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夫人!”辰王妃急了,上前想要宽慰几句,却被袁夫人摆手拒绝:“王妃的好意我心领了,云裳是我嫡长女,教养多年,我担心若再不离开王府,下次通知我的就是噩耗了。”
带走女儿,起码还能让女儿保留一条命。
辰王妃张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袁夫人。
“云裳犯了错,我带她离开,咱们好聚好散!”袁夫人已经下定决心,将人给带走。
裴曜也没犹豫当场写了休书,善妒,无子,口舌之争,不敬长辈,足足四条罪。
袁夫人接过后看了......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青烟如缕缠绕着金丝楠木的梁柱,在斜透进来的日光里浮沉游移。徐太后端坐于紫檀嵌玉凤纹宝座之上,指尖慢捻佛珠,一粒粒温润泛光,却似裹着霜雪。她垂眸看着脚下跪伏的三人,目光掠过裴曜紧绷的下颌、辰王妃强作镇定却微微发颤的手指、袁云裳扶着小腹时那抹掩不住的仓皇——她忽然轻轻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像刀锋刮过冰面,清冽而冷硬。
“云禾这孩子,哀家昨儿夜里便召了太医署三位正五品以上御医会诊,又遣尚宫局女官彻查她近三个月起居饮食、经期脉象,连她幼时乳母都从江南连夜押送入京。”徐太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验明是纯正虞氏血脉,生辰八字也与曜儿命格相合,天干地支无一处冲克。若非如此,哀家怎敢以太后之尊,亲自提这桩婚事?”
辰王妃喉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听懂了——这不是商量,是验明正身后的宣判。徐太后早已布好局,连虞云禾的血统都已钉死在铁证之上。所谓“抬举为嫡”,不过是走个过场;所谓“老太太做主”,实则是徐太后亲口授意,虞府不过奉命行事。她抬眼偷觑章洛英,见对方正垂眸整理袖口,腕间一只羊脂白玉镯子莹润生光,赫然是当年她亲手挑中、预备给裴曜纳为侧妃时所赐——那镯子,她分明记得早该随退婚文书一并焚毁。
可它还在。
辰王妃后颈一凉,仿佛有根细针顺着脊骨缓缓爬行。
就在这时,殿外忽传一阵急促脚步声,苏嬷嬷掀帘而入,面色微变:“启禀太后,玄王府遣人递了密函,说是……玄王殿下昨夜呕血三升,太医院已报病危。”
满殿寂静如冻。
裴曜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玄王裴玄,他一母同胞的兄长,亦是他登基路上最锋利的刀、最深的刺。两人自幼同习骑射、共读兵书,却在三年前父王一道密旨入京后,渐行渐远。裴玄镇守北境十年,手握三十万虎贲军,而裴曜则被留在京城,由徐太后亲自教养。世人皆道兄弟阋墙,却无人知晓,每月十五,裴玄必遣心腹暗递一封无字素笺,笺角总压着一枚风干的沙枣——那是郓城老宅院中,兄弟俩幼时一同栽下的树所结。
裴曜袖中手指骤然蜷紧,指节泛白。
徐太后却只淡淡抬了抬眼:“玄儿身子骨弱,哀家早有预料。传哀家口谕,即日起,玄王府所有药膳、汤剂、熏香,均由尚食局、尚药局、尚衣局三司联审,每日呈报慈宁宫。另,着太医院院使亲领十二名御医轮值玄王府,不得擅离半步。”
这哪里是救病?分明是囚笼。
裴曜心头一震,豁然明白——徐太后不是在防裴玄,是在防他。若裴玄真病危,朝中大权必然倾轧重组,裴曜若在此时处置不当,轻则失尽人心,重则被冠以“逼弟致死”之名,彻底断送储位。而眼下,虞府新丧、袁氏有孕、玄王病危,三线齐发,竟如一张巨网,将他缚得密不透风。
他额角青筋微跳,忽然想起昨夜议政殿中,东梁帝那记意味深长的眼神。那时他还以为是因虞之遥之死,如今想来,怕是父皇早知玄王病情,更知徐太后今日必有此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戾气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沉静寒潭。
“母后放心。”他躬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儿臣即刻回府拟写婚书,七日内备齐六礼,迎云禾郡主过门。”
辰王妃浑身一松,几乎站立不稳。她知道,裴曜低头了——不是向虞府,而是向徐太后手中那柄无形之剑。
袁云裳却在听见“七日”二字时,指尖猛地一颤,扶着小腹的手不自觉收紧。她昨日才得知自己有孕,太医只说胎象尚稳,却未言及月份。可她清楚记得,上月癸水来时,正是裴曜连赴三场秋狩、宿在猎场行宫的第七日。她当时独守空房,深夜饮了半盏安神茶,茶中苦涩回甘,似有桂子香——那是她亲手焙制、专为裴曜调养脾胃所备的“清心桂露”。
可那夜之后,她再未见裴曜踏入东跨院半步。
难道……这孩子,根本不是裴曜的?
