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灵翎信鹰·小灰(通人性,可携书往返,夜能辨踪,百里传讯不迷)。】
【三、夜枭铜铃(随身佩之,邪祟、刺客近身三丈,铃鸣示警)。】
【四、高丽风物志(记高丽山川、风俗、兵备,附其王室...
忽林赤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只把眼珠子往林子深处斜了斜,似是想瞧清那“不用马驮粮”的物件究竟是何方神物。朱七五也不催,只朝李栓柱扬了扬下巴。李栓柱会意,一挥手,十辆木牛车悄然自林中推出——轮子压着枯叶,竟连半点沙沙声都未惊起。晨光微透,露水未干,车轮碾过湿苔,木纹泛着幽光,独轮稳如磐石,车斗里空着,却已显出一股沉甸甸的筋骨劲儿。
忽林赤瞳孔骤缩,身子不自觉往后一挣,绳子勒进皮肉,他嘶了一声,再抬头时,脸上那点强撑的狠色全化作了惊疑:“这……这是人推的?”
“对。”朱七五蹲得更低了些,手指在车轮辐条上轻轻一叩,“一根轮辋,三道鱼胶封缝,轴心抹的是驴油混猪胰子膏,推起来不涩、不烫、不裂。你阿速歹百户劫粮靠马快,咱们送粮靠腿稳——稳到能钻进你们哨探眼皮底下,你却连个影子都没瞅见。”
忽林赤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他不是蠢人,能在糜竺岭外设卡截粮的元军游骑,都是北地草原上滚出来的老油子,最懂地形,也最信马蹄声——可眼前这五十辆歪斜着排开的木车,轮子窄、车身低、车斗浅,活像山里猎户削出来的山雀,轻巧又刁钻,偏又结实得叫人牙酸。他忽然想起前日听同伙提过,说定远西边有座破庙,香火断了十年,近来却日日叮当响,夜里还冒青烟,像是铁匠炉子重燃了火……
“龙兴寺?”他声音干哑,“你们……不是和尚?”
“和尚吃斋念佛,我们运粮救命。”朱七五直起身,目光扫过其余三人,“你们四个,今儿若嚷一声,我便让汤和哥割了舌头;若老实待着,等我们把粮送到陈将军手上,回程时自会留口干粮、一壶水,再松开绳子——放你们走。选吧。”
忽林赤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发白。他不是不怕死,可更怕回去挨阿速歹的鞭子——那百户性子暴烈,专喜拿活人试新刀,上月一个逃兵被钉在寨门木桩上晒了三天才断气。而眼前这年轻人,话不多,眼神却比山涧寒潭还沉,叫人不敢赌他是不是真敢下刀。
他缓缓点了点头。
朱七五颔首,转身朝汤和使了个眼色。汤和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四团揉得发硬的麻布,塞进四人嘴里,又用细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孙富贵顺手扯下自己腰间汗巾,撕成四条,蒙住他们眼睛。赵铁柱则从车斗里拎出四块厚毡子,一人裹了一条,又取四根山藤,将四人背靠背捆在一颗歪脖子老松树上,藤蔓缠得密实,连脚趾头都动弹不得。
“栓柱!”朱七五低喝。
“在!”
“车队整队,绕岔口东侧鹰嘴崖,贴崖根走。崖壁上有旧年采药人凿的踏脚窝,深三寸,宽两指,每步落脚只许踩中间——差半分,车轮就滑。你领头,一步一报。”
李栓柱重重应了声“是”,抹了把额角冷汗,率先推车而出。他左脚先探,踩进第一个凹坑,脚尖稳稳卡住,右脚随即跟进,车轮吱呀一声,碾过青苔覆着的岩面,竟连半粒碎石都未惊落。后头王老六屏息跟上,周二木数着步子:“一、二、三……七!栓柱哥,第八个坑被塌方掩了半边!”
李栓柱没回头,只把车把往左偏半寸,独轮擦着塌方边缘滑过,轮缘蹭着碎石,发出极轻的“嚓”一声,像蛇尾扫过石缝。五十辆车,一辆接一辆,如蜈蚣过隙,无声无息,只余车轴转动时那一丝极淡的油润气息,在晨雾里浮浮沉沉。
朱七五策马缀在队尾,目光始终盯着崖壁上方。果然,行至半途,崖顶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簌啦”,似是枯枝折断。他不动声色,只将右手三指并拢,朝徐达方向虚点三下。
徐达立刻会意,反手抽出背上长弓,箭已搭弦,却未拉满。他眯眼盯住那片晃动的灌木,耳中只听下方车轮声如心跳般均匀,一下,又一下,稳得令人心安。
片刻后,灌木再度晃动,这次更高了些——有人正伏身探看。
徐达倏然开弓,弓弦嗡鸣如蜂振翅,箭矢破空而去,却并非射人,而是“夺”一声钉入灌木右侧三尺外一棵野梨树干,箭尾颤巍巍抖着,震落一片白花。
灌木猛地一静。
徐达收弓,低声喝:“崖上朋友,听见了?我们不杀人,只送粮。若再窥探,下一支箭,便钉你左眼。”
崖顶再无声息。连鸟雀都不飞了。
车队继续前行。日头爬高,雾气散尽,山道渐阔,两侧山势收束,竟显出一道天然石峡,长约半里,两侧石壁陡峭如削,头顶只余一线天光。峡底铺满河卵石,大小不一,车轮碾过,本该颠簸难行——可木牛车轮缘宽厚,胎面微微弧起,加之轮辋内侧以熟桐油反复浸透,遇石即柔,遇洼即填,竟如履平地。李栓柱甚至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车斗沿,朝后头咧嘴:“瞧见没?咱这车,认路!”
