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王世子身披孝衣跪在了灵堂旁,斜对面就是裴珏,对方朝着裴曜看过来,神色怪异。
来吊唁的人不少人都认出了裴曜,不知情者夸裴曜有孝心,给隔房的叔叔披麻戴孝。
第一日
裴曜强忍着各种打量目光,跪了足足一日,后背的伤早就绷开了,浸透了衣裳,他咬着牙没有吭出来。
第二日伤口流血太多,他没撑住晕了过去,被侍卫搀去了偏院收拾了身后的伤,抹了药重新包扎好后,他又去了灵堂。
虞知宁斜睨了一眼裴曜。
裴曜紧绷着苍白的脸,......
裴曜话音落处,西跨院廊下的风忽地一滞,檐角铜铃哑了半晌,才被晚风撞出一声钝响。
辰王妃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血珠沁出来也浑然不觉。她盯着裴曜那张轮廓分明、眉目冷淡的脸,喉头滚动三次,才将那句“你还是人么”咽回肺腑深处——不是怕他,是怕这声质问出口,便是彻底撕开母子间最后一层薄纱,从此再无转圜余地。
袁云裳却没忍住。
她本在屏风后悄悄听着,听见“不祥”二字,身子一晃,扶着紫檀雕花边沿才没跌跪下去。腹中胎动忽地重了一记,像被谁狠狠攥住又松开,她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只余下两片干裂的灰白。
“世子……”她从屏风后踉跄而出,裙裾扫过青砖缝里未及拔净的枯草,“您说……这孩子不祥?”
裴曜连眼皮都没抬,只将手中一柄乌木折扇缓缓合拢,指尖叩了叩扇骨:“云裳,你若真为遥儿着想,便该明白,她走时最恨什么。”
袁云裳浑身一颤。
她当然明白。
虞之遥死前攥着她手腕,指甲陷进她腕骨里,吐出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抢我夫君,夺我名分……还害我腹中孩儿……你不得好死。”
那日西跨院的药气混着血腥气,熏得人睁不开眼。虞之遥倒下时,袁云裳正扶着季如烟的胳膊站在廊下,袖口还沾着方才递汤药时溅上的褐渍。她甚至没看清虞之遥如何摔下去,只听见季如烟惊叫一声,轻荷就扑了过去,哭得撕心裂肺。
可外头没人信她没推。
连章洛英都曾在慈宁宫当着太后面说:“遥妹妹素来柔弱,断不会自己失足跌下台阶,更不会在灵堂前撞柱——那根柱子,是新漆的,漆未干透,她额角撞出的血印,边缘泛白,分明是挣扎时被硬物刮擦所致。”
字字如刀,剖开袁家所有体面。
裴曜此时却将目光投向辰王妃膝上缠着的层层纱布:“母妃跪得膝盖见骨,太后却只罚抄经。为何?因太后要的是公道,不是血债。若今日袁家肯交出真凶,哪怕是个洒扫婆子,虞府亦能息怒。可袁家上下,只知遮掩、辩白、送礼求情……”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三分,却更沉:“虞府老太太病卧不起,章洛英日日侍药,连太后都亲赐‘贞孝双全’匾额。而云裳,至今未去虞府致歉,只躲在西跨院抄经——抄得再多,能抄出一条活命来?”
袁云裳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辰王妃终于开口,嗓音嘶哑如砂纸磨铁:“曜儿,你既知她腹中是你骨血,何必说得如此绝情?”
