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见锦宁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神色,被气了一下。
    身为太后,这后宫女子什么手段她没见过?
    当然能看出来,锦宁这哪里是真委屈,是装样子在帝王那给她上眼药呢。
    她沉着脸说道:“你摆出这可怜无辜的样子给谁看?好似哀家欺负了你一样!”
    锦宁顿时茫然无措地说了一句:“太后娘娘,您误会了,臣妾没这个意思。”
    “老裴侯铮铮铁骨,赤胆忠心,也不知道怎么就教出了你这么个魅惑君心的东西,到底不是嫡出的……”太后讥诮地说了......
    锦宁回到昭宁殿时,日头已斜,金光碎在青砖地上,像一地未融的蜜糖。她坐在窗边绣架前,指尖捻着一根银针,却迟迟未落。海棠端来冰镇酸梅汤,见她神色怔忡,便轻声道:“娘娘可是还在想方才的事?奴婢瞧着那薛玉姝,分明就是故意的——哪有太子妃不守病榻,倒跑湖边弹《幽兰操》的?还穿得那样鲜亮,脂粉厚得能刮下一层雪来!”
    锦宁垂眸,将银针轻轻插回绷紧的素绢里,针尖映着残阳,一闪即逝。“她不是蠢,是太急。”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萧宸断腿的消息传出来不过七日,她连孝期都等不及,便急着摘掉那顶凤冠,另寻高枝。”
    海棠一愣:“娘娘的意思是……她早就有心了?”
    锦宁没答,只抬手拨了拨案角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插着三支新折的白莲,花瓣边缘微卷,蕊心尚凝着水珠。这是今晨萧熠差人送来的,说是“内湖边刚采的,你素来爱这清气”。她那时正半梦半醒,睁眼见福安躬身立在帐外,手中托着这只素净小瓶,身后跟着两个捧冰鉴的小太监,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可方才湖边,他呵斥薛玉姝时,声音却如裂帛。
    锦宁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栖凤宫那边,今日可有动静?”
    海棠立刻道:“有!晌午时分,裴侧妃亲自煎了一碗药送去东宫,听说太子殿下只抿了一口便搁下了,裴侧妃也没恼,就坐在床沿,亲手替他理了理被角,又取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汗——全程一句话没说,只低着头,发间一支素银簪子都未晃一下。”
    锦宁指尖一顿。
    裴明月是裴老侯爷嫡亲的孙女,当年赐婚时,满朝文武皆道此乃天作之合:一个稳重持重,一个清贵自守。可谁也没料到,萧宸重伤之后,真正撑起东宫门楣的,竟是这个向来被称作“冷面”的侧妃。
    而薛玉姝呢?
    锦宁闭了闭眼。她记得入宫前夜,父亲曾于灯下执笔写密信,墨迹未干便被风吹得微微卷边。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薛家这门亲事,是皇贵妃一手促成的。她要的是个听话的儿媳,不是个会算账的当家人。”
    ——原来早在薛玉姝入东宫前,就有人替她铺好了退路。
    锦宁猛地睁开眼,忽觉指尖一阵刺痛。低头一看,银针不知何时扎进了指腹,一粒血珠迅速沁出,殷红如朱砂。
    她不动声色将手指含进唇中,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禀:“二殿下求见。”
    锦宁眉心一跳。
    萧琮?他竟敢这时候来昭宁殿?
    海棠脸色骤变,压低嗓音:“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拦一拦?”
