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来。
太后对她如何，一切的细节，一切的蛛丝马迹，她都再清楚不过了。
她一直都不清楚，为什么太后会对她这样好。
一直都在猜测太后是不是别有目的。
直到太后愿意为她毒杀萧熠。
她还是难以相信，太后为了一个侄女，会愿意除掉自己的亲儿子。
所以她才怀疑太后这样做，目的就是为了帮萧熠废太子。
可当太后将真相彻底说出来的时候，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那些难以解释的事情，好像一瞬间就有了答案。
徐废后疯狂的摇着头：......
锦宁缓步走到床前，目光落在萧熠脸上。
他比从前瘦了许多，下颌线愈发凌厉，双颊微陷，却依旧轮廓分明。烛火映照下，那眉骨高耸如山，鼻梁挺直如刃，纵使沉睡，也透着不容侵犯的威压。只是唇色淡得近乎苍白，呼吸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才昭示着这具躯壳里尚存一息未断的龙魂。
贤贵妃搁下笔，指尖沾了点朱砂，轻轻抚过佛经末尾“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声音温软如绸：“宁妹妹，你近来清减了不少，眼底泛青，怕是夜里没歇好。”
锦宁没应声，只将手覆上萧熠的手背——那掌心冰凉，脉搏细而浮，似游丝悬于深潭之上。她垂眸片刻，忽而问：“贵妃娘娘抄的这卷《金刚经》，是请了谁开光？”
贤贵妃微微一顿，笑意不减：“宫中礼佛，向来由钦天监择吉日、大悲寺住持诵经三遍后供奉于佛前七日，再取回誊抄。宁妹妹问这个作甚？”
“臣妾只是想着，若陛下真能听见，该听听他最常念的那段。”锦宁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贤贵妃指尖一顿，朱砂在纸角洇开一小团暗红，像一滴凝固的血。
屋内骤然静了。
窗外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脆得惊心。
锦宁收回手，转身时袖口拂过案角，带落半页未干的佛经。她俯身去拾，动作极缓，余光却已扫过贤贵妃搁在案下的左手——拇指指腹有薄茧，虎口微红，腕骨处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如蛇。
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
锦宁心头一跳，面上却只作不经意地蹙眉：“这纸太薄，风一吹就乱。”
贤贵妃已含笑起身，亲自为她整了整衣襟：“宁妹妹总这般仔细。倒是本宫疏忽了，竟忘了关窗。”她抬手欲召宫人，锦宁却忽然按住她手腕。
“娘娘且慢。”
贤贵妃指尖微僵。
锦宁仰起脸，眼波澄澈，仿佛真只是个忧思成疾的妃子：“臣妾记得，您幼时在北境随父驻守，曾习过骑射。后来入宫，先帝还赞过您‘英气不输儿郎’。”
贤贵妃眸光一闪，笑意更深：“宁妹妹记性真好。只是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只愿守着陛下，抄经祈福，再无他想。”
“可臣妾听闻……”锦宁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昨夜亥时三刻，西六宫偏巷里，有个提着药箱的太医署侍医，被巡防营的人拦下了。那人说，自己是奉贤贵妃之命，给昭宁殿送安神香料——可那香料匣子底下，压着的却是三副止血散的方子，药引里头，有北境雪莲、漠北狼毒根、还有……西域断肠草。”
贤贵妃脸色未变，只缓缓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宁妹妹这话，听着倒像是审犯人。”
“臣妾不敢。”锦宁垂眸，声音柔顺，“只是昨夜辗转反侧，想起陛下病中呓语，曾唤过一个名字——‘阿芙’。”
贤贵妃瞳孔骤然一缩。
锦宁抬眼，目光如针：“可陛下登基十五年，从未册过一位封号‘阿芙’的嫔妃。倒是先帝在位时，永宁长公主的小字，正是阿芙。”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贤贵妃终于敛了笑意。
她静静看着锦宁，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暮色沉沉压进窗棂，将两人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青砖地上纠缠如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锦宁没有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素银耳坠，坠子小巧玲珑，坠尖雕着一朵半绽的芙蕖——正是当年永宁长公主薨逝前，亲手赠予沈若芙的生辰礼。那日沈若芙不过七岁，跪在灵前捧着这枚耳坠哭到昏厥，被先帝抱起时，耳坠从她掌心滑落，滚进金砖缝隙，再无人寻得。
而今，它静静躺在锦宁掌心，银光幽微，芙蕖栩栩如生。
贤贵妃盯着那耳坠，喉间缓缓滚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她低低一笑，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你早知我非沈若芙，却一直装作不知。”
“不是装作。”锦宁将耳坠收拢入掌，“是等您自己开口。”
贤贵妃忽而抬手，解下颈间那条素白鲛纱围领——围领之下，锁骨上方赫然一道月牙形旧疤，皮肉微凸，色泽暗沉，分明是利器所伤，愈合多年，仍狰狞如初。
“这道疤，是永宁长公主替我挡的。”她声音沙哑，“那年刺客闯入永宁宫，她把我护在身后，背上中了三刀。我活下来，她去了。”
锦宁望着那道疤，久久未语。
贤贵妃重新系好围领，神色已恢复如常：“宁妹妹既已识破，不妨直言——你要什么？”
“我要真相。”锦宁直视她双眼，“永宁长公主真正的死因，当年那场‘意外’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还有……”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案几，“您为何甘愿顶替沈若芙的身份入宫？又为何，偏偏选在陛下病重之时，才让这身份浮出水面？”
贤贵妃沉默良久，忽而踱至窗前，推开半扇窗。
晚风卷着槐花香扑进来，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捻碎：“因为……只有陛下快死了，我才敢说真话。”
