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钟头后,莱昂的船往阿伦德岛港口停靠下来,莱昂和亚伦的讨论也接近了尾声。
“也就是说,我只要对付女王以外的大魔女就行了?”亚伦向莱昂确认。
“没错,你来指挥一艘护卫舰,负责游击支援。...
庇护之岛的雾气比往年更浓。
灰白的海雾裹着咸腥气息,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翻涌不息,像一床浸透海水的厚绒毯,严严实实压在岛岸嶙峋的玄武岩上。潮声被捂得闷钝,只余下低沉的、近乎叹息的呜咽,一下,又一下,拍打在礁石嶙峋的肋骨上。
莱昂站在“圣谕号”主桅顶端,赤足踩在冰凉湿润的橡木横梁上,衣摆被海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没穿教会总审判官那身缀满金线与银鸢尾纹章的猩红外袍,只着一件哑光黑的贴身长衫,袖口与领缘滚着极细的暗金绞丝——那是迷宫之主权柄无声流淌的纹路。他垂眸,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雾障,落在岛屿中央那座被称作“初代王冢”的环形神殿上。殿顶覆着青灰色的苔藓石板,殿门紧闭,门楣上蚀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古摩伊兰德铭文,唯有中央一枚巨大的、展翼衔星的银鸢尾徽记,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身后甲板上传来轻微的金属叩击声。西蒙一身银灰镶蓝边的教会正选骑士铠,肩甲上新铸的鸢尾徽章尚未磨出包浆,锃亮得能映出人影。他右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左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内侧——那里,一道浅淡的旧疤蜿蜒如蛇,是卢克当年为掩护他撤退时,替他挡下的一记淬毒弩矢留下的印记。
“大人,‘灰鳍’小队已按计划潜入东崖哨所,替换掉三名守夜人。他们身上都带着您给的‘静默薄荷糖’,不会惊动任何人。”西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铁钉楔进潮湿的空气里,“拉米娅小姐……也已在‘回响裂隙’就位。她让我转告您,‘时间流速比预估快了七秒,但误差在可控阈值内’。”
莱昂没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七秒。对凡人而言,不过是眨一次眼的间隙;对他而言,却是足以让红水银的烈焰在艾莉丝女王新生的躯壳上灼穿三个窟窿的致命空档。
“朵露茜呢?”
“在船舱底舱。”西蒙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说……要再确认一遍烟杆里的‘永霜琥珀’纯度。还说,如果仪式开始前一刻您还没下去,她就把烟杆塞进您靴筒里。”
莱昂终于侧过脸。海风掀起他额前一缕黑发,露出底下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一点幽邃的银芒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明灭,仿佛有无数微缩的星辰在其中生灭流转。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瞳色,是迷宫之心在血脉里搏动的回响。
“她倒是有闲情。”
话音未落,整艘“圣谕号”忽然剧烈一震!
不是风暴,不是暗礁。是整片海域的魔素,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志,粗暴地抽离、压缩、再轰然灌入岛屿中心!
脚下的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远处海面骤然塌陷出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漆黑如墨的海水向内疯狂坍缩,漩涡中心却亮起一点刺目的、纯净到令人心悸的乳白色光芒。光芒无声炸开,化作亿万道纤细光流,如同归巢的银鱼,争先恐后涌入初代王冢那扇紧闭的殿门。
神殿内部,供奉着初代女王艾希丝遗骨的水晶棺椁上方,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脉动的光球。此刻,它正贪婪地吮吸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魔素洪流,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流动不息的金色符文——那是摩伊兰德王室血脉最本源的赐福印记,是“新生”的具象,是时间洪流中永不沉没的锚点。
而就在光球膨胀至极限的刹那,岛屿上空,厚重的雾霭被一只无形巨手悍然撕开!
一道身影自天而降。
她踏着碎裂的云层而来,足下并未生风,可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便凝结出一朵半透明的、缓缓旋转的冰晶莲花。花瓣剔透,蕊心燃烧着幽蓝的冷焰。她穿着剪裁极致利落的深紫色立领长裙,裙摆边缘绣着细密的、仿佛活物般游走的银色藤蔓。一头银白长发未束未挽,随风狂舞,发梢竟隐隐泛着霜雪般的寒光。她的面容完美得近乎非人,眉宇间沉淀着千载岁月的倦怠与不容置疑的威仪,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瞳深处,却跳跃着一种近乎顽劣的、孩童窥见新奇玩具般的兴味。
艾莉丝·摩伊兰德,现任女王,新生赐福的终极持有者。
她足尖轻点,最后一朵冰晶莲花在她身后无声湮灭。她甚至没有看一眼下方匍匐于神殿阶梯上、身着盛装的枢机主教与贵族们,目光径直投向岛屿最高处——那艘孤悬于雾海之上的“圣谕号”,以及桅顶那个黑衣身影。
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足以冻结灵魂的弧度。
“啊……”一声轻叹,被海风揉碎,却清晰地送入莱昂耳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与一丝……毫不掩饰的期待,“迷宫之主,你终于肯掀开棋盘了?”
