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之中满是恳求,恳求萧熠能念及父子之情,宽恕他这次。
    帝王的神色之中,甚至看不出多少怒意。
    相反,他的神色很是平静。
    平静地吞噬了一切不该有的情绪。
    萧宸没从帝王的面容上,看出帝王的犹豫和后悔。
    萧宸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地往深渊之中坠去。
    接着,他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的哀戚:“父皇!父皇!皇祖母所行之事,和儿臣没有半点关系啊!求父皇明鉴!求父皇明鉴!求父皇明鉴!”
    萧宸的哀喊声,一声比一声......
    锦宁垂眸,指尖缓缓捻着袖口金线绣的云纹,那细密针脚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道道无声的刻痕。她听见自己心跳沉稳,一下,又一下,仿佛这昭宁殿外翻涌的惊涛骇浪,皆被隔在了耳膜之外。
    贤贵妃那句“当真要无动于衷”,像一缕烟,飘得轻,却带着钩子。
    锦宁终于抬眼,目光不躲不避,直直撞进贤贵妃眼里:“臣妾若动,便是僭越;若言,便是争辩;若拦,便是抗旨——贤姐姐说,臣妾该动哪一处?”
    贤贵妃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宁妹妹这话,倒像是把刀子横在自己喉头上了。”
    “臣妾不敢。”锦宁轻轻一笑,笑意却冷如初雪,“只是太后娘娘既已亲赴内廷司,那徐氏便不是废后,是‘待诏复位’的皇后了。陛下病中未颁旨,可太后一句‘皇帝素来孝顺’,就能将先帝遗诏都压下去。臣妾不过一介贵妃,连东宫门都没踏进去过,哪来的胆子去拦?”
    话音落,回廊风起,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海棠不动声色上前半步,将那缕发轻轻拢至耳后,指尖微凉。
    贤贵妃凝视她片刻,忽而低声道:“宁妹妹可知,昨夜三更,李院使曾悄悄出宫一趟?”
    锦宁瞳孔微缩,面上却只略略一顿:“哦?李院使向来谨守医者本分,莫非……是去请什么神医?”
    “不是神医。”贤贵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是去见了南疆来的人。”
    锦宁指尖倏然一顿。
    南疆。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翻涌。
    她昨夜听海棠提起“南疆避祸”时,只当是宫婢走投无路的妄语;可此刻从贤贵妃口中吐出,却似一柄淬了霜的匕首,悄然抵住她心口。
    南疆,不归大梁辖制,自有部族、蛊医、秘药、旧律。更重要的是——二十年前,南疆王遣质子入京,那位质子,正是当今圣上萧熠的异母兄长,萧珩。
    萧珩十五岁离疆,二十岁暴毙于京郊别苑,尸身未归故土,仅一具薄棺草草掩埋于乱岗。坊间传言,是他私通外敌,被先帝赐死;可当年随行的南疆老侍从,一夜之间尽数失踪,连灰都没留下。
    而李院使,当年正奉旨为萧珩诊脉。
    锦宁喉头微动,却未接话,只静静望着贤贵妃。
    贤贵妃却不再往下说了,只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刮了刮浮沫,动作优雅如常:“宁妹妹,你信不信命?”
    “臣妾信因果。”锦宁声音极轻,“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可若有人硬要将别人的果,按在别人头上——那便不是命,是劫。”
    贤贵妃笑了:“劫?那宁妹妹可愿渡劫?”
    锦宁抬眸,目光如刃:“如何渡?”
    “今夜子时,内廷司地牢,会有一场‘意外’。”贤贵妃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案几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徐氏被押解途中,遭人劫持,生死不明。若徐氏死了,新君登基便无太后可立;若徐氏活了,却疯癫失智,亦难掌凤印。无论哪种结果,都足以让太后闭嘴三年。”
    锦宁心头一震,手指无意识攥紧袖中一枚温润玉珏——那是萧熠昨晨亲手系在她腕上的,说是他幼时母妃所留,如今传给她,护她平安。
    “贤姐姐,这是……替陛下清理门户?”她声音微哑。
    “不。”贤贵妃摇头,笑意淡了,“是替你自己,斩断后患。”
    锦宁静默良久,忽然问:“若臣妾应了,贤姐姐要什么?”