    锦宁却摆了摆手,反将那只染血的手指在素绢上轻轻按了一下——一朵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红痕,悄然绽开在未绣完的莲瓣之间。
    “不必拦。”她起身整了整袖口,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让他进来。孤倒要看看,他这‘顺道请安’的胆子,是比湖风还凉,还是比烈日更烫。”
    话音未落,萧琮已踏进殿门。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暗云纹直裰,腰束青玉带,发束白玉冠,看上去温润如玉,全然不见湖边对赵德才冷言讥诮的模样。可锦宁一眼便瞧见他右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紫檀扳指——那是皇贵妃十五岁寿辰时,内务府特制的贡品,只此一枚,绝无第二。
    他抬眼望来,目光清亮,拱手行礼:“臣弟见过元贵妃娘娘。”
    锦宁未叫起,只端起那盏酸梅汤,慢条斯理吹了吹浮在表面的冰碴:“二殿下这请安的时辰,倒是挑得巧。陛下刚走不久,您便来了。”
    萧琮笑意不变:“恰逢母妃遣人送了些新焙的雀舌来,臣弟想着,贵妃娘娘近日操劳,该饮些清火的茶,便亲自送了来。”
    他说着,身后内侍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只紫檀雕花匣子。匣盖掀开,一股清冽茶香混着松烟气息扑面而来,确是贡茶无疑。
    锦宁却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垂眸道:“二殿下有心了。只是这茶,本宫怕是喝不上了。”
    萧琮一怔:“娘娘何出此言?”
    “陛下临走前吩咐过,”锦宁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从今日起,薛太子妃要日日前来昭宁殿,随本宫习《女则》《内训》,抄《孝经》百遍,学宫中仪轨三百条。若有一日不到,或错一字一句,便罚抄《列女传》十卷。本宫既领了这差事,便不敢懈怠——茶再好,也得等她先学会怎么给本宫奉一杯不洒不烫的茶,再来谈别的。”
    萧琮脸上的笑终于僵了半瞬。
    他原以为,自己揣着一匣茶来,是示好,是试探,更是无声的敲打——告诉锦宁:你虽居贵妃之位,但后宫终究是皇贵妃的地盘;你护得住萧熠一时,护不住他一世;而薛玉姝,不过是一枚提前布下的闲棋。
    可锦宁这一句,竟将整盘棋局翻了过来。
    她不是在防薛玉姝,是在借薛玉姝之手,向所有人宣告:从此东宫人事,由昭宁殿裁度。
    萧琮喉结微动,忽然轻笑一声:“娘娘说得是。倒是臣弟莽撞了。”他转身欲走,忽又顿住,似不经意般道,“说起来,臣弟方才路过内湖,听闻薛太子妃弹了一曲《幽兰操》,曲调清越,倒有几分裴侧妃当年在太学院演乐时的风致。”
    锦宁指尖一紧。
    裴明月曾在太学院掌乐司任协律郎,那是女子不得涉足的禁地,唯因先帝格外器重裴老侯爷,特恩准她以“伴读”身份列席三年。此事早已尘封多年,连宫中老人都未必知晓——萧琮怎会知道?
    她抬眸看去,只见萧琮背影挺直,月白衣袍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臣弟告退。愿娘娘与陛下,琴瑟和鸣,永世不渝。”
    殿门合拢,余音散在暑气里,竟有些阴森。
    海棠冲上来扶住锦宁手臂:“娘娘,他……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锦宁没答。
    她走到窗边,伸手摘下那支白莲,将花瓣一片片剥落,丢进案角一只青釉小盂中。花瓣浮在清水里,渐渐舒展,露出嫩黄花蕊。
    她忽然问:“你说,薛玉姝身上那香,醉春香,是哪里来的?”
    海棠一愣:“这……奴婢不知。许是宫中尚衣局配的?”
    “尚衣局?”锦宁冷笑,“尚衣局只管熏衣、制香、熨褶,不造引情香。那香需用七种南疆野花蒸馏三日,再混入西域胡蜂巢蜜,方得其韵——此香早被先帝一道诏令禁绝,违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海棠倒吸一口冷气:“那……那薛玉姝岂不是……”
    “她背后有人。”锦宁将最后一片花瓣掷入盂中,水波轻漾,“而且,此人能绕过内务府、尚衣局、司香监三处稽查,把香直接送到太子妃妆奁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能办成这事的,在这宫里,不会超过三个人。”
    海棠嘴唇发白:“皇贵妃……”
    锦宁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只盯着水中那几片浮沉的花瓣,忽然道:“传话下去,明日巳时,让薛太子妃来昭宁殿西阁。不必带笔墨,只带一张嘴,一条舌头。”
    海棠不解:“娘娘要做什么?”
