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大小战事听过上百场汇报,从没在任何一份军报里见过这种烽火点法。三面同燃,意味着凉州城的防线已经不存在了。
但突厥人在城外。
五千铁骑还没进鹰嘴峡,谁攻的城?
城头上的烟柱被风拉成长条,灰黑色的,和晨雾搅在一起。城门方向隐约能看见人影在动,不是出城,是往回缩。
吊桥断了。
不是绞盘松了自然落下,是被人从内侧砍断的。整块桥板砸在护城河里,溅起的水花还没落尽,城门洞里就射出一排箭。
箭矢钉在吊桥残板上、护城河岸的泥地里、和几个正往城外跑的人身上。
许元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倒在护城河边。箭从后背穿进去的。
射箭的人穿着凉州军的甲。
许元的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它也闻到血腥味了。
城门洞里又射出一轮。
这回没有对准逃难的百姓,而是把几个试图从城墙上翻出来的士兵射了下去。那些士兵穿的也是凉州军的甲,但胸口和肩膀上绑着白布条。
白布条,是旧部的标记。
许元一只手勒着缰绳,另一只手把那块明黄绸缎从掌心收起来,塞进贴身内甲。
栗色马被他双腿一夹,箭一样蹿了出去。
官道上零星几个往外逃的人被马冲散,一个老头摔进路边沟里骂了句什么,许元没听清。
逆着人跑的方向,他往城门冲。
护城河上的吊桥塌了一半,还有半截搭在河沿上。
马跑到近处时许元没减速,反而猛抽了一鞭子。
栗色马前蹄踏上残断的桥板,后蹄蹬实的一瞬桥板就塌了,但马已经跃过了护城河。
城门洞里的人显然没料到有人往里冲。
弓弦响了两声,箭擦着许元的耳根飞过去。
城门洞里的光很暗。
许元眯眼的工夫看清了里头的景象。
十几个穿凉州军甲的兵,正围着城门内侧的鹿角拒马堆。鹿角上挂着一具没了头的尸体,军服是守城校尉的制式。
头在三步外的地上,被人当蹴鞠踢了几脚,面目已经看不全了。
一个什长模样的人正蹲在地上翻校尉的衣兜,听见马蹄声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还是翻口袋时的那种漫不经心。
许元掷刀,横刀带着马速冲出去的惯性,整把刀旋着扎进什长的胸口,把人钉在鹿角的木桩上。
许元借势从马上翻落,靴尖踩在鹿角横木上弹了一下,落地时手里已经抽出腰后的短刃。
最近的一个兵转身举刀,砍了一半,脖子上已经多了一道口子。
第二个枪尖直刺,,许元侧身让过枪杆,左手抓住枪身往怀里带,右手的短刃顺着枪杆送进对方的喉咙。
第三个第四个是一起扑上来的,许元拿死人的枪横扫,把两人逼退半步,短刃翻转,一刀割开左边那个的手腕,回手捅穿右边那个的肋下。
短短三息,五具尸体倒在城门洞里,血顺着石砖的缝隙往低处流。
许元喘了两口气。他从什长胸口拔回横刀,在死人衣服上蹭了蹭血。
城门洞外头,他的马跑远了。
地上有个还在动的。一个年轻士兵,被刚才横扫那一枪抽断了几根肋骨,趴在地上往墙根爬。许元踩住他的后背,把人翻过来。
“谁的令?”
士兵嘴里全是血沫,说话漏风。“周……周都督。”
“为什么封城。”
“肃清……突厥内应……”士兵咳了一声,血沫喷出来老远,“周都督说城里有突厥人的暗桩,所有不听调令的全是内应……”
“什么时候的事。”
“半……半个时辰前。你们大理寺的人走了没多久,周都督就集结了亲卫……先杀的北门守将,再封的其余三门。”
半个时辰前,他刚出城的时候。
周峻在暗河里还笑着说峡谷百姓今夜前迁完,转头就对自己人动了刀。
虎符到手,旧部碍事,索性一锅端。以肃清内应的名义把异己全部抹掉,等尘埃落定,凉州就姓周了。
皇帝那封密旨来得也巧。
邱衡死了,突厥人的线断了,赵奉的任务完了。
能调动凉州军的将领里,赵奉是唯一不归周峻管的。
留着他,周峻吃不下整个凉州。
皇帝早知道周峻要反。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用赵奉杀邱衡,用周峻杀赵奉,最后再派人收拾周峻。
许元把横刀挂回腰间,短刃不归鞘,拎着往城里走。
长街上到处是尸体。白布条的、没有白布条的、军服的、便服的,倒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一匹无主的战马拖着半截缰绳在街口转圈,马背上还坐着个死人,身子前倾趴在马脖子上,后背插了六支箭。
许元走了百步不到,前头的街口传来马蹄声。
重的。不是骑兵冲锋的急促,是重甲行军的那种一下一下。
他闪进街边一间被砸开门的铺子里。门板歪了半扇,正好够他从缝隙里看外头。
一队重甲骑兵从街口经过。清一色的铁甲连马都披了半甲,骑手的兜鍪压得很低,露出来的半张脸没什么表情。
队伍往东走。
东面是大理寺后衙。
许元从铺子里出来,没走大街,拐进旁边的窄巷。凉州城他来了三个月,巷子里的路摸得比大街还熟。
大理寺的人办案不走正门,这是规矩。
巷子拐了三道弯,翻过两堵矮墙,他到了大理寺后衙的院墙外。
墙上有血手印。
许元踩着墙根的排水石跃上墙头。
大理寺后衙已经不成样子了,正堂的屋顶塌了一半,廊柱劈成两截歪在那里。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大部分穿的是周峻亲卫的甲,只有两具穿的是赵奉部曲的轻甲。
赵奉坐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
他换了身衣服,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件干净的灰布袍子,外头罩着不合身的皮甲。
他的脚下踩着一颗人头。
许元认得那张脸,周峻的副将,暗河里接虎符的那个。
赵奉抬头看过来。晨光把他的脸照得灰白,嘴角有一道新添的伤口,血已经干了,说话的时候扯着那道伤一动一动的。
内甲里那块绸缎贴在肋骨上,被血汗泡得又软又重。
“你来晚了。”赵奉说,“大理寺的刀,还是这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