念头如毒蛇噬心,她猛然抬眼望向裴曜背影,只见他玄色锦袍后背笔挺如刃,腰间玉珏在光下泛着冷光,竟比初见时更添三分疏离。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滚烫砂砾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一直静默的虞陶氏忽而膝行两步,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之声闷响如鼓:“太后!臣妇斗胆,求您准许臣妇……见一见之遥最后一面!”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徐太后拨珠的手顿住,佛珠停在半空,发出细微的“咔哒”一声。
虞陶氏抬起头,满脸泪痕纵横,双眼却亮得骇人:“臣妇不信之遥会因几句闲话便怒极攻心而亡!她从小摔断腿都咬牙不吭一声,怎会……怎会连一碗桂花糕都受不住?”她枯瘦的手指突然指向袁云裳,指甲泛青,“夫人说她只是好奇面纱之下何物,可那日午后,我亲眼看见您贴身丫鬟唤月,悄悄往西跨院角门塞了一包东西!我本以为是寻常药粉,可今晨我翻遍虞府旧档,查到二十年前,先太医院院判曾献过一味‘七息散’——服之可令人乍看如常,三日后却心脉骤崩,状若暴卒!此药需以桂子蜜调和,方能入口不察!”
袁云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后退半步,裙裾扫翻了脚边小杌,哐当一声脆响。
辰王妃眉心一跳,猛地看向章洛英。
章洛英却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枝梨花——正是当年虞之遥出嫁前,亲手所绣、赠予章洛英的定情信物。她将帕子轻轻覆在虞陶氏颤抖的手背上,声音清越如泉:“伯母莫急。那日角门之事,我亦看见了。唤月塞进去的,确是一包药粉。可那药粉,是世子妃临终前亲笔所写药方,托我转交李大夫验看的‘清淤散’残渣。因其中一味‘雪参须’,需以桂蜜引药,故而混了桂花香气。”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袁云裳:“夫人若不信,可即刻唤唤月对质。她此刻正在慈宁宫偏殿候着,由苏嬷嬷亲自看管。”
袁云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身后蟠龙柱上,发出沉闷一响。她终于明白,为何章洛英今日处处帮着虞府——不是倒戈,是清算。当年退婚之辱,章洛英从未忘记。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徐太后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云裳,你可知,之遥临终前,让唤月给你捎了句话?”
袁云裳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说:‘告诉袁姐姐,那日马车坠崖,我明明看见你站在崖边,手里攥着半截断缰。’”
死寂。
袁云裳双膝一软,彻底瘫坐在地,眼神涣散,仿佛魂魄已被抽离。她脑中轰然炸开三年前那一幕——虞之遥的马车失控冲向断崖,她追至崖边,亲眼看见那截被利器割断的缰绳在风中飘荡。她当时只觉快意,甚至弯腰拾起断绳,悄悄藏进了袖中……可虞之遥,她怎么可能看见?!