同一瞬间,莱昂脚下的甲板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空间本身被暴力撕裂!一道狭窄、笔直、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空间褶皱的黑色裂隙凭空出现,精准地横亘在他与女王之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裂隙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空间纤维被强行扯断的“滋啦”声。
莱昂甚至没低头看那裂隙一眼。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那道裂隙,轻轻一划。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能量爆发。
裂隙边缘那狂暴的空间褶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抚平的褶皱绸缎,瞬间凝滞、舒展、然后……无声无息地弥合。仿佛它从未存在过。只有一缕细微的、带着臭氧气息的青烟,袅袅散开。
“啧。”高空之上,艾莉丝女王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那抹兴味几乎要溢出来,“连空间褶皱都能当画布……你这‘画师’,倒真有几分意思。”
她话音未落,脚下神殿穹顶猛地爆开!
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从内部被某种沛然莫御的力量硬生生撑开!无数巨大的、散发着温润玉质光泽的白色石块如同被点燃的炮弹,裹挟着毁灭性的冲击波,轰向四面八方!目标并非人群,而是环绕神殿的十二根镌刻着古老咒文的青铜巨柱!
轰隆隆——!
巨柱应声断裂!断裂处并非崩裂,而是诡异地……融化、坍缩、最终化作一滩滩粘稠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银白色液体,迅速渗入岛屿坚实的玄武岩地基。
整个庇护之岛,剧烈一颤!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悠长、沉闷、仿佛来自远古巨兽胸腔的共鸣。紧接着,岛屿中心,那座初代王冢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不是崩塌,而是……被某种力量温柔地、精确地“挖”出了一个直径百米的巨大圆形凹坑!坑底,不再是岩石,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纯粹魔素构成的、星云状的银白色光涡!
光涡中心,那枚悬浮的、承载着初代女王艾希丝全部赐福印记的光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脉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足以扭曲光线的浩瀚能量,将整座岛屿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神圣的乳白色辉光之中。
艾莉丝女王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她已站在那巨大光涡的正上方,双足虚踏于狂暴旋转的魔素星云之上。她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对着那枚搏动的光球。没有吟唱,没有手势,只有纯粹意志的牵引。
嗡——!
光球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强光!无数道纤细却蕴含着毁天灭地之力的乳白色光束,如同被驯服的灵蛇,从光球表面激射而出,尽数没入艾莉丝女王敞开的双臂之中!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皮肤泛光,而是整个人的轮廓,由内而外地透出温润、磅礴、仿佛能孕育万物的乳白色辉光。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浩瀚,以至于她周遭的空气都开始液化、沸腾,蒸腾起一片片细小的、折射着七彩光晕的水汽。她的银白长发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末端,都跳跃着细小的、稳定的乳白色火焰。
新生赐福,正在她体内完成最彻底、最巅峰的……共鸣与升华。
她不再是借用,而是……成为了赐福本身的一部分。
“莱昂·维恩!”艾莉丝女王的声音响彻全岛,不再有之前的戏谑,只剩下一种俯瞰众生的、绝对的平静,“你的红水银,能烧穿新生的茧房么?”
话音落,她双臂猛然向下一按!
轰——!!!
整个魔素光涡瞬间坍缩、坍缩、再坍缩!最终,化作一道粗壮无比、凝练到极致的乳白色光柱,自她双掌之间轰然喷发!光柱所过之处,空间无声蒸发,留下一条笔直的、真空般的漆黑轨迹!目标,直指“圣谕号”!
那不是攻击舰船,是锁定莱昂!
光柱未至,恐怖的威压已然降临!甲板上的教会骑士、神官、贵族们齐齐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甲板,连呼吸都停滞了。西蒙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甲板上,膝盖处的精钢护膝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表面!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鲜血从嘴角溢出,却连抬一下头都做不到——那威压,是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
莱昂依旧站在桅顶。
他迎着那毁天灭地的乳白色光柱,缓缓抬起右手。这一次,不是划破空间,而是五指张开,掌心向前。
他的掌心,没有光芒,没有能量波动。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
那黑色,并非墨汁,亦非阴影。它是一种概念,一种“存在之终结”的具象。它微微旋转着,像一颗微缩的、即将诞生的黑洞核心。
就在乳白色光柱即将触及他掌心的千分之一刹那——
莱昂的指尖,无声地滴落了一滴血。
一滴殷红,却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所有绝望与寂灭的血。
恶咒之血。
血珠离体,瞬间化作亿万点细碎的、燃烧着暗红色幽焰的星尘,逆着光柱的方向,以超越时间本身的速度,迎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亿万根冰针同时扎入耳膜的“滋——”声。
那亿万点暗红星尘,如同拥有生命的瘟疫,甫一接触那磅礴浩瀚的乳白色光柱,便疯狂附着、钻入、蔓延!所过之处,那神圣、磅礴、孕育万物的乳白色辉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污浊、腐朽!光柱的前端,开始出现斑驳的、如同锈迹般的暗红色溃烂,溃烂急速向后蔓延,所及之处,光柱的结构寸寸崩解,化为飞散的、带着硫磺气息的黑色灰烬!