“骨血?”裴曜冷笑,忽而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那是虞之遥生前亲手所雕,正面刻“岁寒三友”,背面刻“长乐未央”,玉色温润,触手生暖,“遥儿临终前,将此玉塞进我掌心,说:‘若有一日我死了,你莫娶新人,莫立新室,莫认新子。’”
他摊开手掌,玉佩静静躺在掌心,映着西斜的日光,竟似浮着一层淡红血晕。
辰王妃瞳孔骤缩。
她知道这枚玉。虞之遥雕了整整三个月,手指磨破七次,血浸进玉纹,才养出这抹暗红底色。裴曜从不离身,连沐浴都贴身挂着。
可此刻,他竟当着袁云裳的面,将玉佩轻轻搁在案几上,动作轻缓得近乎温柔,却又冷酷得令人窒息。
“此玉,我已供于遥儿灵前七日。”他抬眸,视线扫过袁云裳惨白的脸,“自明日始,我每赴虞府一次,便在遥儿灵前焚香一炷。待云禾郡主进门那日,此玉将随遥儿棺椁,永葬皇陵侧陵。”
袁云裳终于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一声响。她腹中胎儿剧烈翻滚,似在回应这诛心之语,她捂住小腹,眼泪无声汹涌,却不敢哭出声,只咬住下唇,直到腥甜漫溢舌尖。
辰王妃闭了闭眼,再睁时,眼中已无波澜,唯余灰烬:“既然如此,我明日便修书袁家,言明云裳身子孱弱,需静养三年。婚约……暂且压下。”
“不必。”裴曜转身欲走,袍角掠过门槛时顿了顿,“袁家若还想保全门楣,三日内,须将当年虞之遥产房内所有伺候过的嬷嬷、稳婆、医女,尽数押至大理寺听审。其中三人,曾于虞之遥临盆前夜,私收袁家白银三百两。”
袁云裳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你……你怎么会知道?!”
裴曜未答,只淡淡道:“遥儿临终前,用簪尖在床板内侧刻了七个字——‘银三百,丙寅,三更’。字迹歪斜,却力透木髓。”
他抬步离去,背影挺直如松,再未回头。
西跨院死寂如墓。
袁云裳瘫坐在地,指尖深深抠进砖缝,指甲崩裂也不觉痛。她忽然想起半月前,季如烟端来一碗安胎药,笑吟吟道:“姐姐放心,这方子是袁家老太医亲自拟的,专为固胎而设。”她那时还夸季如烟细心,赏了她一对赤金镯子……
原来那碗药里,不止有安胎的阿胶,还有催产的麝香末,混在浓稠药汁里,谁尝得出来?
原来虞之遥那一日早产,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原来她肚子里这个“不祥”的孩子,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注定是祭品。
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却死死咬住袖口,将呜咽咽回喉咙深处。不能哭,不能软,不能在辰王妃面前失态——她若倒了,袁家便真的塌了。
辰王妃看着她,良久,忽然唤来翠玉:“去库房取‘九转回魂散’来,给袁姑娘服下。再传太医署左院判,就说……袁姑娘胎象有异,需每日针灸三炷香。”
翠玉领命而去。
辰王妃扶着椅背缓缓起身,腿伤处钻心剧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她却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袁云裳,蹲下身,亲手将她凌乱的鬓发拨至耳后,声音轻得像叹息:“云裳,记住今日的痛。袁家可以输,但你——不能认命。”
袁云裳抬起泪眼,怔怔望着辰王妃。
辰王妃指尖拂过她眼角泪痕,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却让袁云裳脊背发寒:“你以为章洛英赢了?错了。她越是风光,越是在刀尖上跳舞。太后赐她伯夫人衔,是抬她,更是架她。章家要她回去,是抢她,更是杀她。虞府捧她,是借她,更是用她。她如今站在高处,看似风光,实则四面皆是悬崖——只要她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袁云裳心头一震,泪水竟止住了。
辰王妃直起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幽微如谶:“你且看着。不出三月,章洛英必自请离京。到那时……才是你真正翻身之时。”
同一时刻,虞府蔷薇院。
章洛英正执笔批阅账册,烛火摇曳,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青影。窗外蝉鸣聒噪,她却听得分明——东角门传来三声轻叩,节奏不疾不徐,正是章家暗卫独有的讯号。
她搁下朱笔,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两个字:**郓城**。