“不……不可能……”她喃喃呓语,指甲深深抠进地面金砖缝隙,渗出血丝。
辰王妃闭了闭眼,终于明白,虞之遥不是死于桂花糕,而是死于一场迟到了三年的索命。
就在此时,殿外忽闻一阵清越铃音,由远及近,如碎玉落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素衣女子缓步而入。她未施粉黛,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面容清减,眉目却比从前更显凌厉。最令人心惊的是她左颊——那里赫然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箔,箔下隐约可见淡红新肉,正随呼吸微微起伏。
“之遥?!”裴曜失声。
女子却未看他,径直走向徐太后,盈盈下拜,额头触地,声音清冷如雪:“罪女虞之遥,叩谢太后救命之恩。”
满殿哗然。
辰王妃如坠冰窟,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她死死盯着那张覆着银箔的脸,喉间腥甜翻涌——那不是假面,是活生生的新肉在银箔下生长!徐太后竟能让溃烂见骨的伤口,在短短半月之内,催生出如此鲜活的皮肉?!
徐太后终于笑了,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她伸手,轻轻抚过虞之遥覆着银箔的左颊,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初生婴孩:“傻孩子,什么罪不罪的。哀家不过是……替你把该讨的,一件件拿回来罢了。”
她目光缓缓扫过瘫软在地的袁云裳,扫过面如死灰的辰王妃,最后落在裴曜脸上,意味深长:“曜儿,你总说遥儿命薄。可哀家告诉你,命薄的人,早该死在三年前那场坠崖里。活下来的,从来都是——要债的。”
裴曜僵立原地,望着虞之遥覆着银箔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在榻前,他握着她冰冷的手,李大夫说“腐肉不除,焉能长新肉”。原来不是药力奇效,是有人用银箔封住溃口,以秘法催逼血肉再生,生生将一具将死之躯,炼成了复仇的刀!
他喉头滚动,想唤一声“遥儿”,却只发出嘶哑气音。
虞之遥却在此时缓缓起身,转身,目光如淬火之刃,直刺袁云裳:“袁夫人,你很好奇我的脸为何溃烂么?”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银箔边缘,“因为真正的溃烂,从来不在脸上——而在你心里,三年前就已烂透。”
袁云裳发出一声凄厉尖叫,猛地捂住小腹,身子剧烈抽搐起来,鲜血瞬间浸透素色裙裾,在金砖上蜿蜒成刺目的溪流。
“快传太医!”辰王妃失声。
徐太后却摆了摆手,佛珠在指间滑出一道冷光:“不必。这孩子,留不得。”
她看向苏嬷嬷,后者立即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只玲珑玉瓶,瓶中液体幽蓝如深海。她俯身,将瓶中药液尽数倾入袁云裳口中。袁云裳挣扎着想吐,却被两名宫人死死按住下颌,药液顺喉而下,腥甜如铁锈。
“此乃‘绝嗣散’,服之即堕,且永绝生育。”徐太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云裳既容不下遥儿,哀家便替她,斩断这条后路。”
辰王妃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她终于彻悟——徐太后从不曾想让裴曜登基。她要的,是一个永远需要她扶持、永远无法摆脱她掌控的傀儡太子。而虞之遥,从来都不是棋子,是刀鞘;袁云裳,也不是对手,是磨刀石。她借袁云裳之手,逼死虞之遥,再以“复活”之术,将虞之遥锻造成一把滴血的刀,从此以后,裴曜的每一步,都将踏在虞之遥的刀锋之上。
“母后……”裴曜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您到底……想要什么?”
徐太后凝视着他,良久,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钉,凿入裴曜魂魄深处:
“哀家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皇帝。”
“哀家要的——”
“是你,亲手,剜出你心里那颗,叫‘辰王妃’的肉。”
殿外,秋阳高悬,却照不进这金碧辉煌的慈宁宫分毫。唯有那缕青烟,依旧执着地向上飘升,在梁柱间缠绕、盘旋,最终消散于无声无息的虚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