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疫肆虐的乱世,每到秋季大范围降温,便是狩军出动,清剿鬼的时候。
低温会大大限制鬼的行动,清剿起来也更容易,便于搜寻物资。
歆州狩军不同的狩猎路线,由歆州往外延伸。
歆州南边某个村落,你狩军有一营停在这里。
这个村子以前没有被搜过,他们来这里清理,也可以找找以前村民们留下来的粮食,寻找物资作为补充。
不幸的是,那天恰巧遇到短时升温,白天温度稍微高了一点,清缴的难度比预想中的大,多了些伤亡。
但毕竟是秋冬时节,短时升温有限,疫鬼的灵活度远比不上春夏之时,伤亡只在个位数。
李四湖就是在不幸的那个位数里面,也是这里面职级最高的。
他是副都头,协助都头管理百十来人。
在贵人们那里不够看,但在这儿还有点影响力。
李四湖斩杀鬼时受伤,那个时候,看到伤口他就不抱什么希望了,所以拼得更猛,还帮上级长官挡了一爪,尽量在死前多挣些功劳,得到的抚恤也会更多,让家人能在这乱世撑更久。
李四湖不是歆州军出身,以前也只是个普通平民,在县城打杂,给家里赚些口粮。乱世之后,他迫于生计,加入你狩军。
他加入得迟,军功有限,没赶上前一批大晋升。
但由于有野心,也敢拼,一年的时间,从微末小卒升到副都头。
原想着,这次秋狩多捞些军功,多往上升一升,最次也得把那个“副”字去掉!
他拼得猛,休息时候曾有人问他,为何冲得这么猛?
《歆州时报》上都说了,针对邪疫的治疗已经走出了关键第一步,也许再过一两年,治疗起来更容易,可以再等一等的。到那时候再拼,中邪了也有的治。
李四湖却不想等。
或许一两年后,那位黄大师医术更精湛,有更好的治疗手段。
但是!
到那时候,有我什么事?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回到熟悉的秩序。
在以往的秩序里,我一个没权没靠山,能力也不够突出的小人物,怎么跟那些更有根基的人争?
很多人,在寻常战场,他们不惧生死,但是在邪面前,基于对鬼神的敬畏和忌惮,不太敢拼。
所以,李四湖就想着,趁现在很多人畏惧邪疫,束手束脚,不敢拼,这才是我的机会!
说句现实的,真等邪能治疗的那一天,人命就没现在值钱了,军功也未必如现在这么清晰实在,就算战亡了,得到的抚恤都会降低。
在那套秩序里面,一个平凡人,从底层往上爬是很难的!
乱世出英雄!
富贵险中求!
反正贱命一条,为何不冲一把?
所以李四湖每次都冲得很猛,今年秋狩就冲得更猛了。
然而,富贵险中求,绝大多数人都折在这个“险”字里面!
他也一样。
但不后悔!
至少现在这条命还值不少钱粮。
李四湖被绑在一个担架上,被抬出营地。与他一起的,还有另外四名受伤的兵卒。
他没有挣扎,很安静,也不关心被抬去哪里,完全是抱着一种等死的心态。
能给家人留哪些东西,已经确认好了,没有其他需要关心的事情。
依照以往经验,李四湖认为自己和其他伤员一样,被抬去个安静地方处理后事。
但渐渐地,他发觉了不对。他们被转到另一批人手上,继续往别处运,约莫一个时辰后,来到一个偏僻地方,有好几个帐篷。
李四湖被送入其中一个帐篷,在这里,他看到了其他营的伤员。
帐篷外面有人在谈话。
“都在这里了?"
“是,都在里面。”
很快,帐篷里进来了七八个人,穿着常服,蒙着脸,看不出是什么身份。
他们给帐篷里的伤员清理伤口,涂抹药物,还给伤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盖上薄毯。
帐篷里有改造的火炉,也不算太冷。
这期间有人告诉李四湖他们,有一种药丸,需要他们试验。作为酬劳,会在他们的抚恤里面再加一份。
没人不愿意,反正死路一条,临死前还能再多卖点价钱,应该高兴才是。
李四湖也一样。
随后,从外面又进来一个人,虽然也穿着常服,但看周围人对他的恭敬态度,应该是个小头目。
那人拎着个食盒,里面放着一颗颗药丸状的东西,若仔细看,捏一捏触感,会发现像是一层药胶包裹着某种液体。
为了防止粘连,每一颗药丸外面还裹着药粉。
“每人一颗,直接吞咽。不可咬破,不能嚼,一定要直接吞!”
李四湖忍着不适,吞下一颗。
味道不太好。有药胶的苦味,还有一种腥味。还好只是直接吞咽,要是真咬破,难以想象会有什么奇怪味道。
过了片刻,他们又喝下一碗治疗伤势的汤药。汤药有安神效果,很快,帐篷里的人陆续睡着。
两天后。
这一批睡着的人,有人没能睁开眼睛,但也有幸运的,再次看见阳光。
歆州,赵府。
“二十多个,活了六个。”
老赵看着最新收到的传信,眉间一直保持着深深的褶皱。
能活下来六个,说明确实有效果,很振奋人心。
以如今的形势来看,成功率应该是很让人满意的。
但是…………
老赵看向温故:“救治成功的人数不到三成!你确定要出去?”
