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医路坦途 >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冰火两重的痛和爽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张凡目光转向胖子的那一刻,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就像一群看热闹的猹,忽然发现瓜田里最肥的那只猹被老农拎着后脖颈子提溜起来了,一个个立刻伸长了脖子,眼神里闪烁着兴奋、好奇、以及那么...
    乌市机场高速入口处,七十辆交警铁骑列成两排,警灯无声旋转,蓝光映着晨光,在柏油路上淌出流动的冷冽。车流被精准截断又分流,车队如一条银鳞巨蟒,贴着限速线稳稳滑入市区。车窗里,王亚男把脸贴在玻璃上,指尖无意识地画着雾气——她刚从羊城回来,行李箱轮子还沾着珠江边的湿气,可眼前已全是乌市街道两旁飘动的红横幅,像一排排烧得正旺的炭火。
    大巴缓缓停靠在茶素分院正门前。老居早站在台阶最高处,白大褂领口一丝褶皱都无,胸前院徽擦得锃亮。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朝车门方向微微颔首。这动作比任何欢迎词都重。车门“嗤”一声打开,最先下来的不是医生,是抱着孩子的一对父母——阿雅的爸爸腿还在抖,妈妈怀里裹着厚棉被,里面露出一张蜡黄小脸,眼皮半掀,呼吸浅得像风掠过草尖。
    老居一步跨下三级台阶,直接迎到车门前。他伸手,却没去接孩子,而是先攥住父亲的手腕,拇指按在桡动脉上,三秒后松开:“脉搏弱但齐,能撑住。”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荡开一圈沉静的波纹。父亲喉结一滚,眼泪没掉下来,肩膀却卸了三分力。
    烧伤科诊室早已腾空。墙面刷成浅灰,地面铺着防静电橡胶,天花板嵌着三台层流净化机组,嗡鸣声细如蚕食桑叶。张凡蹲在床边,戴手套的手悬在阿雅胸前十厘米处,没碰皮肤,只用掌心感受热辐射。他忽然抬头:“居院长,准备双通道静脉通路,生理盐水加乳酸林格氏液1:1,每小时补液量按Parkland公式×1.2倍,立刻。”
    老居没应声,转身就走。五分钟后,两名护士推着带智能输液泵的双通道推车进来,药液标签上已手写标注好每小时滴速、总剂量、起始时间。张凡扯开阿雅胸前纱布一角——创面呈不规则片状,颈侧至左肩胛,深Ⅱ度为主,局部见点状Ⅲ度焦痂,边缘组织水肿发亮,渗液清亮。他指尖轻压创面旁正常皮肤,回弹延迟两秒。“组织灌注不足。”他直起身,“备碘伏稀释液,浓度0.5%,温度37℃,纱布浸透后覆盖创面,每两小时更换一次。禁止任何油脂类药膏。”
    这话是冲着门口两个肃省跟来的医生说的。两人脸色微变——他们昨夜用的就是当地祖传的酥油蜂蜜混合膏。老居却突然开口:“酥油含脂肪酸,会封闭创面阻碍散热,蜂蜜高渗环境利于铜绿假单胞菌繁殖。你们医院烧伤科主任叫什么?”
    “刘……刘国栋。”年轻医生声音发干。
    “让他明天来听课。”老居扔下这句话,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枚U盘插进诊室电脑,“这是茶素烧伤科十年感染谱系图,重点标红的是蒙西地区耐药菌株。你们转院途中,患儿已接触七家医院的医护人员,我建议你们三位,现在就去隔壁房间做鼻咽拭子和手部菌落培养。”
    肃省医生愣在原地。老居已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侧头道:“别觉得委屈。去年茶素收治一个化工厂爆燃伤员,三个城市六家医院转诊,最后发现病原体来自第三家医院导尿包的消毒柜——湿度超标,芽孢没杀净。你们的酥油膏,可能比那个导尿包更危险。”
    话音落,他径直离开。走廊尽头,欧阳正和乌市卫健委领导站在一起,手里捏着份文件,目光扫过诊室门口三人时,嘴角微微一扬——那不是笑,是刀鞘被抽开一道缝时漏出的寒光。
    阿雅的抢救持续了十七小时。凌晨三点,张凡亲自给患儿换药。当最后一块碘伏纱布覆上创面,监护仪上心率曲线终于从138次/分回落到112次/分。他摘下手套,指腹蹭过自己眉骨:“通知手术室,明早八点,清创植皮术。供皮区选左大腿前外侧,取刃厚皮,厚度0.3毫米,网状扩张1:1.5。”
    “张院,”护士长递上签字笔,犹豫道,“患儿家属说……想请个萨满跳神驱邪。”
    张凡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告诉他们,萨满跳神的时候,我们正把活体皮肤细胞种在患儿身上。如果神灵真存在,祂该站在显微镜后面看。”
    这话被走廊巡视的李副主任听见了。他刚处理完急诊送来的车祸多发伤,白大褂袖口沾着血点,闻言却笑了:“张院这话说得糙,理不糙。当年我在茶素抢胰腺手术,王主治拿科研数据压我,我就想啊,再硬的数据也硬不过病人肚子里那团血。现在倒好,连萨满都来抢病人了。”
    王主治正在隔壁处置室缝合一个割腕患者的桡动脉,听见声音探出头:“李主任,您说萨满要是真能止血,咱们外科刀还磨不磨了?”
