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把林叙的头捡起来,放到桌上,面朝上搁好。
赵奉已经从木匣里拿出那套轻甲往身上套。许元没穿甲,他只取了两柄短刃,掂了掂,插进腰后。横刀还在手里。
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几个口?”许元问。
“四个。井口一个,东侧排水渠两个,你身后那堵墙后面还有一个暗门。”
许元往后看了一眼。那堵墙上糊着一层石灰,看不出门缝,但靠墙根的位置有几块砖的缝隙比别处宽。
“先来的是死士还是暗卫?”
“死士打头。崔元白的人不会先送命。”
话音刚落,东侧排水渠传出水声。不是流水,是人趟水的声音,数十条腿同时迈动,溅起的水花拍打石壁。
第一批人从排水渠口冲出来。
弯刀,皮甲,脸上刺着蓝色的狼纹。突厥死士。
许元没等他们站稳脚,横刀已经递出去了。
第一个死士的脖子断得干净,身子还在往前冲,脑袋已经往后仰。许元借这具尸体的遮挡,刀从尸体腋下穿过去,捅进第二个人的腹腔。拔刀,踢尸,转身。
赵奉的陌刀比许元的横刀长三尺。他不退,站在原地,刀竖着劈。陌刀沉,一刀下去连人带皮甲从肩膀劈到胯骨。
但人太多。
排水渠里不断有人涌出,井口方向也开始下人。绳索摩擦石壁的声音尖锐刺耳。许元和赵奉退到长桌前,后背贴着后背。
许元的横刀快。第三个呼吸的时候,他面前已经倒了五具尸体。但地上的血让脚底打滑,他踩着一个人的小腿骨才重新站稳。
赵奉那边更难。陌刀适合开阔地带,石室里施展不开。他只能用刀杆格挡,刀头戳刺。有个死士的弯刀从侧面劈过来,赵奉拿陌刀杆架住,震得虎口崩裂。许元右手横刀不回头,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刃往后一甩。刃尖入肉的闷声传来,赵奉身后的压力轻了一瞬。
暗门碎了。
墙砖崩裂,烟尘里走出来的不是死士。黑衣,窄袖,腰间挎着制式手弩。大理寺暗卫。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面白无须,左手持弩,右手提着一把短柄铁锤。他站在暗门口没有急着进来,而是抬手往后比了个手势。
身后的暗卫们散开,六个人两排站定,手弩平举。
连环弩阵。
“赵将军。”瘦高个开口了,就是之前在通风口说话的那个声音,“崔少卿说给你个痛快的。你选哪里?”
赵奉没理他。
六把手弩同时击发。
许元拉着赵奉往右侧滚。弩箭钉进身后的木架子里,一股火硝石的气味散出来。
许元抬头,看见这面墙根底下码了一排陶罐,罐口用蜡封着,每个罐子上都贴着红签。
再往里看,角落堆着七八个火药桶,桶身上写着“天佑二年造”。
他们被逼进了火药库的边角。
暗卫们重新上弦。连环弩的装填只要三个呼吸。
许元的目光从火药桶移到头顶。
石室的顶部有四根承重柱,每根柱子粗如水缸,撑着上方的穹顶。
最近的一根柱子离他不到两丈,柱身上有裂纹,年久失修。
他又看了一眼火药桶和那根柱子之间的距离。够了。
“接着打。”许元跟赵奉说了三个字,然后站起来往左跑。
许元没有直线跑,他绕着倒地的死士尸体折线前冲,同时右手横刀向暗卫阵列劈出两刀。
暗卫果然闪避。阵型一散,弩箭的交叉覆盖就断了。
许元跑到那排火药桶前,脚尖勾住最外面一个桶的底沿,往外一踹。
然后他在跑动中故意露出左肋的空当。
瘦高个果然抓住这个机会,弩箭射出。
弩箭擦过许元的肋骨,火辣辣地切开一层皮肉,一头扎进倒在地上的火药桶。
许元回身一脚踢翻旁边的陶罐,火硝石粉末扬起来,遇火星便嘶嘶作响。
他没有多看一眼。转身就往赵奉那边冲。
“跳。”
在武库的最深处有一道裂缝,裂缝底下是凉州城的地下暗河,枯水期水面距离裂缝口大概一丈半。
两个人同时跃入裂缝,身后连成一片火光。
火药桶炸了第一个,热浪引燃了旁边的火硝石罐,然后是第二个桶,第三个。
许元在下坠的过程中听到头顶石板碎裂的声响,承重柱断了,整个穹顶往下塌。
暗河的水比他预想的更浅。
砸下去的时候后背撞在河底的碎石上,脊椎骨的疼让他视野发白。
赵奉摔在他旁边,陌刀脱手,被水冲走了。上方的碎石和残砖不断砸落,溅起的水花混着血和灰尘。
许元从水里站起来。
原来石室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巨大的坑,浓烟从坑口翻涌出来。
赵奉撑着石壁也站了起来,左臂耷拉着,脱臼了。许元没顾上他。暗河往北有一个出口,连着城外的排水渠。有人在那个方向跑。
脚步声在水里一踩一个水花,急促而慌乱。
许元追上去。
不到三十步,他就看到了那个背影。
许元的横刀从背后掷出,刀身翻转一圈半,刀背拍在瘦高个的膝弯上。
许元三步赶上去,把人从水里拽起来,按在暗河的石壁上。
他的左手扣住对方的脖子,右手从对方脸上撕下一张东西。
薄铜片弯成的面具,外面贴了一层人皮。
面具底下的脸露出来了。
许元的手停了。
不是崔元白,不是什么大理寺少卿。
这张脸他从十六岁看到二十三岁。
大理寺卿长邱衡。
邱衡被按在石壁上,嘴里的暗河水呛得他不断干呕。
“崔元白是你推出来的。”许元说。不是问句。
“聪明。”邱衡把嘴里的血水吐掉,“我教出来的,总不会太笨。”
“为什么。”
邱衡没有回答为什么。他看着许元握刀的手。“你的刀路还是歪。出刀前右肩下沉半寸,老毛病。”
许元把横刀捅进他的胸腔。
刀尖从前胸透到后背,钉在石壁上。邱衡的身体沿着刀刃往下滑了半寸,血从刀刃和肋骨的缝隙间涌出来,被暗河的水冲成淡红色。
邱衡掌心被刀刃割开,骨头磨在钢上。
“你以为赢了?”
许元没说话。
“看看赵奉。”邱衡的声音已经是气音了,混在喉咙里的血泡噗噗地破。
“看看他手里拿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