    贤贵妃终于敛了所有伪饰,眸光锐利如鹰:“我要你活着,等陛下醒。”
    不是辅佐,不是拥立,不是效忠——是“活着”。
    锦宁心头一热,险些哽咽。
    原来这宫里,并非人人皆欲她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已稳如磐石:“好。臣妾应。”
    贤贵妃颔首,起身理了理广袖,转身欲走,忽又顿步,背对着她道:“还有一事——李院使方才递来密信,说陛下脉象虽弱,但肺腑尚存一线暖意,不是将绝之兆。只是……有股阴寒之气,盘踞心脉,似毒非毒,似蛊非蛊。”
    锦宁骤然抬头:“可辨得出源流?”
    “李院使说,唯有南疆‘青蚨引’可溯其根。”贤贵妃侧过脸,目光幽深,“而青蚨引,早已失传。唯南疆王室密库中,或存残卷。”
    锦宁指尖一颤,玉珏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南疆……又是南疆。
    她想起萧熠曾有一夜醉酒,靠在她肩头喃喃:“宁宁,若朕有一日……记不得你是谁了,你便带琰儿,去南疆。那里山高水远,没有规矩,只有活着。”
    那时她笑他胡说,如今才知,他早为自己埋下了退路。
    可退路,从来不是为他自己。
    是为她,为琰儿。
    锦宁缓缓起身,朝贤贵妃福了一礼,不卑不亢:“多谢贤姐姐提点。臣妾……铭记于心。”
    贤贵妃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便携春露离去。
    回廊霎时寂静下来,唯余风拂竹影,沙沙作响。
    茯苓见状,急忙上前扶她:“娘娘,您脸色怎么这样白?可是……身子不适?”
    锦宁摇头,只将手覆在小腹之上。
    那里尚且平坦,却已有微不可察的暖意,在血脉深处悄然搏动。
    她已有两个月身孕。
    太医不敢明说,只以“贵妃体虚,宜静养”为由开了安胎方。她亦未声张——此时此刻,若被人知晓她腹中怀的是皇嗣,怕是连昭宁殿的砖缝里,都要渗出血来。
    可她不能倒。
    琰儿还小,不懂为何父皇闭着眼不醒来;
    萧宸虎视眈眈,只等她松一口气,便扑上来撕咬;
    太后恨不得她明日就暴毙,好腾出元贵妃之位,给徐氏腾地方;
    而贤贵妃……看似援手,实则步步设局。她若真信了“替陛下清理门户”的鬼话,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锦宁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寒潭。
    “海棠。”她唤道。
    “奴婢在。”
    “去库里,取那匣沉香木雕的观音像来。”
    海棠一怔:“娘娘,那不是……陛下去年生辰,您亲手雕的么?”
    “对。”锦宁唇角微扬,“雕得不好,观音眉目模糊,倒像是蒙了纱。可陛下却日日供在案头,说它慈悲。”
    海棠垂首应是,转身去了。
    茯苓不解:“娘娘,这时候取观音像做什么?”