    锦宁转身,裙裾拂过青砖,发出细微沙响:“教她说话。”
    次日清晨,薛玉姝果然来了。
    她穿着素青褙子,未施粉黛,发间只一支白玉兰簪,乍看温婉谦恭。可锦宁一眼便看见她左手小指上,一圈极淡的朱砂痕——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印子,绝非一夜之间能消。
    这人,根本就没打算真学规矩。
    锦宁命人搬来一把梨木圈椅,请薛玉姝坐。薛玉姝略一迟疑,依言落座,双手交叠于膝,姿态无可挑剔。
    锦宁却道:“太子妃,贵妃训导,首重观心。你既来了,便先说说,你为何觉得,太子殿下断腿之后,最该担心的,是你自己的前程?”
    薛玉姝身子一僵。
    锦宁不等她开口,又道:“你不必编谎。本宫昨夜查了你的籍册——薛家祖上三代,皆为商户。你父亲薛秉文,靠倒卖盐引起家,十年前捐了个六品通判衔。你入东宫,是皇贵妃亲点的,因为薛家,是她娘家陈氏的姻亲。”
    薛玉姝脸色霎时惨白。
    锦宁继续道:“可你知道么?就在你入宫前三日,你父亲已悄悄典当了薛家老宅,携家眷迁往杭州。你母亲前日寄来的家书,本宫已让人誊抄了一份。”
    她抬手,海棠立刻捧上一封素笺。
    锦宁并未拆开,只将信封轻轻放在案上:“你若肯说实话,这封信,便永远只是封信。你若还要装糊涂……”她指尖点了点信封,“那你薛家上下二十七口人,明日便要换一处新宅子——杭州府衙后巷,那处漏雨的柴房,听说还挺宽敞。”
    薛玉姝猛地抬头,眼中惊惧如潮水般涌上,又死死压住。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娘娘……臣妾不明白。”
    锦宁笑了。
    那笑很浅,却让薛玉姝脊背发寒。
    “你不明白?”锦宁倾身向前,鬓边一缕青丝滑落,“那本宫便告诉你——你身上那醉春香,是皇贵妃赏的。她要你勾引萧熠,不是为了让你上位,是为了让你死。”
    薛玉姝瞳孔骤缩。
    “她要你死在陛下怒火之下,好让天下人知道,太子妃不贞,东宫不稳,萧宸失德。”锦宁声音渐冷,“可她没想到,陛下没信你那一套幽怨琵琶语,反倒把你推到了本宫面前。”
    她直起身,目光如刃:“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做她的刀,直到被砍断为止;要么,帮本宫,把这把刀,掉个头。”
    薛玉姝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响。
    良久,她终于垂下头,肩膀塌陷下去,像断了脊骨。
    “臣妾……愿听娘娘吩咐。”
    锦宁颔首,示意海棠递上一方素绢。
    “把你记得的所有事,一字不漏,写下来。”她看着薛玉姝颤抖着接过笔,“记住,若有一个字是假的——你母亲那封家书,明日便会出现在刑部尚书的案头。”
    薛玉姝提笔的手抖得厉害,墨滴落在绢上,晕开一团浓黑。
    锦宁起身,缓步踱至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棂窗。
    窗外,蝉声如沸。
    远处,昭阳宫飞檐翘角隐在薄雾里,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
    她忽然轻声道:“对了,忘了告诉你——昨日你弹琴时,二殿下就在湖对岸的假山石后。”
    薛玉姝笔尖一顿,墨迹拉出长长一道。
    锦宁没回头,只望着那片灼灼烈日,唇角微扬:“他听得,比陛下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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