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虎在旁,忽然冷笑一声,拿高丽话说了句什么。叶寒耳尖,虽听不懂全,却辨出个“?“音,冲朱七五道:“七五爷,他笑胡三不是灰鹤。这龟孙,像是在说,真灰鹤还稳着呢。“
朱七五眯眼,重新打量胡三。胡...
伯颜的铁盔被一块滚石砸得凹下去半寸,他吐出一口血沫,混着碎牙,眼前发黑。谷中惨叫声、马嘶声、兵刃撞在木牛车板上的闷响,混作一片腥风血雨。他猛一勒缰,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在泥地上刨出两道深沟——可身后已无退路,只有不断涌来的自己人,把窄窄的谷道塞得密不透风,连转身抽弓都难。
“放箭!”周德兴吼得声裂金石,崖上伏兵应声齐射。三十张硬弓,箭如飞蝗,专挑未披重甲的马腿与骑手颈项。元军战马骤然失衡,前扑、侧倒、叠压,一匹倒下,便带翻三五骑;一骑坠地,立被后头马蹄踏成肉泥。那铁轮包边的木牛车堵在谷口,车帮被长枪戳得咚咚作响,却纹丝不动——枣木榫卯咬得死,鱼胶干透后硬如生铁,沙袋石块垒得层层叠叠,比夯土墙还密实三分。
伯颜双目赤红,嘶吼:“砍车!劈开它!”
亲兵抡起大斧扑上,斧刃劈在榆木车帮上,只溅起几星木屑。赵铁柱从石后闪身而出,手中长刀横扫,斧柄应声而断。他反手一刀捅进那亲兵肋下,抽刀时血线激射三尺,顺势踩上木牛车斗沿,朝下猛啐一口:“龟孙,这车是七五爷亲手画的图,沈大伯亲手铆的榫,钱大哥亲手包的铁边——你拿斧头劈?不如拿舌头舔!”
话音未落,孙富贵在崖上甩下一只竹筐,筐里滚出十来个油布包。他扯开嗓子喊:“汤和哥的‘火老鼠’来了!”
赵铁柱一把抄住筐绳,拽上崖顶。油布包解开,里头是浸透火油的棉絮团,裹着硫磺与铁屑,尾端捻着引信。赵铁柱亲手点火,引信嗤嗤冒烟,他臂膀一振,五只火老鼠呼啸着掷入谷中——落地即炸,火球腾空,焦臭弥漫。三匹战马受惊狂跳,将背上的骑士掀翻,马蹄乱踏,踩得未死之人肠穿肚烂。
谷中已成修罗场。五百铁骑,近半陷在谷口淤塞处,余者挤在葫芦肚里,马撞马、人挤人,长枪挥不开,弯刀劈不出,连拔刀鞘都得先推开两具尸体。徐达率五百护院自谷腰杀出,不结阵,不呐喊,只分作二十股小队,持短矛、钉锤、钩镰,专钻马腹、砍马腿、钩骑兵脚踝。护院们早按朱七五编的《窄道战法》练过百遍:三人一组,一人持盾挡箭,一人蹲身砍马腿,一人持钩镰绊人——马倒则人必落,人落则刀斧至。一队刚砍翻三骑,另一队已补上缺口,如潮水般推着元军往谷口死地挤压。
伯颜终于明白,这不是伏击,是屠宰。
他弃了长枪,抽出腰间弯刀,嘶吼:“下马!步战!结圆阵!”
可哪还有圆阵可结?战马在狭窄谷道里转不过身,骑士下马便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刚解下马鞍,后脑已被钉锤砸塌;有人刚举起盾牌,钩镰已绞住脚踝,狠狠一拖,仰面栽倒,随即七八只脚踩上胸膛,再抬脚时,只剩一滩模糊血肉。
朱七五没在谷中。
他站在葫芦谷西侧高坡松林里,身后静立着韩烈与二十影卫。他手里捏着小翠新补的册子,炭笔在页角飞快勾画:【葫芦谷伏击实录·木牛车堵口法】【滚石冷箭配火鼠三叠用法】【窄道步战二十人组杀阵图】。墨迹未干,风掠过纸页,吹得边角簌簌抖动。他目光沉静,盯住谷中每一处变化:哪段木牛车被冲得松动,哪处崖壁滚石已尽,哪队护院换防迟滞半息……待看见伯颜被亲兵簇拥着,拼死往谷腰一处陡坡攀爬,想借崖壁斜坡突围,朱七五忽将册子合拢,低声道:“韩统领,该你了。”
韩烈点头,手一扬。影卫无声散开,如鹰隼离枝,贴着山脊疾行。半刻之后,伯颜刚攀至陡坡半腰,突觉头顶松针簌簌震落——抬头只见十数条黑影自崖顶垂索而下,刀光如电,专斩亲兵脖颈。伯颜怒吼挥刀,格开一刀,左肩却已被韩烈的短匕划开三寸长口子,血霎时浸透铁甲衬里。他反手一刀劈去,韩烈侧身避过,匕首脱手飞出,正中伯颜右腕关节。弯刀当啷坠地,伯颜捂腕痛嚎,却被韩烈膝顶小腹,整个人撞在松树粗干上,喉骨咯咯作响,再发不出声。
“七五爷有令——活的。”韩烈揪住伯颜铁盔缨络,像拖一条死狗般,把他拽下陡坡,扔在谷口木牛车旁。赵铁柱一脚踩住他胸口,弯刀尖抵住咽喉:“千户大人,您这‘前锋’,前得真快啊。”
伯颜喘着粗气,咳出带血的唾沫,忽然咧嘴笑了,牙齿染血:“朱七五……好算计……可你猜……帖木迭儿……为何派我先来?”