话音未落,忽听前方“咚”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紧接着,一声短促的惨叫划破寂静——“啊!”
众人齐齐停步。朱七五勒马,抬手止住后续车辆,徐达与周德兴已抄家伙抢上前去。
转过峡口弯道,只见前方五丈处,一辆木牛车翻在路中,车轮朝天,车斗倾覆,粮食洒了一地。推车那人瘫坐在旁,左手捂着右小腿,指缝间渗出血丝,脸色煞白。
是桃花村来的脚力张石头。
“石头!”李栓柱扑过去,“咋了?”
张石头牙关打颤:“蛇……黑鳞的,钻裤管……咬这儿了!”
他哆嗦着掀开裤脚——小腿肚上两个紫黑牙印,周围皮肉已泛青灰,肿胀如馒头。
小翠不知何时已挤到前头,手里攥着个小布包,一把扯开,倒出几粒褐黄药丸,又从腰间解下水囊,掰开张石头下巴,将药丸塞进他嘴里,强行灌下两口水。她手指急按他足三里、委中两穴,指尖用力到发白:“栓柱哥,快!撕他裤腿!看清牙印间距!”
李栓柱手忙脚乱扯开布条,一眼扫过:“一寸三分!是山烙铁!毒发一个时辰,腿烂,三个时辰,人僵!”
“还有救。”小翠喘了口气,从布包底层摸出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几条活蹦乱跳的灰褐色小虫,约莫半寸长,背甲泛油光,“这是医婆给的土鳖,专吸蛇毒。快,敷上去!”
王老六立刻蹲下,捏起一条,小心翼翼按在张石头伤口旁。那土鳖触到皮肤,立刻蜷起身子,八足死死钩住皮肉,口器扎进肿胀处,吮吸起来。另三条也被依次敷上,虫身渐渐鼓胀,由灰褐转为暗紫。
朱七五蹲下查看,见张石头呼吸虽急却尚匀,额上汗珠滚落,人还清醒,便松了口气,转头对小翠道:“你早备着这个?”
小翠点头,额角沁着细汗:“昨儿听杨茂说糜竺岭缺水少药,我连夜翻了沈大伯藏的《岭南方草录》,寻出三味解毒方子,又请医婆抓了土鳖、蛇蜕、金线莲三样活物随身带。七五爷,您放心,石头哥这条腿,保得住。”
朱七五望着她沾着泥点的鬓角,忽然觉得心头一热,又沉甸甸的。这丫头,平日记账算粮,精细得像把尺子,可真到了节骨眼上,竟能把一本破书翻成救命的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随即起身,环视众人,“车队原地休整一炷香。栓柱,你带五个人,把石头抬上头车,垫厚毡子,让他躺着;王老六、周二木,你们俩去后头,把三十辆空车的车斗全卸下来,只留轮架——轻车赶路,省力省时。小翠,记:张石头中毒,土鳖三只,金线莲两株,蛇蜕半钱,耗药三份。”
小翠飞快记下,笔尖沙沙作响。
一炷香后,车队再启。张石头被安置在头车车斗里,盖着毡子,昏昏沉沉,却不再呻吟。三十辆卸了斗的木牛车,轻灵如燕,推起来几乎不费力,轮子碾过卵石,只发出细微的“咕噜”声,仿佛山涧暗流在石缝间潜行。
正午时分,山势豁然开朗。前方山坳处,一面褪色的赭红旗帜在风中飘摇,旗上墨迹斑驳,隐约可见“郭”字残影。坳口两侧山梁上,影影绰绰埋着人影,弓弦紧绷。
“陈将军!”杨茂激动得声音劈叉,“是陈将军的人!”
话音未落,山梁上箭雨骤然泼下——却非射人,而是斜斜掠过车队上方,箭镞钉入车队前方三丈处的松软泥土,箭尾犹自颤动,形成一道无形界线。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一声厉喝自高处炸响。
朱七五策马上前,仰头朗声道:“龙兴寺朱七五,奉郭元帅钧令,押运军粮、伤药,驰援糜竺岭!车上所载,皆为陈彦才将军所需!”
山梁上静了一瞬。随即,一个披铁甲、挎长刀的汉子大步走出,正是陈彦才本人。他满脸胡茬,左颊一道新鲜血痂,眼神却锐利如鹰,俯视车队,目光扫过五十辆独轮木车,扫过车上堆叠的麻包与竹篓,最后落在朱七五脸上。
“朱七五?”他声音低沉,“就是那个造出木牛车的和尚?”
