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觥筹交错。
    魏莽神色凝重的从外面走了进来,到萧熠的跟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陛下,天牢出事了。”
    萧熠看向魏莽,神色微微一沉。
    锦宁和贤贵妃一左一右,分别坐在萧熠下首的位置。
    到也听清楚了魏莽的话。
    天牢?
    萧熠在金光寺附近遇刺,并未抓到活口,但为引蛇出洞,魏莽对外宣称是抓到了活口,并且正在审问的。
    萧宸养伤的这些日子,魏莽没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天牢这边……那活口本就是假的。
    自然也不可能审出什么。
    锦宁回到昭宁殿时,日头已斜,金光碎在青砖地上,像一地未融的蜜。她坐在窗边绣架前,指尖捻着银线,却久久未落针。海棠端来冰镇酸梅汤,见她神色沉静,只悄悄将青瓷盏搁在案角,退至屏风后候着。
    殿内极静,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撞出几声清越微响。
    锦宁忽而开口:“薛玉姝今日穿的是绯色云纹纱裙,袖口滚着金线缠枝莲——那是去年秋猎大典上,太后赏给太子妃的衣料,总共只赐了三匹。她今日特意穿上,是想让陛下瞧见她没失宠,还是……想让本宫瞧见,她仍稳坐栖凤宫?”
    海棠一怔,垂首道:“娘娘连这个都留意到了?”
    “她连弹琴的曲子都挑得极巧。”锦宁放下银针,指尖轻轻抚过绣绷上半幅未完成的并蒂莲,“《幽兰操》本是君子自持之音,可她偏把第三叠揉进了《长门怨》的调子,尾音拖得又软又颤,像是哭不出声的哽咽。若不是父皇久历朝堂、耳力过人,怕真要以为她是情之所至、不胜悲怀。”
    海棠忍不住低声道:“可她分明是故意的!那琴音一响,奴婢便觉得身上发腻,像是被蛛丝缠住了脚踝——哪有正经主子,在夫君卧床不起时,自己跑来湖边装可怜?”
    锦宁没应声,只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冰凉酸涩直冲喉底,倒叫人清醒几分。
    她想起方才萧熠摁住她唇时掌心的温度,厚实、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那一瞬她心跳如鼓,不是因惧怕,而是因笃定——他信她,从不疑她。可这笃定之下,又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滞重:帝王之信,从来不是无根浮萍,它需以无数桩事为桩基,一层层垒上去。今日薛玉姝这一曲,看似滑稽,却像一把钝刀,在无声削着她脚下那方安稳之地。
    她抬眼望向窗外。
    暮色渐浓,宫墙被染成一片沉郁的赭红。远处栖凤宫方向,隐约有宫人提灯往来,灯影摇晃,如浮动的鬼火。
    翌日辰时三刻,锦宁刚用完早膳,便有内侍捧着鎏金托盘跪于殿外:“启禀贵妃娘娘,太子妃奉旨前来昭宁殿听训,请娘娘示下。”
    锦宁正在梳妆,铜镜里映出她未施脂粉的脸,眉目清透,眼尾微微上扬,不笑也似含三分温意。她抬手示意海棠取帕子沾了玫瑰露,轻轻按了按眼角,再抬眸时,眸光已如春水初涨,盈盈含润。
    “请进来吧。”
    帘栊掀开,薛玉姝缓步而入。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素绫裙,裙摆绣着极淡的银线暗云纹,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通体素净,谦恭有度。可锦宁一眼便看出那玉兰花瓣上沁着极淡的水痕——是晨露?还是泪?
    薛玉姝垂眸敛衽,深深福下:“臣妾参见元贵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锦宁未让她起身,只慢条斯理拈起一枚蜜饯含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才淡淡道:“起来罢。昨儿陛下亲口吩咐的,让你来昭宁殿学规矩。本宫不敢怠慢,一早便命尚宫局备好了《女则》《内训》各三册,另加《宫规辑要》一部,今儿起,每日卯正到申初,你便在偏殿西阁抄写研读。午膳与本宫同用,晚膳前交一份心得札记。”
    薛玉姝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尚宫局的《宫规辑要》,全书六卷,字字如铁,专录宫妃违制之罚例。其中“私通外臣”“惑主乱政”“僭越礼制”诸条,皆附有先帝年间活生生的处置实录——轻则幽闭冷宫,重则赐白绫、灌鹤顶红。
    她抬眸,欲言又止,终究垂首道:“臣妾遵命。”
    锦宁颔首,目光扫过她腕间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足,绿得沁人心脾,却是裴明月嫁入东宫前,薛家悄悄送来的贺礼。那时薛玉姝还笑着接过,说“姐姐手腕纤细,戴这镯子正衬”。
    “对了,”锦宁忽然一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听说裴侧妃这几日衣不解带照顾太子,连太医开的安神汤,都是她亲手煨的。倒是难为你了,既要管着东宫六局,又要兼顾太后寿康宫那边……昨儿碧玺姑娘还跟本宫念叨,说你去探望太后时,带了一匣子新焙的雪顶含翠,说是江南快马送来的头春芽,太后尝着极好。”
    薛玉姝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那匣子茶,根本没送到太后手上——碧玺当着她的面,亲手摔进了寿康宫后院的枯井里。
    可这话不能说。
    她只能低头,声音更柔:“是臣妾愚钝,未能周全。往后定当勤勉侍奉,不敢懈怠。”
    “嗯。”锦宁搁下茶盏,声如清泉击石,“既知愚钝,便更要用心。西阁笔墨已备好,赵嬷嬷会带你过去。记住,第一遍抄《女则》第一章,错一字,重抄十遍;漏一句,整章重来。尚宫局的朱砂印,会盖在每页右下角——若盖不上印,便是没过本宫的眼。”
    薛玉姝终于抬起了头。
    她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锦宁迎着那目光,笑意不减:“怎么?嫌严苛?”
