性太好,就容易把债主的脸刻进骨头缝里。”
    话音未落,那滴悬空露水“啪”地炸开,化作七点寒星射向他七处要穴!雷光不闪不避,任由寒星没入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双膝、尾椎。皮肤下立时浮起蛛网状青痕,迅速蔓延成七条游动的细蛇,蛇首齐齐朝向顾家方向,吐信嘶鸣。
    这是顾家秘传的“牵机引”。以血脉为丝,以怨气为钩,只要施术者还有一口气,就能借这七蛇反噬施术者本体。雷光早料到顾家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们连最后一丝气数都要榨干——这七蛇不是攻他,是逼他回头!
    果然,脚下青石板“咔啦”裂开蛛网,裂缝深处涌出黑水,水面上浮起三百七十二张扭曲人脸,每张嘴都无声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雷光终于转身。
    他目光掠过那些浮尸,落在顾家祠堂最高处那块匾额上。匾是紫檀木所制,金漆已斑驳,唯有“龙脊”二字还泛着幽光。传说此匾由初代顾家老祖亲手所书,笔锋藏有龙脊真意,寻常人看一眼便气血翻涌。雷光却盯着匾额右下角一处极淡的朱砂印——形如蜷缩的婴孩,印文是两个古篆:“监正”。
    原来监正大人三年前就来过。
    雷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昨夜乔临渊递来密报时,指尖无意划过袖口内衬——那里用银线绣着半截断戟,戟尖正指着顾家方向。当时他以为是巧合,如今才懂,那是监正留给他的路标。
    “监正大人啊……”雷光轻叹,抬手按在胸口。七条青蛇顿时绷紧如弦,蛇瞳里映出他眼底骤然燃起的赤金火苗,“您把路铺到这儿,总得容我踩实了再往前走。”
    他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三百七十二张浮尸脸上的怨毒瞬间冻结,继而化作灰白齑粉簌簌飘落。那些青蛇发出濒死哀鸣,躯体寸寸龟裂,却在彻底消散前,齐齐昂首,将最后一点精魄喷向雷光眉心!
    雷光闭目,任由七道冰凉魂息钻入识海。
    刹那间,无数碎片轰然炸开——
    他看见顾知闻在阴司地牢里跪求赦免,额头磕破青砖,血混着泪写下效忠文书;
    看见他深夜潜入祖坟,撬开先祖棺椁,从腐烂的骸骨指缝间抠出一枚龙鳞,含泪吞下;
    看见他第一次施展战龙吼时,震碎自己半边耳膜,却对着铜镜狂笑不止;
    最深处的画面却让他瞳孔骤缩:顾知闻赤身跪在血池中央,背后浮现出八道巨大阴影,每一道阴影都生着不同形状的头颅——牛首、豹首、鹰首、鱼首……第八首却是模糊不清的人面,正缓缓转过头来,朝雷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八首……”雷光猛地睁眼,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原来你早就在他体内种下了‘分魂桩’。”
    那血池幻象并非记忆,而是顾知闻临死前反向刻入阴兵的烙印!游天营之所以能驾驭数十万阴兵,根本不是靠功德压制,而是以自身为桩,将八首的残魂分作八股,深深楔入阴兵魂核!方才雷光剖出的阴兵上那些蛛网裂痕,正是八首残魂被强行剥离时留下的创口!
    难怪木偶行的锁链能捆住他——锁链缠绕的不是游天营的肉身,而是八首留在他脊椎里的第七道分魂!
    雷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七道青蛇消散处,皮肤下浮现出八枚米粒大小的暗红印记,排列成北斗之形。最末一颗印记微微搏动,像颗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忽然明白监正为何要他来顾家。
    这不是清理叛逆,是拔钉子。
    八首当年被镇压在“归墟渊”时,曾将一缕本源分魂寄在顾家先祖身上,借化龙世家血脉代代温养。如今八首虽被雷光重创,但那缕分魂已借顾知闻之躯长成参天巨木——若不趁其未成气候时连根拔起,待它吸尽东洲龙脉精华,届时怕是要请“君临天上”亲自出手了。
    风又起了。
    雷光抬脚,这次踩碎了那株歪脖老松的树根。木屑纷飞中,露出底下埋着的一截青铜残碑,碑文早已被苔藓蚀尽,唯余一个清晰的“囚”字,刀锋深嵌入石,字口里凝着暗紫色结晶——那是千年怨气被强行压缩后形成的“孽晶”。
    他弯腰拾起孽晶,指尖拂过那“囚”字最后一捺。晶体内部,八道微弱的魂光正在明灭闪烁。
    “原来如此。”雷光将孽晶收入袖中,青衫下摆拂过地面时,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龙涎香,“你们不是想造个新龙庭?”
