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长。”方既白看着秦冠月,他眉头紧锁,“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冠月盛怒之下脱口而出方才的话,也是有些后悔。
戴沛霖权柄威势太重,即便是他这个特务处元老大将,也不敢挑衅戴沛霖的威...
方既白踩着洋车子拐进霞飞路与合众路交叉口时,天色已近黄昏。梧桐叶影斜斜地铺在青砖路上,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声响。他没急着回家,反而在一家卖桂花糕的小摊前停了下来,掏出两枚铜元,买了一小纸包。油纸裹着温热甜香,他捏在手里,指腹被烫得微微发麻——这温度,像极了刚才植松裕办公室里那杯八安瓜片的茶汤。
他没喝,只嗅了嗅,便将纸包揣进左胸口袋。那里还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是今晨从《申报》副刊夹层里取出来的,墨迹未干,字迹却极稳:**“雷米路三十七号,后巷铁门,戌时三刻,叩三长两短。”**
石铁山没死。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方既白喉结就轻轻动了一下。他早该想到的——那堵墙太高,寻常人攀不上去;可若有人托举,再借力蹬踏,脚印便不会深陷于砖缝,而是浮于表层,呈斜向发力状。他当时蹲在墙根下,指尖捻起一撮灰土,又摸了摸墙头青苔剥落处的新痕,心里已有七分笃定。只是不敢说透。
不是不敢信植松裕,而是不敢信自己。
他抬眼望向街对面的百乐门舞厅,霓虹灯刚亮起,红蓝光影在玻璃窗上流淌如血。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戴礼帽的男人,一个叼着烟,一个正低头整理袖扣。方既白认得那袖扣——银质,嵌着半枚残缺的樱花徽记,是特高课沪西分队武田裕次郎的旧物。上月在华美大厦外围盯梢时,他曾在武田衣袖翻出的内衬边缘瞥见过一次。
方既白不动声色地推车绕进一条窄弄,拐了两个弯,又折返至百乐门后巷。巷子深处堆着几只空酒箱,箱沿积灰厚实,唯独中间一只箱盖微掀,露出底下一块油布。他蹲身,假作系鞋带,右手探入箱底——指尖触到一枚冰凉金属。他不动声色地勾住那枚金属片,轻轻一拽,油布掀开一角,底下赫然是个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支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赠安民兄,丙子年冬于法租界。”**
曹安民。
方既白呼吸一滞。
表壳背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褐红血渍,边缘已发黑。他用指甲刮下一丁点,在指尖搓开——不是铁锈,是血。新鲜不过三日。
他迅速合上暗格,将怀表塞回原处,起身时顺手踢翻一只空箱,木板砸地声惊起檐下两只麻雀。他抬头望去,百乐门后窗二楼,一道人影正缓缓拉上窗帘。窗帘缝隙间,一只眼睛倏然闭合。
方既白没再停留。他骑车直奔贝当路,途中经过一家修钟表的铺子,橱窗里摆着几只老式座钟,指针都停在七点四十三分。他数了数——共七只。七,是石铁山代号“泥鳅”在行动组里的编号。
贝当区那栋三层小楼静得异常。门口信箱插着一封未拆的信,信封右下角印着“上海邮政总局”字样,邮戳却是昨日。方既白伸手抽出信,信封背面用铅笔写着极细小的字:“**冬瓜未归,扁头发热,泥鳅在阁楼。”**
他推门进去,楼梯吱呀作响。二楼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方既白推门而入,只见泥鳅蜷在藤椅里,额上覆着湿毛巾,脸色潮红,呼吸粗重。他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手已按在腰间——直到看清是方既白,才缓缓松开。
“你来得真慢。”泥鳅声音沙哑,“冬瓜没回来。”
“他没回来?”方既白皱眉,“我一路没见着他。”
泥鳅咳嗽两声,扯下毛巾,露出颈侧一道新鲜抓痕:“他送我们到这儿,转身就走了。说是……组长有交代。”
“石铁山?”方既白心头一沉,“他交代什么?”
泥鳅摇头:“没说。只让我护好扁头,等你来。”他顿了顿,忽然盯着方既白的眼睛,“你身上有茶味。”
方既白一怔。
“八安瓜片。”泥鳅喘了口气,“只有植松裕那儿才有。你刚从特高课出来?”
方既白没答,只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糕,放在桌上:“吃点东西。”
泥鳅没碰,只盯着他:“石组长呢?”
“死了。”方既白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至少,他们以为他死了。”
泥鳅瞳孔骤缩,随即咧嘴笑了,笑得肩膀发抖:“好……好啊!他们查遍了整条雷米路,却不知道石组长就藏在他们眼皮底下——那堵墙后面,就是雷米路三十七号的后院。”
方既白浑身一震:“三十七号?”
“对。”泥鳅抹了把汗,“曹安民的旧居。他三年前就买了那房子,名义上租给一个法国神父,实际是地下联络站。石组长躲进去时,曹安民正从后门出来,亲手把他拉进铁门。”
方既白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所有碎片:曹安民递匕首时指尖的微颤、他爬墙时故意踩偏的左脚、‘跟屁虫’扶他时袖口滑出的半截银链——那链子,和怀表上的樱花徽记纹路一模一样。
“曹安民……是自己人?”方既白嗓音干涩。
“不全是。”泥鳅摇头,“他是双面钉。三年前被石组长策反,但去年开始,他偷偷向特高课递假情报。这次,他赌了一把——用自己命,换石组长活。”
方既白沉默良久,忽然问:“扁头在哪?”
