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子,打在石壁上,沙沙作响。
许元睁开眼。
视线里是一片昏暗的穹顶,坑洼不平的岩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试着动了一下。
没疼。
这不正常。
他闭上眼,把意识沉进身体里。右肩和后背传来粗糙的拉扯感,有人用生锈的铁针,硬生生把裂开的皮缝在了一起。伸手去摸,麻线粗糙,针脚丑得像蜈蚣,爬满半个脊背。
左臂依旧挂在身侧,一块死肉。
他没去管那条废胳膊,右手在身旁摸索。
指尖触到了一股寒气。
那柄卷刃的陌刀就横在干草堆上。刀柄上的皮绳已经看不出本色,缠着几圈脏兮兮的布条,上面结满了黑褐色的血痂。
刀还在。
许元单手撑着地,坐了起来。骨头发出一阵钝响,像是锈死的铁链被人硬生生拽开。
洞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皮靴踩在沙地上的闷响,是草鞋底摩擦碎石的动静。步子很轻,脚跟先着地,这是练家子的走法。
许元没动,右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陌刀的刀柄。
一块破毡布被掀开,光线漏进石窟。
进来个人,手里端着个破陶碗。
许元眯起眼,视线适应了光亮。
来人穿着件油腻腻的羊皮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胡子拉碴,手里端着的药碗正往外冒着热气。
宁州驿站那个退役老铁匠。
“醒了?”老铁匠瞥了他一眼,把陶碗往地上一搁。褐色的药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干草上,滋滋冒泡。“醒了就自己喝。老子这辈子没伺候过人,别指望我喂你。”
许元看着他,嗓子里塞了一把干沙子,半天才挤出一个字:“你……”
“我什么我?”老铁匠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装上烟叶,拿火折子点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嫌药苦?那你就去死。反正埋你也不费什么事,外头沙子多得是。”
许元没接茬,端起地上的破陶碗,仰头灌了下去。
滚烫的药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一团火从腹腔往上窜。
“命够硬的。”老铁匠吐出一口青烟,在鞋底磕了磕烟袋,“两万突厥精锐都没填饱阎王爷的肚子,你倒是全须全尾地从鬼门关溜回来了。哦,不对,少条胳膊。”
“凉州……”
“没了。”老铁匠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的菜色,“我把他们埋了。七百零一个,连那个手里攥着半截旗杆的小子都在一块。东门枯井旁边,挤是挤了点,好歹是个伴。”
许元握着空碗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七百零一个。
他把这个数字压进胸腔,没吐出来。
“你呢?”老铁匠指了指许元,“你在最底下的死人堆里。突厥人的马把你踩进了泥里,要不是你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陌刀,刀尖露在外面,我都懒得往下翻。刨出来的时候,胸口还有点热乎气。”
“为什么?”许元盯着他。一个退役老铁匠,跑去战场收尸,这说不通。
老铁匠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前朝不良人,听过没?”他敲了敲烟袋杆,“大隋亡了,我们这帮见不得光的鬼,就只能在这大漠里打铁度日。收尸?那是积阴德。老子杀人杀多了,怕下辈子投胎做畜生。”
许元没说话。前朝不良人,难怪那套步法那么熟悉。
“我睡了多久?”
“三个月。外头都入冬了。”老铁匠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毡布往外看了一眼,“长安那边发了海捕文书,哦不,是邸报。凉州全军覆没,满城尽忠。好大的名头。皇帝还掉猫尿了,说要给你们立碑。”
许元扯了扯嘴角,拿七百条命换来的太平,立个碑,这买卖真划算。
“不过,这三个月,道上不太平。”老铁匠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有一伙人,打着马匪的旗号,把西域翻了个底朝天。见着活口就盘问,专找凉州出来的。”
“马匪?”
“装得挺像,但那帮人骑的都是高头大马,手里的家伙什也不对劲。西域的马匪,用不起那种精钢打的刀。”老铁匠冷笑,“摆明了是冲着你来的。”
许元低头,看着手里的陌刀。
“朝廷来人了。”
“不光是来人,是来灭口。”老铁匠走回来,踢了踢许元的靴子,“你活着,就是个大麻烦。凉州七百人死绝了,那是壮烈。要是活下来一个,那叫失职。更何况,你还是大理寺的人。”
鹰嘴峡那一仗,皇帝要的是完美无缺的胜局。凉州不能有活口,活口会说话,会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全抖搂出来。
外面的风声突然变了。
不是风卷沙子的声音,是马蹄声。
老铁匠脸色骤变,烟袋锅子往腰间一别,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根黑铁刺。
“来得真快。狗鼻子。”
“几个人?”许元单手撑地,站了起来。
“听动静,三四个。”老铁匠猫着腰,贴近洞口,“你在后头待着,别给老子添乱。一条胳膊的废人,上去也是送死。”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穿透风沙,无声无息地射穿了洞口的破毡布。
没有破空声。这种箭,只有军中的硬弩才射得出来。
“噗。”
老铁匠身形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黑色的箭头从后背穿出,带着一蓬血沫,在昏暗的石窟里溅出一道黑红的弧线。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两手死死撑住洞口两侧的石壁,用整条脊背堵住了那道透光的缝隙。
许元盯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黑铁刺还攥在老铁匠手里,没松。
他把这一眼压进胸腔,右手握住了陌刀刀柄。
三个黑影摸进了石窟。
打头那人穿着羊皮袄,手里端着一把乌黑的弩,正四下张望。
许元从暗处暴起。
没有左手的平衡,他完全靠着双腿的爆发力,整个人合身扑了上去。
最前面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膝盖以下齐刷刷断开。
许元顺势拧腰,刀锋回旋。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剩下两人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决定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