    两人隔着走廊相视大笑,笑声惊飞了窗外一棵桃树上的麻雀。树影晃动间,老居拎着保温桶从行政楼过来,桶盖掀开,羊肉汤的热气裹着孜然香扑面而来:“趁热喝,汤里放了乌市本地的沙棘果干,维C含量是茶素的三倍。”他递给李副主任一碗,又给王主治盛满,“听说你们昨天抢着给阿雅家长解释‘脱靴伤’,讲了四十分钟?”
    “讲啥啊,”王主治吸溜一口汤,“就指着创面照片说:您看,这儿本来是皮肤,您一撕,它变成伤口;这儿本来是皮下脂肪,您一拽,它变成出血点。人身体不是馕饼,不能层层揭着吃。”
    老居哈哈大笑,笑完却忽然压低声音:“阿雅爸爸刚才找我,问能不能让萨满进病房念经。我没答应,但给了他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黄铜铃铛,表面刻着古突厥文,“这是茶素博物馆借的唐代萨满法器复刻品,说是可以‘安抚魂魄’。我告诉他,铃铛要挂在病房门口,摇响时必须同步按监护仪报警键——这样护士能立刻进来看是不是患儿病情变化。”
    李副主任差点把汤喷出来:“这……这也行?”
    “当然行。”老居眼尾纹舒展,“医学管身体,文化管人心。人心稳了,肾上腺素才不会乱飙,创面愈合才快。咱们搞医疗的,难道非得逼着患者在科学和信仰之间二选一?”
    正说着,急诊科电话急促响起。一名牧民骑马摔伤,右小腿开放性骨折伴严重软组织碾挫,送来时裤管已被血浸透。张凡抹了把脸,抓起听筒:“让骨科王亚男主刀,许仙第一助手,胖子负责术中影像导航——对,就用羊城新送来的那套轨道核磁,实时重建血管神经走向。”
    半小时后手术室。王亚男戴手套时,目光扫过无影灯下暴露的创面:胫骨断端刺破皮肤,肌肉纤维像被扯断的麻绳般散开,几根断裂的肌腱末端正微微抽搐。她忽然开口:“许医生,把术前CT调出来,放大到足踝关节。”
    许仙依言操作。屏幕亮起,王亚男盯着踝穴内侧一处几乎不可见的骨皮质中断线,瞳孔微缩:“这里还有隐匿性骨折,不处理,三个月后必然踝关节炎。胖子,把导航探头移过来,我要确认距骨颈动脉分支走向。”
    胖子在控制台前嘟囔:“王老师,这血管比头发丝细一半,导航精度误差允许范围是0.8毫米……”
    “那就把误差降到0.3。”王亚男持骨刀的手纹丝不动,“茶素烧伤科有个规矩:宁可多切一厘健康组织,绝不留一分隐患骨片。你导航不准,我手动刮。”
    话音未落,骨刀已沿着预设线切入。没有电钻的嘶鸣,只有金属刮过骨面的细微“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监护仪上,患儿血压平稳,心率维持在84次/分。当最后一块游离碎骨被剔除,王亚男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创腔,水流漫过新生的骨面,折射出珍珠母贝般的微光。
    术后第七天,阿雅第一次睁眼笑了。护士喂奶时,她的小手攥住奶嘴,指甲粉嫩如桃花瓣。同一时刻,乌市边疆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副院长办公室,烟灰缸堆满烟蒂。骨科主任把最新门诊量报表拍在桌上:“上周,我们骨科门诊量跌了37%。茶素分院光王亚男一个人,七天做了二十三台四级手术,其中十六台是别人不敢接的复合伤!”
    副院长没说话,只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标题赫然是《乌市卫健委关于建立区域创伤救治中心的通知》,落款处盖着鲜红印章,末尾一行小字:“牵头单位:茶素医院乌市一分院”。
    窗外,春风卷着几片桃花掠过玻璃。老居站在院长办公室窗前,手机屏幕亮着,是欧阳发来的消息:“茶素本部儿科今早收到三十七例手足口病重症转诊申请,全部来自蒙西。原因?当地卫生所贴出告示:‘急症重病,请赴乌市茶素分院,路费药费由医保基金预付’。”
    老居回复三个字:“干得漂亮。”
    他放下手机,推开手术室大门。走廊尽头,王亚男正蹲在地上,教阿雅爸爸用沙棘果干泡水——“维生素C促进胶原合成,比萨满铃铛管用”。老人粗糙的手捧着玻璃杯,水里浮沉的橙红果干,像一簇簇微小的火焰。
    此时,茶素分院挂号大厅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新公告:“即日起,开通蒙西六盟市远程会诊专线。凡当地基层医院上传完整病历及影像资料,24小时内必获茶素专家书面诊疗意见。费用?全免。”
    屏幕下方,新安装的自助服务机旁,一个穿蒙古袍的老额吉正颤巍巍按着触摸屏。她面前站着穿白大褂的闫晓玉,手里举着印有奶茶图案的宣传册,用蒙语慢声细语讲解。阳光斜切过玻璃幕墙,在两人脚边投下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老居转身回办公室,顺手关严了门。桌上,那份《区域创伤救治中心建设方案》摊开着,第一页手写批注力透纸背:“不是建中心,是建路。让蒙西的牧民知道,从阿拉善左旗骑马出发,只要奔着乌市方向走,路上每一处卫生所、每一辆救护车、每一盏路灯,都是通往生的路标。”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模糊的哈萨克文,译过来是:“时间不等人,但我们可以跑赢它。”
    窗外,乌市的春天正浓。桃花谢了,杏花初绽,而茶素分院门口新栽的百棵榆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新抽的嫩芽——那绿意如此鲜亮,仿佛能把整个西北的干渴,一寸寸洇染成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