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听不见烽燧里的低语,他只看见许元抬眼,那眼神没有求饶,没有亡命徒临死前的疯劲,甚至连恨都没有。
赵虎盯了两息,心口莫名发闷。
边关十七年他斩过逃卒剿过马匪,在漆黑的夜里同吐蕃骑兵贴身厮杀,刀口劈进对方肩胛骨时那声闷响他记了一辈子。
人临死藏不住惧,可许元没有。
赵虎不喜这种人,这种人杀起来费劲。
可比这种人更让他不痛快的,是这道差事本身。
密令三日前到,来人拿着相府私印和圣旨副本,还有兵部勘合,唯独绕开了凉州都督府的明文。
来人说事急从权,国贼许元携大食天火潜回唐境,若放他入关剑南大乱,河西也要受牵连。
赵虎问过一句为何不交大理寺。
来人答的利索。
“许元善易容善毒药善蛊惑军心。入城便难制,贻误战机。”
这话并非全无道理,可百人精锐围三名残逃之人,阵中还带宣旨官带相府随从。
带灭口的密令。
赵虎心里那点疑虑被他用军令二字压了回去。
军中人不问朝堂刀笔,他只管奉诏杀贼。
这话他跟自己说了三天,每说一遍就信一分,三天说下来也只信了七分,剩下三分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副将薛延策马靠近,马身挡住了风口,薛延跟他八年,说话知道压嗓门。
“将军,雪越来越大,弩弦受潮,后头几排已经在拿油布擦了。宣旨官催了三次,脸色不好看。”
赵虎看了一眼宣旨官,那人站的太靠前了,说话时嗓音拔的高,手指不停搓袖口的绣纹,急功之态遮掩不住。
若真为国法办差当稳稳等主将排兵。
赵虎把这些念头强行压了下去不再深想。
“弩手三轮。”
他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干涩生硬。
“陌刀随后压墙,留许元头颅验收,其余杀!”
薛延领命挥旗。
烽燧内,韩七听见阵外旗令,脸上的怒意散去冒出冷汗。
他见过散兵围杀也见过吐蕃冲阵,可眼下不同。
百人甲士列成阵杀意不乱,连马都不乱叫,他咽了口雪水。
“大哥怎么办?”
许元蹲在旧灶旁把药箱打开,药箱内层有两块木板,一块藏针一块藏药,再往里用蜡布裹着一小包黄白混粉,那是他从伊本木箱边缘取来的。
不多,指节大小几团。
若在营帐里只够烧毁半面毡幕,若放在雪坡裂处响声足够震动整个雪坡。
韩七眼皮跳了跳。
“你真带出来了?”
“沾在袖里够用。”
许元拿出一卷薄皮图,展开一角后立刻合上。
“这个才是命。”
卓玛靠近,目光落在图角朱砂点上,她不识汉字却认得山川线,那线条画的太细,细到粮道旁的废井都有标记。
韩七低骂。
“王宗衍这老狗卖的倒干净!”
许元把图塞入卓玛怀中那只油布包外层,又加了一道皮绳。
“记住若我死,你们往西南老狼道走。找陈石留下的暗桩,把图送进长安,莫交给边军。”
韩七脸色发紧。
“你又来这套?”
“听完。”
许元用冻草在地上划出山形,烽燧后方有一道反斜谷,谷口窄声音能折回,东侧雪坡上方挂着旧雪,雪下有石层。
西南狼道能藏两个人,却藏不住三匹马。
他指向反斜谷。
“卓玛,你去这里,唱你们部族战歌,喊冲锋令。不要停,换位置喊。”
卓玛看着他。
“唐军会听出人数不对。”
“他们听不懂词,只听的懂吐蕃话和回声。赵虎是老边将,他不敢赌后背有骑兵。”
许元把那小包火药递给韩七。
“你去东坡裂处……别贪多,把药埋在枯根下,用羊油布引火。响了便滚下反坡,不要抬头看。”
韩七接过火药,手掌被冻的发红。
“那你呢?”
“我留在烽燧,让他们以为我们都在。”
“你一个人顶箭?!”
许元从药箱夹层拿出一件破毡衣,把卓玛的旧头巾缠在一截木梁上。
立在墙后,远看是个人影。
他抓起草灰抹在脸侧,把药箱推到墙口。
“箭认不出人。”
阵外弩手已压低身子,第一排弦满,第二排上弦,第三排检查箭匣。
赵虎抬臂久久未落。
宣旨官耐不住。
“赵将军圣旨已明,何故迟疑?”
赵虎冷眼看他。
“本将用兵轮不到你教。”
宣旨官被噎住,脸色涨红却不敢再逼。
这一幕落在许元眼中。
裂缝有了。
韩七从烽燧后缺口爬出去,身体贴着雪面,卓玛紧随其后,经过许元身边时停了一息,她把油布包解下往许元怀里塞。
许元没接。
“你跑的比我快。”
卓玛盯着他。
“我若被抓,吐蕃女奴的话无人信。你活着,图才有嘴。”
许元把油布包推回去,动作不重却无退让。
“你是陈石留给我的路,路不能断。”
卓玛牙关咬紧,钻出缺口。
雪落下来盖住她留下的膝印。
韩七临走前停下脚步。
“哥,若真没路,我回来背你。”
许元把骨刀插进袖内。
“少给我添坟。”
韩七咧嘴眼底发红,他提着火药消失在墙后。
烽燧里只剩许元和两个假人影。
外头旗令再变,弩手的呼吸声在风雪里显得沉闷粗重。
赵虎落臂。
“放!”
第一轮弩箭越过雪地,扎进残墙,石屑飞溅,旧毡被钉的乱抖,木梁上的头巾被带飞,落进灰里。
许元伏在灶坑后。
箭尖从他头顶半尺处穿过,钉入背墙。
他等第二轮弩声起时,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云压的低,风口正对东坡。
够了。
远处反斜谷里,卓玛的嗓音冲破风声,吐蕃战歌高亢。
尾音被山壁折回,变成数道错乱的喊杀。
唐军后阵有马受惊,铁蹄踏雪,阵脚开始混乱。
赵虎脸色骤沉,手掌按上刀柄。
韩七那边,羊油布的火苗在雪窝里缓慢燃烧蔓延。
第三轮箭将至。
许元从灶坑里抬起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残墙。
“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