“楼上。”泥鳅指向天花板,“烧得糊涂,一直喊‘雷米路十七号’……可雷米路根本没有十七号。”
方既白猛地抬头。
十七号。不是三十七号。
他转身冲上楼梯,一脚踹开阁楼木门。
扁头躺在旧地毯上,浑身滚烫,嘴唇干裂,手指正无意识抠着地板缝隙。方既白蹲下身,掰开他紧攥的右手——掌心赫然画着一个歪斜的“7”,墨汁混着血丝,在皮肤上蜿蜒如蚯蚓。
“十七号……”扁头呓语,“钥匙……在第七块砖下面……”
方既白心口如遭重锤。
雷米路十七号不存在,但“第七块砖”存在。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石铁山在台拉斯脱路接头时,曾用鞋尖点了点脚下青砖,低声说:“老规矩,七步,左三,右四。”
那是密码。
方既白立刻起身,冲下楼翻出工具箱,抄起一把螺丝刀便往门外奔。泥鳅在身后喊:“你去哪?”
“雷米路!”方既白头也不回,“三十七号后门铁门,第七块砖!”
他骑车冲进暮色,风灌满衣襟。远处钟楼敲响七下,余音未散,他已拐进雷米路。三十七号是一栋灰墙老宅,铁门紧闭,门环锈迹斑斑。方既白蹲在门边,数砖——从左往右,第七块。他撬开砖缝,指尖触到硬物。掏出来,是一枚黄铜钥匙,齿痕磨损严重,却锃亮如新。
他插入锁孔,转动。
铁门无声滑开一条缝。
方既白闪身而入,反手关门。院内荒草齐膝,中央一口枯井,井沿青苔湿滑。他绕至井后,拨开藤蔓——后面竟是一扇窄小铁门,门上无锁,只有一道暗扣。他按下扣环,铁门向内弹开。
里面是向下的水泥阶梯,墙壁渗水,霉斑连成一片暗褐色的地图。方既白摸黑下行,数到第十七级时,脚下一空,整个人猝然坠落!
他本能蜷身翻滚,后背撞上硬物,闷痛钻心。睁眼,头顶一盏应急灯幽幽亮起,照亮一间十平米密室。四壁皆为钢板,正中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一张泛黄地图——正是上海租界全图,台拉斯脱路、贝当路、雷米路皆用红圈标注,而所有红圈中心,被一支铅笔重重打了个叉。
叉的位置,写着两个字:**“既白”。**
方既白脊背发冷。
他慢慢走近桌子,目光落在地图右侧一行小字上:“**东方既白,晦明交替,唯此一线生机。——铁山,丙子年冬。**”
丙子年冬……正是石铁山被捕前夜。
他猛地抬头,发现墙壁钢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划痕,横竖交错,每十道为一组。方既白数了数——共三十七组。三十七,是雷米路三十七号的门牌。
最后一组划痕旁,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字:
**“既白,若见此字,速毁地图。曹安民不可信。冬瓜已叛。扁头之烧,非病,乃药。慎之,慎之。”**
方既白如坠冰窟。
冬瓜叛了?
他想起冬瓜离开前那个咬牙蹬车的背影,想起他脖颈上那道新添的勒痕——不是绳索,是皮带扣刮伤的。
还有扁头的高烧……药?
他扑向桌角一只搪瓷杯,杯底残留淡青色药渣。他捻起一点放舌上——苦涩微麻,带着薄荷凉意。这是“醒神散”,特务处内部禁用的强效镇静剂,过量服用会致幻、失忆、定向障碍……
扁头喊的“十七号”,根本不是地址,是药剂编号!
方既白一把抓起地图,火柴擦亮。火焰舔舐纸角,红圈在火光中扭曲变形。他盯着那行“东方既白”,火苗已烧至“既”字末笔——
突然,密室钢门传来三声轻叩。
笃。笃。笃。
三长两短。
方既白浑身血液冻结。
他缓缓转身,火苗映亮他惨白的脸。
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笑意:“既白兄,火气不小啊……地图烧了,线索可就断了。”
是植松裕。
方既白没说话,只将燃烧的地图按在桌面,任火势蔓延。
植松裕在门外轻叹:“可惜,那地图底下,还压着一份名单。石铁山临走前,亲手写的。”
火光映照下,桌面木纹渐渐显露——原来那木纹走向,竟是数十个微小汉字组成的阵列:**“冬瓜,真名吴志远,1935年入特务处,1937年被俘,1938年策反,1940年复归,今为双面谍。”**
方既白手指死死抠进桌沿。
门外,植松裕的声音悠悠传来:“既白兄,你说……石铁山要是知道,他亲手带出来的冬瓜,早在三年前就把他卖给了特高课,会不会,也像你现在这样——心,这么疼?”
火舌吞没了最后一个字。
方既白站在烈焰中央,影子投在钢板墙上,被拉得细长、扭曲、支离破碎。
他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却像刀锋刮过玻璃。
他抬手,将桌上那杯醒神散一饮而尽。
苦涩在舌尖炸开,凉意直冲天灵盖。
然后,他抓起火钳,狠狠捅进自己左臂肌肉——
鲜血涌出,滴在尚存一角的地图残骸上,迅速洇开,将“既白”二字染成一片猩红。
门外,植松裕的笑声戛然而止。
方既白抬起染血的手,抹过嘴角,对着钢板墙壁上自己的倒影,轻轻开口:
“东方既白……还没,没黑透呢。”
火光跃动,映着他眼中两点寒星,亮得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