    锦宁没答,只走到殿门边,伸手推开了半扇窗。
    窗外,天色已沉如墨,乌云低低压着琉璃瓦脊,闷雷在远处滚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
    她望着那片浓黑,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因为今晚,要借一点香火气。”
    亥时三刻,雨终于落下。
    先是淅淅沥沥,继而噼啪砸在青瓦上,如千军万马踏阵而来。
    昭宁殿灯火通明,却愈发衬得四周死寂。
    锦宁已换了一身素青宫装,发髻松挽,只簪一支白玉兰,清冷如月下初雪。她坐在偏殿佛龛前,面前香炉青烟袅袅,那尊沉香木观音低眉垂目,面容模糊,却似含悲悯。
    海棠捧着一方素绢进来:“娘娘,都按您说的,熏好了。”
    锦宁接过,展开——绢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写的不是经文,而是《南疆蛊经》残篇摘录,末尾一行小字:“青蚨引,引魂之蛊,以血为契,以情为引,中者三月必忘其爱,六月形销骨立,九月……心枯而亡。”
    锦宁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微微颤抖。
    原来不是病。
    是蛊。
    是有人,想让萧熠忘记她。
    忘记他们初遇时,她在御花园折梅,他披着玄色大氅踏雪而来,将一支红梅插进她鬓边,笑着说:“元家姑娘,比梅还烈。”
    忘记他们成婚那夜,他掀开盖头,看着她满面羞红,低声道:“朕不许你叫朕陛下,只准叫名字。”
    忘记他昨晨将玉珏系上她手腕时,掌心滚烫,眼底全是光:“宁宁,你要信朕,朕一定带你去看南疆的雪莲。”
    锦宁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泪水已干。
    她将素绢投入香炉。
    火舌猛地窜起,舔舐纸页,字迹在烈焰中扭曲、蜷曲、化为灰蝶。
    她看着那灰烬盘旋而上,忽然开口:“茯苓,去把琰儿抱来。”
    茯苓一愣:“娘娘,这会儿?外面还下着雨……”
    “抱来。”锦宁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茯苓不敢再劝,匆匆去了。
    不多时,襁褓中的琰儿被裹在厚绒毯里抱了进来。孩子睡得正熟,小嘴微张,呼出乳香气息。
    锦宁将他接过来,贴在胸口,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手缓缓解开自己领口衣扣。
    露出颈侧一道淡青色旧痕——形如蝶翼,隐在肌肤之下,若不细看,几不可察。
    那是她十二岁时,南疆使团进京,一位老巫医见她命格孤煞,强行烙下的“护命蛊印”。老巫医说:“此印能承百厄,亦可逆施引魂。若他日你心上人遭蛊噬,以你心头血为引,燃青蚨香,诵此咒七遍——他若未绝,必归。”
    当时她懵懂不懂,只觉疼痛钻心。
    如今才知,那不是烙印,是钥匙。
    是南疆留给她的最后一道生门。
    锦宁低头,在琰儿额心轻轻一吻,然后将孩子交还给茯苓:“把他抱去暖阁,今夜不许任何人靠近。”
    茯苓抱着孩子,怔怔点头。
    锦宁独自留在佛龛前,取出银针,刺破左手中指。
    血珠殷红,一滴,两滴,落入香炉。
    青烟骤然转碧,如活物般盘旋而上,在半空凝成一只青蚨虫形,振翅欲飞。
    她开始诵咒。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奇异韵律,仿佛穿越了万里山河,叩击着南疆密林深处某座石殿的铜铃。
    窗外,雷声轰然炸裂。
    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天幕,映得她侧脸如玉如霜。
    她继续诵,一遍,两遍……
    诵到第五遍时,佛龛中那尊沉香观音像,忽然“咔”一声轻响。
    观音低垂的眼睑,竟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之中,幽光微闪。
    锦宁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
    原来陛下早知道。
    他知道有人要害他,知道蛊毒难解,所以提前布下这一局——以观音为壳,藏南疆秘术于昭宁殿心,等她自己寻到。
    而他,把唯一的钥匙,悄悄系在了她腕上。
    锦宁抬起手,凝视那枚温润玉珏。
    玉中隐约可见一抹血丝,蜿蜒如藤。
    她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忘了她。
    他是……在等她想起来。
    子时将至。
    雨声如鼓。
    锦宁整了整衣襟,起身,推开殿门。
    廊下,两名黑衣人已静候多时,面覆玄铁面具,腰悬短刃,身形如松。
    她未问来处,只道:“走。”
    两人一前一后,护在她左右。
    雨幕如帘,三人身影融进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昭宁殿主殿内,龙榻之上,萧熠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锦被之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