“和尚不敢当。”朱七五拱手,“在下龙兴寺俗家弟子,排行第七,单名一个五字。”
陈彦才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而大笑,笑声震得山坳里落叶簌簌:“好!好一个朱七五!老子被困七日,水米未进,就等着这一车粮!来人——开寨门!迎粮入营!”
寨门轰然洞开。车队鱼贯而入。山坳内情景令人窒息:百余名士卒横七竖八躺卧在泥地上,面皮焦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双眼睛亮得骇人;几口铁锅架在篝火上,锅里煮着树皮草根,气味苦涩刺鼻;角落里躺着七八个重伤员,伤口溃烂流脓,却无人呻吟,只用布条死死咬在口中。
陈彦才亲自引朱七五至中军帐。帐内一张破案几上,摊着糜竺岭地形图,墨迹未干。他指着图上一处:“阿速歹三百骑,分三处扎营——岭东坡下是主寨,驻二百人;岭西鹰愁涧口有五十人守隘;岭北断魂坡,五十人巡哨。他料定宽道必堵,却万万想不到,你们竟从猎户毛道钻进来!”
朱七五凝视地图,手指划过鹰愁涧:“陈将军,若我猜得不错,鹰愁涧口那五十人,今晨已被我等惊退。他们不见哨探回报,必生疑窦。”
“正是!”陈彦才眼中精光爆射,“我正愁如何破局——阿速歹狡诈,若知我等粮至,必倾巢来攻,夺粮断援!可我军已无力野战……”
“不需野战。”朱七五忽然一笑,手指点向断魂坡,“阿速歹巡哨那五十人,每夜丑时换岗,沿坡脊走,路径固定。陈将军,您只需拨二十精锐,随我潜至断魂坡南麓古松林——那里有处塌方形成的天然坑洞,深丈余,可藏三十人。待换岗哨兵经过,我自有法子,让他们‘走’进坑里,悄无声息。”
陈彦才愣住:“什么法子?”
朱七五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正是小翠的账本。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昨夜过鹰嘴崖,我令李栓柱卸下三十辆空车车斗,仅留轮架。轮架轻便,可拆可装。今夜,我让李栓柱带人,将三十副轮架拆开,取其辐条、轮辋、轴杆,再配以山藤、枯枝,于断魂坡南麓坑洞上方,编三道‘悬索’——离地三尺,粗如儿臂,涂黑漆,缠枯藤。哨兵夜行,目不能视,只凭惯性迈步,一脚踏空,便坠入坑中,连呼救都来不及。”
帐内鸦雀无声。
陈彦才缓缓坐回胡床,久久不语,末了,忽然起身,向朱七五深深一揖:“朱兄弟,此计若成,糜竺岭之围自解!我陈彦才,替二百弟兄,谢你!”
朱七五急忙扶住:“将军言重。粮既送到,便是我等分内之事。”
陈彦才直起身,目光灼灼:“不,朱兄弟,你送来的不止是粮——是活命的指望,更是破敌的胆气!明日拂晓,我亲率百人,自岭东佯攻主寨,牵制阿速歹主力。你与徐达、汤和诸位,率龙兴寺健儿,携木牛车,从断魂坡杀入——车不载粮,载的是石灰、火油、硫磺粉!我要让阿速歹的寨子,变成一座喷火的坟!”
朱七五眸光一闪,与徐达、汤和对视一眼,三人同时抱拳:“遵令!”
当夜,断魂坡南麓。三十副木牛车轮架被拆得七零八落,辐条削尖,轮辋拗弯,轴杆削平,山藤绞紧,枯枝缠绕。李栓柱带着四十条汉子,在月光下伏地穿行,手指被藤蔓割破,血混着泥,却无一人吭声。三道悬索,如三条蛰伏的黑蟒,静静横亘于坑洞之上,离地三尺,不偏不倚。
丑时将至。山风卷着寒意刮过坡脊。远处,一串模糊人影踏着星辉而来,皮靴踏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李栓柱伏在坑沿,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抬起,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坑底,朱七五、徐达、汤和、周德兴,连同二十名护院,刀已出鞘,火把浸油,引信缠腕。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第一双皮靴,踏上了悬索。
绳索微微下陷。
第二双、第三双……
李栓柱的手,猛然挥下!
“噗通!噗通!噗通!”
三声闷响,如石投深井。坑底火把骤然点亮,映照出坑中挣扎的五十张惊骇面孔——他们连人带刀,尽数跌入坑中,悬索早已崩断,枯枝散落,石灰粉如雪崩般簌簌落下,呛得人涕泪横流,睁不开眼。
朱七五跃出坑沿,手中火把高举,火光映亮他年轻却坚毅的脸:“龙兴寺木牛车队,奉命清道!”
火把掷下。
火油遇火,轰然腾起丈高烈焰!硫磺粉随风而起,刺鼻白烟弥漫开来。坑中惨叫声顿起,却迅速被浓烟吞没。
与此同时,岭东方向,号角呜呜长鸣,喊杀震天!
阿速歹的主寨,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