    薛玉姝缓缓摇头:“娘娘所授,皆是正理。臣妾……甘愿受教。”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竹,仿佛真成了那谦逊守礼的东宫储妃。
    可锦宁知道,那脊梁骨底下,早已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待人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海棠才敢上前,压着嗓子道:“娘娘,您是不是太狠了些?她到底是太子妃,万一……”
    “狠?”锦宁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画了个圈,“她若真是个懂分寸的,昨日便该在栖凤宫跪着哭,而不是去湖边弹断肠曲。她敢踩着萧宸的病骨往上爬,本宫便教她什么叫‘步步生莲’——莲花底下,可是淤泥。”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福安亲自来了,面色凝重:“贵妃娘娘,栖凤宫刚传来的消息——裴侧妃晕过去了。”
    锦宁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气血两亏,加之忧思过甚……”福安顿了顿,压低声音,“裴侧妃昨夜守着太子殿下,熬了整整一夜。今晨太子忽然高热惊厥,裴侧妃扑上去替他压住抽搐的手臂,手腕被咬破一道深口,血流不止,她竟一声没吭,只用帕子裹着继续喂药……刚撑到太医赶来,人就软倒了。”
    锦宁心头一紧。
    她见过裴明月。
    那个总爱穿鹅黄裙衫、说话时眼尾弯成月牙的姑娘,第一次见她,递来的不是茶,而是一小盒新烤的杏仁酥,笑着说:“贵妃娘娘尝尝,我跟御膳房老李师傅学了三天,才烤得这么脆。”
    可如今,那双总爱笑的眼睛,已深深陷进眼窝里。
    “她现在在哪?”锦宁已快步往外走。
    “还在栖凤宫偏殿,太医刚施完针。”
    锦宁脚步一顿,侧首问福安:“陛下呢?”
    “陛下刚下朝,听说后,立刻折往栖凤宫去了。”
    锦宁望着福安身后那轮刺目的骄阳,忽然笑了:“福安公公,烦你回去告诉陛下——臣妾这就过去。不过……请陛下稍等片刻,容臣妾带一样东西。”
    她回身,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只乌木小盒。
    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赤金嵌红宝石的护甲——正是当年裴明月及笄礼上,萧熠亲手所赐。那时她还只是侯府嫡女,萧熠不过随口一句“佩此甲者,可代孤巡视六宫”,便惹得满朝文武侧目。
    锦宁指尖抚过那枚护甲冰冷的棱角,声音轻得像叹息:“裴明月替太子挡灾,本宫便替她,讨回这枚甲。”
    她戴上护甲,赤金映着日光,灼灼如火。
    栖凤宫偏殿内,药气浓重。
    裴明月躺在榻上,面色灰白,呼吸浅而急。萧宸半倚在床头,左腿裹着厚厚夹板,右臂搭在被面上,指节泛白,显然正强忍痛楚。他听见锦宁进来,眼皮都没抬,只哑声道:“元母妃不必费心,明月她……歇歇就好。”
    锦宁没应他,只走到榻前,俯身替裴明月掖了掖被角。
    裴明月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见锦宁,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锦宁握住她冰凉的手,将那枚赤金护甲轻轻放在她掌心:“戴着。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你的功勋。”
    裴明月怔住,泪水倏然涌出,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
    这时,殿外突然响起薛玉姝的声音,温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父皇!贵妃娘娘!臣妾听说明月妹妹晕倒了,特来探望……”
    帘子掀开,薛玉姝立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只青釉药罐,裙裾微漾,宛如一朵骤然绽放的白莲。
    她目光扫过榻上裴明月手中的护甲,瞳孔骤然一缩。
    锦宁缓缓起身,挡在榻前,笑容温煦:“太子妃来得巧。裴侧妃刚醒,正需要人宽慰。不如……你留下,陪她说说话?”
    薛玉姝攥紧药罐,指节发白:“臣妾……自当遵命。”
    锦宁颔首,转向萧宸,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太子殿下,您腿伤未愈,莫要久坐。太医嘱咐过,需静养。”
    萧宸喉结滚动,终是沉默着,任内侍扶他躺下。
    锦宁这才携着一身清冷药香,缓步而出。
    刚至廊下,赵德才匆匆迎上来,额角沁汗:“贵妃娘娘!二殿下……二殿下在宫门外求见,说有急事要面禀陛下!”
    锦宁脚步未停,只淡淡问:“他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赵德才一愣:“玄色……绣云龙纹。”
    锦宁唇角微勾:“那就让他等着。”
    她抬头望向远处昭宁殿飞檐上振翅欲飞的金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萧琮啊萧琮……你终于,按捺不住了。”
    风过回廊,卷起她袖角一线金线暗纹,如蛰伏已久的蛇,悄然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