光柱,被“腐蚀”了!
艾莉丝女王悬浮于光涡之上,冰蓝色的瞳孔第一次,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纯粹的、近乎愉悦的专注。
“哦?”她轻启朱唇,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真正的热度,“用‘终焉’去啃噬‘新生’的根基……你倒是……敢想。”
她话音未落,身体却已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光,撕裂空气,主动冲向那被恶咒之血污染、正在剧烈崩解的光柱核心!她的目标,是莱昂!
她要用自己最纯粹的新生之力,硬撼那滴血所化的亿万诅咒!以力破巧,以本源对本源!
就在她身形启动的同一瞬,莱昂身侧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拉米娅走了出来。
她高大得超乎常理的身躯,此刻却收敛了所有压迫感,像一道沉默的、融入背景的阴影。她没有看女王,也没有看莱昂,只是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岛屿西南方一片被浓雾笼罩的、看似寻常的松林。
松林深处,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火苗,正悄然亮起。
朵露茜。
她斜倚在一棵虬结的老松树干上,手中烟杆里的“永霜琥珀”正散发出幽幽的、令人心神安宁的冷香。她望着女王决绝冲来的身影,又看了看莱昂掌心那团愈发幽邃、仿佛要将灵魂都吸入其中的黑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轻轻吐出一口烟圈。
烟圈并未飘散,反而在空中诡异地凝滞、旋转,最终化作一枚极其微小的、边缘锋利如刀的银色齿轮,悄无声息地,滑入脚下浓雾的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莱昂的左手,缓缓抬起,指向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那里,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幽邃的银芒,正以与女王光球完全同步的节奏,稳定地……搏动。
时间加速的赐福,早已启动。
他与艾莉丝女王之间,那看似咫尺的距离,在时间流速被强行扭曲的领域里,已然成了需要跨越的漫长星河。
而女王那决绝的冲锋,那凝聚了新生赐福巅峰伟力的一击,在莱昂感知中,正被无限拉长、延缓。
足够了。
足够他做完……所有准备。
他张开的右掌,那团吞噬光线的黑色,开始缓缓旋转,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边缘锐利如刀的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暗红,正悄然凝聚。
不是血珠。
是比血珠更纯粹、更浓缩、更……绝望的诅咒核心。
红水银,即将成型。
而就在那核心即将凝成的前一瞬,拉米娅一直沉默注视着西南方松林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她庞大的身躯,第一次,毫无征兆地动了!
不是冲向女王,也不是扑向莱昂。
她猛地转身,双臂交叉于胸前,十指闪电般结出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手印!手印完成的刹那,她口中迸发出一个短促、嘶哑、完全不属于人类语言的音节:
“——缚!”
嗡!
一道无形的、却沉重如山岳的意志之链,自她指尖激射而出,无视空间距离,瞬间跨越数百米,狠狠抽打在那片松林深处!
那点刚刚亮起的、微弱的银色火苗,猛地一跳!
松林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朵露茜倚靠着的老松树,树皮表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缝隙中,一缕极淡的、带着硫磺气息的黑色烟气,悄然逸散。
她手中的烟杆,那枚刚刚凝成的银色齿轮,无声碎裂。
而岛屿上空,正以超越时间速度冲刺的艾莉丝女王,脚步……极其细微地,踉跄了一下。
她那完美无瑕的、沐浴在新生辉光中的侧脸,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真实的、混杂着惊愕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她猛地扭头,冰蓝色的瞳孔,越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锁定了松林深处那抹倚树而立的紫色身影。
“朵露茜……”女王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绝对的平静,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淬了毒的寒意,“你竟敢……用‘缚魂契’反制我?”
松林深处,朵露茜缓缓直起身。她脸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去烟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岛上所有的喧嚣与威压,“您忘了么?当年在‘霜语庭’,您亲手为我种下‘缚魂契’的种子时,曾对我说过——”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女王,望向莱昂,望向他掌心那团即将成型的、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望向他左胸那搏动的、与女王光球同频的银色光点。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那个被所有人遗忘、被所有历史刻意抹去的、属于初代女王艾希丝的……真名。
“——‘我的名字,叫艾希丝。而你的名字,朵露茜,是‘见证者’。你活着,便是我对这世界最后的承诺。’”
松林,死寂。
岛屿,死寂。
就连那正在疯狂旋转、即将喷薄而出的红水银核心,似乎都因这名字的响起,而停滞了万分之一秒。
艾莉丝女王悬浮在半空的身体,第一次,无法抑制地……晃了一下。
她那双冰蓝色的、仿佛能冻结时光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不是力量的崩塌。
是某种……存在了千年的心防。
莱昂掌心的黑色漩涡,无声旋转。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