水痕未干,丫鬟轻步进来:“大少夫人,袁家来人了,送来二十副素缎、三十斤上等沉香,还有一封袁老太爷亲笔信,说……说袁家愿捐万两白银,修缮虞府祠堂。”
章洛英垂眸,唇角微扬:“收下。告诉来人,袁老太爷仁厚,只是祠堂不必修——虞家列祖列宗,尚在天上看着呢。”
丫鬟退下。
她取过火折子,凑近案几,那“郓城”二字在焰光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散入窗隙。
她知道章珩快回来了。
也知道章老夫人已下令彻查辰王妃与袁家往来的所有密信——那些信,早在半月前,便已由她亲手誊抄三份,一份埋进虞之遥坟茔第三块青砖下,一份封入太后慈宁宫佛龛暗格,最后一份,此刻正静静躺在她妆匣底层,夹在一张泛黄的庚帖之间。
那庚帖上写着:**章氏洛英,年十七,配辰王府世子裴曜,吉日定于癸卯年冬至**。
庚帖背面,是她亲笔添的两行小楷:
**世子另聘季氏如烟,遥妹横死西跨院。
此婚书,我章洛英,自刎以毁。**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章洛英吹熄灯芯,黑暗瞬间吞没整间屋子。她倚在榻上,指尖轻轻抚过小腹——那里平坦依旧,可只有她知道,三日前,太医院首席女医正悄悄诊出脉象:**滑脉隐现,胎息初成,不足一月**。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重生那日,匕首割开咽喉时的冰凉触感,以及鲜血涌出时,心底炸开的狂喜:**这一次,我要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次日清晨,京兆尹府急报:袁家一名陪房嬷嬷畏罪自缢于柴房,尸身悬梁,脚边散落三枚染血铜钱,正是虞之遥产房当日所用压祟钱。
同日,章珩快马入京,直奔章府。章老夫人屏退众人,将一封密函递给他。章珩拆开,面色瞬变——密函中赫然是辰王妃手书,邀他即刻赴郓城,助辰王“清查军械贪墨案”,并允诺:“事成之日,章氏嫡子,可任郓城兵马指挥使。”
章珩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章老夫人凝视他:“珩儿,你妹妹说,辰王若归京,第一件事,便是查你去年在户部核销的五十万两军粮账目。那笔账……你经手了么?”
章珩喉结滚动,额角沁出冷汗。
窗外,一只灰鸽掠过屋檐,翅尖掠过朝阳,抖落几点金屑般的光。
它飞向的方向,正是虞府后巷——那里有座不起眼的鸽舍,舍主姓沈,是章洛英乳娘之子,也是当年,替她收殓尸身、埋骨荒坡的人。
鸽舍最底层的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卷泛黄账册,封皮上墨迹淋漓,写着:**癸卯年秋,辰王府采买明细,含砒霜三两、鹤顶红五钱、夹竹桃汁十二瓶……购自广济药铺,掌柜沈砚**。
而广济药铺的东家,正是——章家二房庶出的七少爷,章洛英的表兄,章砚。
章砚昨日刚从郓城归来,袖口还沾着千里风沙。
他站在虞府角门外,仰头望着那扇朱漆斑驳的垂花门,忽然对身边小厮笑道:“去告诉大少夫人,我带回了郓城最好的雪梨膏。她幼时咳嗽,最爱吃这个。”
小厮应声而去。
章砚却并未离开,只负手立在槐树荫下,看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过墙头,翅尖掠过虞府新挂的“伯府”匾额——那匾额漆色鲜亮,映着日光,竟似淌着血。
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玉珏,珏上刻着小小“珩”字。
那是章珩十五岁生辰,他亲手所赠。
如今,这枚玉珏内里,已被他亲手挖空,嵌入一枚火药引信。
只待章珩踏入郓城军营那日,引信便会点燃。
章砚抬头,眯眼望向虞府深处。
他知道,章洛英此刻正坐在蔷薇院廊下,为虞陶氏剥新摘的莲子。她手指纤长,动作轻巧,一颗颗莲心被剔得干干净净,盛在青瓷小盏里,碧如翡翠。
而就在她左手边第三块青砖下,埋着那封足以让章珩万劫不复的密信原件。
章砚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风过处,槐花簌簌而落,像一场迟来的、无声的雪。
虞府内,章洛英忽觉指尖一凉。
她低头,一粒饱满的莲子正躺在掌心,莲心已被剔净,露出莹白嫩肉。她将莲子送入口中,清甜微苦,舌根泛起一丝熟悉的涩意——那涩味,竟与前世她咽下最后一口鸩酒时,一模一样。
她抬眸,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辰王府的方向。
也是,郓城的方向。
更是,她亲手为章家、为辰王、为所有欠她血债之人,精心铺设的——黄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