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来了。
    在裴曜眼神示意之下去查看了虞之遥的身子,仔仔细细的看了半个时辰,才收了手。
    “如何?”裴曜迫不及待地追问。
    李大夫弓着腰回应:“回世子,世子妃确实是心脉受损导致的怒急攻心猝死。”
    “体内可还有其他药物所致?”
    “不曾。”
    裴曜拧眉,还不忘叫人将虞之遥近些日子喝的药渣子取来,一一化解再比对。
    “此药极名贵,药方子也极好,确实有助于世子妃恢复腿脚。”李大夫又看了看虞之遥的脸,道:“世子妃的脸虽溃烂,但这恰恰是要恢复的预兆。”
    “你怎能一派胡言!”袁云裳气不过:“脸都烂成那样了,怎还会好?”
    李大夫被质疑也不恼,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世子妃的脸之所以会溃烂,是因为世子妃第一次受伤时用了去肌膏,看似表面无痕,实则内里腐肉未祛。这些药材正是帮着世子妃排毒,才会导致世子妃脸由内而外的溃烂,腐肉不除,怎能长出新肉?”
    袁云裳被怼得哑口无言。
    这李大夫是跟着裴曜多年的,从郓城带过来的,是不可能帮着虞之遥说话的。
    所以,裴曜信了李大夫的话。
    裴曜挥手,李大夫退下。
    “还有什么话可说?”裴曜看向辰王妃:“遥儿日日喝的药,无害,反倒利于她恢复。”
    在这之前,裴曜就听虞之遥说过,太后身边来了个极厉害的名医,允诺她两年之内恢复如初。
    至于脸,虞之遥并没说,只说是吃错了东西才会有了红疹。
    但隐瞒脸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姑娘家都爱美,肯定不愿意将伤疤暴露出来。
    刚才李大夫的话,辰王妃一个字都不信。
    到了此时此刻她甚至有些心惊,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徐太后的手伸得这么长了。
    先是赐婚,占住了正妻之位。
    而后虞之遥跌落马车,摔了腿伤了脸,却又极快地恢复了,一步步像是一张大网慢慢地收拢。
    等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望着榻上的虞之遥,只怕虞之遥到死都猜不到是徐太后利用了她,杀了她。
    袁云裳跌坐在地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实在是有些想不通,这一局究竟破绽在哪。
    这时宫里来人了。
    传召辰王妃,袁云裳,裴曜三人入宫。
    辰王妃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该来的还是来了,她神色极认真地看向了裴曜,并举起了三根手指:“曜儿,母妃以整个凌府发誓,母妃没有害过世子妃,也不曾害过,母妃事事以你为重,若有半个字虚言便让母妃不得善终!”
    突如其来的发誓让裴曜愣住了。
    回想起这么多年,辰王妃对自己的付出,事事亲力亲为,不论刮风下雨都会雷打不动亲自送他去学堂。
    他的衣裳鞋袜,很多都是辰王妃亲手缝的。
    辰王妃朝着裴曜走近,压低了声音:“曜儿,不论旁人怎么说,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你父王膝下还有其他子嗣,太后也并非你不可,但只有母妃,身边只有你一人,你永远都是母妃唯一的选择。”
    话落,裴曜刚才还坚硬的心刹那间崩塌了。
    是啊,徐太后还有虞知宁。
    将虞知宁嫁给了裴玄,也未尝不是扶持虞知宁上位做皇后的意图。
    而辰王,不止他一个儿子。
    迟迟不曾来京城,未必不是防备他。
    “母妃……”裴曜喉头滚动,很明显就是被辰王妃的一番话说动了,辰王妃轻轻拍了拍裴曜的肩:“曜儿,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母妃怎么会盼着你不好?当初赐婚时,母妃若拦着,虞之遥也嫁不进来,况且母妃真要对付她,又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死在了东跨院?”
    最后一剂猛药说完,辰王妃收了手,顺势将袁云裳扶起来:“我记得玄王府的小世子今年也两岁多了,曜儿,皇上没有子嗣,但下一任继承人一定会看重子嗣。”
    说罢,辰王妃带着袁云裳离开。
    裴曜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府外马车早就在等候
    “母妃。”袁云裳的手都是冰凉的。
    辰王妃拍了拍她的手:“世子打小就聪慧,知道取舍,但太后那一关未必好过。”
    袁云裳想到徐太后,不知为何身子抖得厉害。
    一个时辰后
    几人抵达慈宁宫
    彼时的虞陶氏已经哭红肿了眼,一旁的章洛英默默陪着,时不时地递个帕子,捶捶后背。
    “太后,王妃和袁夫人,世子来了。”苏嬷嬷提醒。
    徐太后下巴一抬叫人进来。
    三人进殿。
    袁云裳一眼就看见了虞陶氏,还有章洛英,望着章洛英时神色微微变,眼神里的责怪挡不住。
    章洛英佯装没看见。
    “扑通。”
    三人跪地。
    “给太后请安。”
    徐太后叹了口气,叫人将袁云裳扶起来,苏嬷嬷道:“夫人有孕在身,快快起来。”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袁云裳有些摸不着头脑,她错愕。
    来之前她甚至都想好了肯定要被徐太后劈头盖脸的一顿斥责,哪知晓,徐太后竟没有责怪她。
    辰王妃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徐太后。
    “云裳,你固然有错,但也不是全都怪你。”徐太后指了指一旁椅子,让她坐下,又对着辰王妃说:“昨儿发生的事又何必让云裳担心受怕一晚上,影响腹中孩子怎么办?”