锦宁心头一震。
“永宁长公主不是病死的。”贤贵妃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井水，“她是被人灌了七日‘忘忧散’，生生熬疯后，投井自尽的。”
锦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忘忧散？”她声音发紧，“那是西域禁药，入体即损神智，七日之后……人便如行尸走肉。”
“不错。”贤贵妃缓缓转身，眼底翻涌着十五年未曾熄灭的恨火，“而给她递药的人，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陛下。”
锦宁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撞在紫檀木椅扶手上，发出闷响。
“不可能……”她喃喃，“陛下待长公主，向来敬重……”
“敬重？”贤贵妃冷笑一声，竟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密笺，啪地拍在案上，“你自己看！”
锦宁颤抖着展开——那是先帝晚年亲笔批阅的折子，夹在其中的密报上，墨迹犹新如昨日：
【……永宁长公主私会北境戍边将领孟氏少将，往来书信逾百，言语露骨，有悖伦常。其意不在姻缘，而在借孟氏兵权，谋夺储位。臣恐其乱政，已密令御医配制‘忘忧散’，假作安神汤剂，日日进奉。七日后，其神志尽丧，自投寒潭，尸身捞起时，手中犹攥孟氏家徽玉珏……】
落款：太子萧熠，永昌十七年冬。
锦宁手指剧烈颤抖，纸页哗啦作响。
“孟氏家徽玉珏？”她猛地抬头，“孟鹿山祖父当年战死北境，遗物早已尽数归还孟家——长公主手中怎会有孟家玉珏？”
贤贵妃冷笑更甚：“因为那是我亲手放进去的。”
锦宁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我才是永宁长公主的贴身女官阿芙。”贤贵妃一字一句，如刀凿石，“那日我亲眼看见太子将玉珏塞进长公主手中，又命人将她拖入井边。我拼死抢下这枚玉珏，藏于鞋底，逃出宫去……可等我再回来，沈若芙已顶着我的名字，成了贤贵妃。”
锦宁喉头哽咽，说不出一个字。
“你以为萧熠病重，是偶然？”贤贵妃逼近一步，眼中燃烧着灼灼烈焰，“不。他是被‘忘忧散’残毒反噬！当年他为保储位，不惜毒害亲姑母，却不知那药引里混了西域巫蛊师的‘蚀心蛊’——此蛊潜伏十五年，逢龙涎香与雪莲同燃，则毒性暴发，蚀其心脉！”
锦宁脑中轰然炸开——难怪萧熠近来畏香如仇，昭宁殿内连一星香灰都不许见；难怪太医院翻遍古籍，只查出‘心脉枯竭’四字，却诊不出病根……
原来不是病，是报应。
“所以您留在宫中，是为了……”锦宁声音嘶哑。
“为了看着他死。”贤贵妃盯着床上昏睡的帝王，眼神冰冷如霜，“可我没料到，你会怀上他的孩子。”
锦宁下意识抚上小腹。
贤贵妃目光随之落下，神色复杂难辨：“四殿下……是个意外，却也是转机。若萧熠驾崩，萧宸继位，他绝不会容下你和孩子。可若……四殿下活着，且有我相助——”
她忽然从发髻间拔下一支乌木簪，簪头暗扣一旋，弹出半寸寒芒——竟是柄淬了幽蓝的短刃！
“我愿以永宁长公主之名起誓：此生护佑四殿下登基，诛尽当年参与构陷之人，包括……”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太子萧熠。”
锦宁怔然望着她。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柳家为何弃太子、二皇子于不顾，独独押注于她——不是因为她多受宠，而是因为贤贵妃手里，握着足以颠覆整个皇权根基的秘辛！
而贤贵妃选择在此刻摊牌，亦非信任她，而是……需要一个能替她执掌朝纲、稳住东宫、压制萧宸的“盟友”。
“您不怕我告诉陛下？”锦宁轻声问。
贤贵妃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女般的狡黠：“他若清醒，我自然怕。可如今……”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萧熠额角，“他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还怎么处置我？”
锦宁心头一凛。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茯苓急促的脚步声：“娘娘！太医院急报——四殿下突发高热，眼下正抽搐不止！”
锦宁如遭雷击，转身就往外冲。
贤贵妃却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极大：“别慌！这是‘蚀心蛊’的第二重反噬——它认血脉，只噬萧氏嫡裔！四殿下体内流着萧熠的血，蛊毒便循血而上，攻其心窍！”
锦宁浑身发冷：“那该如何救他？”
贤贵妃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绘着褪色的芙蕖：“用这个。西域圣药‘醒魂露’，当年我费尽心思才得三滴。第一滴，救了沈若芙的命；第二滴，救你腹中胎儿；第三滴……”她将瓶子塞进锦宁掌心，“现在，给你儿子。”
锦宁攥紧瓷瓶，指节泛白：“您为何帮我？”
贤贵妃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永宁长公主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阿芙，替我看看……这天下，到底有没有真心护着孩子的男人。’”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锦宁，眸光如炬：“而我今日，终于看到了。”
锦宁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拜。
她转身奔出殿门时，晚风掀起她鬓边碎发，远处钟鼓楼传来三更鼓响，沉闷如雷。
她奔过宫墙，奔过甬道，奔过重重守卫——可就在跨出昭宁殿宫门那一瞬，她脚步猛然顿住。
身后，贤贵妃的声音遥遥传来，平静无波：
“对了，宁妹妹。孟鹿山……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单纯。”
锦宁脊背一僵。
“他祖父当年，正是奉萧熠密令，率军围困永宁宫，亲手斩断长公主所有退路的人。”
风骤然停了。
满院槐花，寂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