朱七五闻声走下坡来,靴底踩过元军尸体,停在木牛车旁。他俯身,伸手抹去伯颜脸上血污,动作竟有几分温和:“为何?”
伯颜喘笑:“因我……带了火药……不是三门小炮的火药……是……埋在乌江渡口栈桥下的火药。”他盯着朱七五眼睛,“你的人……今晨……可已过了渡口?”
朱七五眸光骤寒,却未动容。他直起身,对韩烈道:“派人,速赴乌江渡口——拆栈桥,掘药包。”又转向周德兴,“德兴叔,清点伤亡,收缴兵器马匹,伤员抬上双轮大车,即刻回寺。徐达哥,留五十人善后,余者随我,马上渡江。”
周德兴一愣:“七五爷,这……伯颜还没问呢!”
“不必问了。”朱七五踢了踢脚下沙袋,“他嘴里能吐真话,全因帖木迭儿早把他当弃子。火药是饵,渡口是钩,他这条命,是钓咱们的线——帖木迭儿真正要的,是看咱龙兴寺的兵,会不会为救他,慌不择路过江送死。”他顿了顿,声音冷如井水,“他以为,咱们会中计。可他不知……咱的兵,今晨压根没走乌江渡口。”
众人愕然。
朱七五抬手一指东南山坳:“昨夜,我让汤和哥带五十骑,虚张声势,绕行十里,从青石村后头的老鹰涧泅渡——那里水浅滩硬,马可负人而过。真正的运兵主力,三百护院加十辆木牛车,天亮前就已绕过乌江,在桃花村外集结待命。伯颜追的是假尾巴,咱们伏的是真刀锋。”
赵铁柱怔住,挠头:“那……那汤和哥他们……”
“在桃花村北岭等着呢。”朱七五嘴角微扬,“帖木迭儿的大队,走宽道,必经桃花村北岭。那儿有片百亩松林,林下是软泥沼,马蹄陷进去,拔不出来。林子南北两头,各埋了二十辆双轮大车,车斗里装满桐油浸过的枯枝与火硝。只等帖木迭儿中军进了林子中央……”他指尖在掌心轻轻一划,“一点火,百车齐燃,松脂助焰,风助火势——那两千人,就是一锅炖熟的元军腊肉。”
孙富贵听得浑身发烫,一拍大腿:“七五爷!这火攻……比葫芦谷还绝!”
“绝?”朱七五摇头,目光投向远处乌江方向,“帖木迭儿若真聪明,此刻该掉头回滁州。可他不会。他信了赵成文的‘内应’,信了伯颜‘已破龙兴寺’的假报——更信了,咱这群泥腿子,只会守着破庙哭爹喊娘。”他弯腰,拾起伯颜掉落的弯刀,刀鞘上雕着狼头纹,“他忘了,狼吃羊,可羊群若会挖坑、会点火、会造车……狼,也就成了祭坛上的牲。”
话音未落,石小三气喘吁吁奔上高坡,跪地禀报:“七五爷!韩统领派的斥候回来了!乌江渡口栈桥底下,真有火药包!十二个,每个三十斤,引信通到下游柳树村码头!咱们的人……已全数挖出,火药全泡在江水里了!”
朱七五颔首,将弯刀插回伯颜刀鞘,亲手替他系紧:“千户大人,您这刀,我先收着。等帖木迭儿到了桃花岭,再请您……亲眼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前锋’。”
伯颜喉结滚动,终究没再开口。他眼里最后一丝凶戾,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取代——仿佛第一次看清,这龙兴寺的泥腿子,不是待宰的羊,而是早把刀磨了十年,只等他踏进刀锋阴影里的猎人。
此时,日头已升至中天。葫芦谷尸横遍野,血渗入黄土,凝成暗褐。徐达指挥护院收敛己方阵亡者遗体,轻伤者裹伤上车,重伤者卧于双轮大车铺了厚草的车厢里,车轮吱呀作响,碾过元军尸身,缓缓驶出谷口。王老六亲自推着一辆双轮大车,车斗里躺着三个断腿的兄弟,他一边擦汗一边哼:“七五爷说了,车轮转得稳,命就丢不了……咱这车,比大夫还灵!”
周二木扛着缴获的元军铁弓走过,朝朱七五咧嘴:“七五爷,您说的‘转运阵图’,俺悟了!谷口堵车是‘阵眼’,崖上滚石是‘阵齿’,谷腰杀出是‘阵爪’——咱这木牛车,不是运粮的,是活的城门楼子!”
朱七五笑着点头,接过小翠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滑过喉咙,带着泥土与铁锈味——那是血气蒸腾后的气息。他抹了抹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帖木迭儿的大队,正沿着官道,无知无觉,朝着桃花岭松林,一步步踏进朱七五用双轮大车、木牛车、火硝与耐心,早已织就的网眼之中。
风忽转急,卷起谷中残旗。朱七五解下腰间旧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截烧焦的木牛车辐条——那是第一辆木牛车试跑时断的。他手指摩挲着焦痕,低声自语:“哥,咱的腿脚……这回,真跑起来了。”
远处,桃花岭松涛如浪,起伏无声。而松林深处,二十辆双轮大车静静伏在泥沼边缘,车斗里桐油滴落,渗入腐叶,像一条条暗红的蛇,蜿蜒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