    辰王妃蹙眉,嘴上乖巧认错。
    “哀家已经宽慰过虞家了。”徐太后视线一转落在了裴曜身上:“曜儿,虞府接二连三地失了至亲,老太太一把年纪了,总该给个交代,莫要将此事闹掰,伤了和气。”
    裴曜也是很意外徐太后的态度,他以为徐太后会大发雷霆,他拱手:“是辰王府亏欠了虞府,求太后明示。”
    徐太后手里的佛珠轻轻拨弄了两下,道:“虞府这门亲不能断,再者,轻荷已经有孕,世子妃生前连名字都取好了,这孩子就过继到新世子妃名下,这新世子妃就还从虞府挑选,虞府就既往不咎了,如何?”
    裴曜诧异。
    辰王妃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她抬起头,艰难道:“太后,这不妥,据臣妇所知虞府已经没嫡出了。”
    不等徐太后开口,章洛英道:“王妃,之遥膝下还有个嫡出妹妹,今年十五了,还未说亲。”
    辰王妃闻声看向了章洛英,这个她险些就娶回来的儿媳,正帮着虞府说话!
    “我记得虞柳氏只有一儿一女,何来的嫡次女?”
    “回王妃,此女是阵子侍奉老太太的力,被老太太抬举做了嫡女,此事公爹也是知情的。”
    一句公爹,也是在明晃晃地告诉裴曜,是嫡是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辰王府要不要拉拢虞府。
    果然,辰王妃听出了弦外之音。
    虞府可以大度不计较,但世子妃的位置辰王府必须舍出来,否则虞府立场难辨。
    这事儿辰王妃做不了决定,她看向了裴曜。
    “曜儿,哀家知道委屈你了。”徐太后一脸无奈:“当初哀家就不该随随便便赐婚的,害了一条命。”
    “遥儿是个好姑娘,可惜了。”
    一旁的苏嬷嬷赶紧劝:“太后您别往心里去,若是世子妃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见您伤心难过,咱们都是为了世子着想,该忍的就忍一忍,只要世子好,一切都值得。”
    当苏嬷嬷说完这些时,辰王妃心里就有些忐忑。
    果不其然
    裴曜松口了:“太后所言极是,这世子妃的位置本该属于虞府。”
    “曜儿!”辰王妃想要阻拦已是来不及。
    徐太后反倒并未马上答应,而是看向了一旁,虞陶氏还没反应过来,被章洛英轻轻提醒后才回过神,连忙问向了辰王妃:“王妃可是对虞府不满?若是如此,这门婚事大可不必勉强,昨日事发,王妃托了多少人上门做说客,我念着两府之间的情分,并未将此事闹大。”
    虞陶氏扑通跪在了徐太后脚下:“求太后收回成命,我虞府不愿再痛失一个孙女。”
    辰王妃眼皮一跳,猛地看向了章洛英,刚才章洛英的举动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明白章洛英为何要这么做?
    徐太后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辰王妃,哀家好不容易才劝说了虞府不要追究此事,云裳逼死了世子妃的事一旦传出去,第一个受损的便是袁府,其次是曜儿。”
    “文武百官本就揪着曜儿不放,你当真愿意将此事闹大?”
    面对徐太后的咄咄逼人,辰王妃哪还敢说一个不字,她摇头:“太后误会了,臣妇并无阻拦之意,只是世子妃才逝,虞府又送来一个女儿,臣妇担心遭人非议。”
    章洛英道:“王妃有所不知,父亲他不日就要出征,如此也是为了让父亲安心。”
    这话精准地踩中了裴曜的底线,都这个节骨眼上还顾忌那么多?
    “让二妹妹嫁过去,也是为了方便照顾轻荷这一胎,想必旁人不会多说什么的。”章洛英又补充道。
    这些理由让辰王妃无话可说。
    她再敢说一个不字,便是让裴曜恼了。
    “既,既如此,那便听太后安排。”辰王妃妥协了。
    彼时徐太后将视线落在了虞陶氏身上:“云裳有孕在身,又是嫡长子,固然有错但你们要为了大局着想。”
    于是徐太后为了弥补即将进门的虞家二姑娘,赐了郡主身份,称虞云禾,云禾郡主。
    又赐了虞陶氏正三品诰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