    他迈步向前,再未回头。
    身后顾家祖宅的屋檐开始一寸寸褪色,青瓦变灰,梁柱泛白,最终化作漫天飞灰,被南风卷向群山深处。这不是雷光所为,是孽晶离体后,顾家百年积攒的龙气反噬所致。那些跪伏在地的族人,直到最后一片瓦砾坠地,才发觉自己连眼泪都流不出了——所有情绪,连同修为根基,都被那块孽晶悄悄吸走了。
    三十里外,一座废弃的观音庙檐角挂着半截断钟。雷光推门而入时,钟舌突然自行摆动,“当——”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庙内神龛空空如也,蒲团上却端坐一人。青布直裰,竹杖斜倚,正是老烟鬼。他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倒映的却不是庙顶破洞漏下的天光,而是一片翻涌的苦海。
    “来了?”老烟鬼头也不抬,用竹杖尖蘸了碗中水,在青砖地上画了个圈。
    雷光走近,看见那水圈里浮出无数细小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显出一张人脸——全是今日被苦海淹没的顾家人。他们表情各异,有的茫然,有的愤恨,有的……竟带着解脱般的轻松。
    “苦海不溺人,只渡执念。”老烟鬼终于抬眼,浑浊瞳仁里映着雷光的身影,“你剖了游天营的阴兵,却没剖开他们心里的‘顾家’二字。那些人现在魂魄不稳,三年内必成游魂野鬼,若无人超度……”
    “超度?”雷光冷笑,“拿什么超度?拿顾家祖坟里那几块朽骨?还是拿他们跪了三百年的牌位?”
    老烟鬼摇头:“拿这个。”
    他竹杖轻点水面,漩涡骤然加速旋转,所有面孔融成一片混沌水光。水光深处,缓缓浮起一册薄薄的蓝皮册子,封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小字:“龙卫名册”。
    雷光瞳孔一缩。
    老烟鬼将册子推到他面前:“监正大人批的。自今日起,顾家除名。所有幸存者,不论老幼,皆录入名册,充为龙卫杂役。十年内不得离山,不得习武,不得婚配……”他顿了顿,竹杖敲了敲册子,“但十年后,若有人能闯过‘蜕鳞台’,便可重获自由身,甚至……承袭游天营旧职。”
    雷光盯着那册子,良久,忽然伸手抽出腰间剑丸。银光一闪,册子封面被削去一角,露出底下暗红色内衬——上面密密麻麻绣着三百七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缀着一粒微小的孽晶粉末。
    “监正大人费心了。”雷光将册子推回,“可您忘了,顾知闻临死前,把孽晶种进了所有族人魂魄里。十年?怕是三年后,他们就会在睡梦中咬断同伴喉咙。”
    老烟鬼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只青玉小瓶:“那就加一味药。”
    瓶中液体泛着幽蓝光泽,晃动时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游走如鱼。
    “‘忘川引’。”老烟鬼声音低沉,“饮一滴,忘前事;饮三滴,忘因果;饮满瓶……”他抬眼看向雷光,“便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雷光接过玉瓶,指尖传来刺骨寒意。他忽然想起顾知闻被抽筋时,龙瞳里最后闪过的光——不是痛楚,不是怨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
    “他早就知道会有今天。”雷光喃喃道。
    老烟鬼拄杖起身,走向庙门。夕阳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雷光脚边:“所以监正大人才说,百无禁忌者,最忌讳的从来不是天规地律……”
    “是什么?”雷光问。
    老烟鬼停在门槛处,没有回头:“是慈悲。”
    庙外,暮色四合。山风卷起他宽大的袖口,露出手腕上一圈暗青色的鳞纹——那纹路与顾知闻腹腔里被剥离的龙筋,竟有七分相似。
    雷光握紧玉瓶,瓶中药液随着他脉搏微微起伏。他知道,只要自己转身回去,将这瓶“忘川引”倒入顾家祠堂的古井,明日清晨,那些跪在泥地里的顾家人便会醒来,忘记所有仇恨,忘记龙血,忘记自己曾是化龙世家的子孙。
    可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因为袖中孽晶正发出灼热温度,而那八枚暗红印记,正随着他心跳一下下搏动,仿佛八颗即将破土的种子。
    远处山巅,第一颗星悄然亮起。
    雷光仰头望去,星辉落入他眼中,竟凝成八道细若游丝的银线,直直没入眉心。
    原来所谓百无禁忌,并非无所不能,而是……一切代价,皆可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