温故看着手中另一份情报。
黄棘的第二方案出来的成果,已经用于试验。
产量极其有限,还是短保质期的物品。
温故想着,黄棘那边还要继续鞭策,不断改进成果。
听到老赵的话,他说道:“治疗邪的成功率应该会高于三成,另外十几个,其中有人亡于伤口感染,而非邪。”
老赵依然觉得风险太高:“这些都是危险!”
温故要外出,要去神医谷。
数月以前,温故就在打神医谷的主意。
黄棘的研究进度,老赵很满意,但温故却并不满足于此。他认为,黄棘的研究方向,局限性太大了,而且风险高。
针对邪疫,这种难题还是需要多管齐下。
歆州找不到满意的医疗人才,他要去神医谷看看,那边医学人才多。
神医谷那边,一群神医聚集在一起,到现在还没有研究出东西来,温故想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是陷入了内耗,还是安于现状?
若是发现有才的,就直接撬来州!数量不限,多多益善!
老赵起初是不同意的,也不放心温故跑那么远。
多次商议之后,才有了松动,但老赵有要求,必须要等黄大师研制出来一种能携带的药物才行。
温故那么着急催着黄大师进行第二步方案试验,就是为了多一点保障,以及让老赵松口。
现在成果出来,时机也正好。
见温故已经下定决心,老赵不再劝说,而是问道:“随从的人选,挑中了吗?”
温故要出去,老赵当然要挑人照顾。
原本是有安排随从的,只是这次大范围严查,原本的人选有点牵连。不一定有问题,但暂时是不敢用了。
所以老赵又准备了一批人,供温故挑选。
“就他吧。”温故指着一份资料上身份信息。
老赵看了眼。
“李四湖?”
家世清白,还有妻儿幸存,乱世以前在镇上打杂,在人情世故方面更懂一些。
有拼劲,有野心,没有其他劣迹,伤病的恢复情况也还行。
虽然对这个李四湖依然不太满意,不过既然温故选中,老赵也就不更换了。
拿起准备好的文书和凭证,老赵递给温故:“刚办好的,你看看还缺什么。”
温故接过来。
证明身份的公凭上,显示的人名并非“温故”,而是“容焕”。
从容以和,焕然如新。
想出去浪,肯定不能以温故这个身份,那简直就是个靶子。
只能披马甲了。
大号不方便说话,那就用小号对外交流。
李四湖再次醒来,彻底恢复意识时,就知道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药了。
知道自己是仅存的六个幸运者之一,李四湖心情复杂。
没来得及过多感慨,又面对砸过来的一个大饼。
上面告诉他,有位贵人要远行,问他是否愿意在贵人身边当随从。
李四湖一听就知道,这位贵人肯定还带了别的重要任务。
他草根出身,除了拼,就是紧紧抓住机会!
这也是个难得的立功的机会。
当个随从有什么?只要能护送那位完成任务,他的功劳绝对不会小!
“卑职愿意!”
李四湖赶忙接住这个大饼。
别说照顾个人,就算是一条狗,他也会把狗照顾得妥妥当当!
黄大师的药丸,处于保密试验阶段,治好的六个人也不会对外宣扬,另有安置。
李四湖不知道其他五个人被安置去哪里,他的意识恢复之后,就迅速进入培训阶段。
躺床上的时候,有人给他讲解说明,能下地的之后,进行其他培训。
用的伤药都是高品级的,一日三餐都有专人照顾。
越是这样,李四湖越知道,他照顾的这位贵人,身份一定非常特别。一旦完成任务,能蹭到的功劳也就更大!
李四湖表现得就更积极了。
近半月后,李四湖被带到一处偏僻院落。
“那位公子就在这里,该做什么,你已经清楚了?”领他过来的人问。
“是,都清楚了!”李四湖恭敬回道。
他伤势并未痊愈,不过日常生活已无碍,看上去也很有精神,眼里也很有神采。
“公子”这称呼虽然已经平民化,但是一般只有家境优渥的人才这么称呼。
有出身,又带着秘密任务,说明级别高啊!
李四湖心绪激昂。
领路的人离开,李四湖独自走进院中。
屋里似乎有人低声说着话,外面站着一名护卫。
那是个抱着剑的青年,随意靠着廊柱,看上去像是在走神。
面容长相毫无特色,让人看过就忘,若是稍微有点脸盲的人,看几次都认不出来。
对方只随意站在那里时,并没有太强存在感,但当他抬眼看过来那一刻,明明很平静的眼神,却让李四湖心弦紧绷,长久拼杀养出来的直觉告诉他,此人很危险。
他心想:这应该就是“容公子”的护卫了。
贵人身边的护卫就是厉害,一定救过贵人很多次!
李四湖正琢磨着怎么介绍自己。
那名护卫笑了笑,道:“你就是新来的随从吧?”
笑起来依然平平无奇,声音也仿佛只是人群里的路人。
“是,卑职......小的李四湖,是容公子的随从!”
“我叫容弋,是个护卫。以后大家就一起共事了。”那人说。
容易?
李四湖心里记下,也露出友善的笑。
咯吱一一
紧闭的屋门开启。
从里面走出一名年轻人,瞧着二十出头的样子。
气度从容,似乎带着一点文人的温和,但抬手间,便于骑射的利落剑袖,又冲淡了那股书卷文雅。
似文非文,似武非武。
但看得出来,家世应当不错。
李四湖曾经在县城打杂的经历,他觉得,甭管这位以前是做什么的,应该很少被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