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吕氏怀孕一事,朱元璋也颇为重视,这毕竟是朱家的儿媳。
但真要说起来,对于吕氏的重视,终究不如当年常婉怀朱雄英时那般紧张。
那时候老朱恨不得三天两头往东宫跑,生怕头一个嫡孙出什么闪失...
“回陛下,南昌府……”李文忠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而稳,却在尾音处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息,“百姓安业,田畴尽垦,仓廪渐实。去岁秋粮入库较前年增三成,洪都水患后新修陂堰八处,引赣江支流灌田六万余亩。臣离任前,已命布政使司查核各州县粮册、户帖,并严令不得虚报浮收——”
话未说完,朱元璋忽然抬手,食指在龙案上轻轻一叩。
“啪。”
一声脆响,如裂玉坠石。
李文忠话音戛然而止,脊背绷得更紧,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却仍垂目凝视着青砖缝隙里一道浅浅的裂痕,纹丝不动。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之声。
老朱没再看折子,也没再问南昌府。他缓缓从龙案后起身,绕过案桌,步下丹墀,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而缓的闷响,一步,两步,三步——停在李文忠身前三尺之处。
他没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束革带,袍袖微宽,袖口处磨得泛出细微白边。这身打扮,倒像是当年在凤阳乡下放牛时穿的旧衣,只是那双眼睛,比三十年前更沉,比二十年前更冷,比十年前更倦——倦得深不见底,倦得叫人不敢直视。
“德兴啊。”他又唤了一声,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点旧日亲厚的调子,“你记不记得,洪武三年,咱俩还在北平?那时候徐达在大都城外扎营,你领着三千轻骑断元军粮道,七日不卸甲,三夜不闭眼,回来时马鞍上全是血痂,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李文忠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臣记得。”
“记得就好。”朱元璋弯下腰,竟亲手扶住了李文忠的手臂,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起来说话。”
李文忠一怔,本能欲拒,可那手臂上传来的温度与力道,是三十载生死相托的分量,不是君臣之礼能推却的。他顺势起身,却未敢直腰,只微微屈膝,以示恭谨。
朱元璋却没松手,反而将他往侧旁带了半步,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华盖殿东壁一幅《洪都守御图》上。那是洪武五年工部所绘,图中赣江蜿蜒如带,滕王阁巍然矗立,城西十八里外,标着一行小楷:“新建县,洪武七年置,辖七乡,民户二千一百四十七。”
“新建县……”朱元璋忽而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德兴,你替朕守江西七年,新建县,是你一手划界、督建、安民。那边的田,是你派人丈量的;那边的户籍,是你亲自审定的;那边的义学,是你从藩库拨银办的——连县学里的《大诰》讲义,都是你写的批注。”
李文忠喉头一哽,只应:“臣……不敢居功。”
“不是不敢居功。”朱元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口深井里投下块石头,余音嗡嗡震耳,“是不敢认罪。”
李文忠身形猛地一晃,膝盖一软,几乎又要跪倒。他死死攥住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身气力才撑住未坠。
朱元璋却已转过身,负手踱至殿窗前。窗外梧桐叶已染秋色,风过处,簌簌落下一两片枯黄。他望着那叶子飘坠,语调平静得近乎闲谈:
“朕昨儿夜里,翻了刑部递上来的密档。不是公文,是几封血书。你猜是谁写的?”
李文忠没应,额上汗珠终于滚落,在玄色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是新建县南塘乡的陈寡妇。”朱元璋指尖轻点窗棂,声音不疾不徐,“她男人被征为军户,战死辽东。她带着两个娃,在县衙门口跪了七天,求官府发还夫家祖田——那田,早被县丞周禄强买去,转手卖给了你的亲兵指挥使赵五。赵五又把田契,压在你府上账房先生手里,当月息银子。”
“她跪到第七日,县衙门开了。出来的是赵五的亲随,扔给她三斗糙米、两匹粗布,说‘李都帅念你苦,赏的’。她没接。她把米布全砸在青石阶上,一头撞在照壁上,额角开花,血流满面,就用那血,在照壁上写了八个字。”
朱元璋顿了顿,回眸,目光如刀。
“‘李帅不仁,天地难容’。”
李文忠双膝一软,这次再没撑住,“咚”一声重重跪地,额头抵在冰凉金砖上,肩膀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有十三封。”朱元璋走回他面前,靴尖停在他鼻尖前三寸,“有写‘李帅纵兵夺女,致我媳投井’的;有写‘李帅私设税目,名曰‘汛期捐’,实则年征二十石,逼死七户’的;最末一封,是个十岁娃娃写的,墨迹歪斜,纸是裹药的废纸,上面画了个大人,举着鞭子打一个小人,旁边写:‘我阿爹被打死了,李帅说他是逃役。可我阿爹的腿,是被李帅的马踩断的。’”
老朱俯身,伸手抬起李文忠下巴,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
那双眼里没有怒火,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沉重得令人窒息。
“德兴,咱不是没信过你。”
“咱把你从濠州泥地里拉出来,教你认字,让你带兵,封你侯爵,把你女儿许给皇孙——你说你李家上下,但求一个问心无愧。”
“可你告诉咱,你的心,怎么个无愧法?”
李文忠嘴唇翕动,终于嘶哑开口:“陛下……臣……知罪。”
“知罪?”朱元璋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冷,“你知的是哪一桩罪?是纵容部属强买强卖?是默许亲兵横征暴敛?还是……你亲自签押,将八十一户良民籍没为奴,充作你李氏庄田的佃户?”
李文忠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似在刹那冻结。
那八十一户,是绝密。
连江西布政使都不知情,只知是“流民滋事,按律籍没”。卷宗上盖的是都指挥使司印,签押处,只有他李文忠三个蝇头小楷。
朱元璋松开手,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叠薄薄纸页,随手抛在李文忠面前。
纸页散开,露出朱砂批注的密密麻麻红字,正是那份《新建县籍没名录》——姓名、籍贯、罪由、籍没日期、充作何处庄田,清清楚楚,连每户被抄出的铜钱、铁锄、破锅,都列得明明白白。
最末一页,是李文忠亲笔签名,墨迹犹新。
“这东西,不是你前日离赣前,亲手锁进你书房铁匣的。”朱元璋声音平静,“可你忘了,那铁匣的钥匙,咱留了一把。”
李文忠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仿佛整个华盖殿都在塌陷。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哭诉,想喊冤,可喉咙里只挤出破碎气音。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夜,自己伏案重录这份名录,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记得自己写完最后一笔,吹熄蜡烛时,窗外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像只夜枭,无声无息,又倏忽不见。
原来那时,便已有人站在檐角,看着他提笔,看着他落印,看着他亲手将八十一户活生生的人,写成纸上的死物。
“陛下……”李文忠嗓音干裂如砂纸摩擦,“臣……臣一时昏聩,受奸佞蒙蔽……”
“蒙蔽?”朱元璋打断他,眼神陡然锐利如刀,“赵五是你从凤阳老家带出来的;周禄是你女婿的表兄;账房先生是你救命恩人的儿子——这满衙门,哪个是奸佞?哪个不是你亲手提拔、亲手信任、亲手养大的?”
他逼近一步,声如闷雷,震得李文忠耳膜嗡鸣:
“德兴!你告诉咱,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李文忠’这三个字?!”
这一声,不是斥责,不是质问,是剜心剔骨的叩问。
李文忠浑身剧颤,猛地伏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一声“咚”,再抬起来时,额角已见血痕,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他不再狡辩,不再推诿,只是死死盯着那叠名录上自己的名字,看着那墨迹,看着那朱批,看着那八十一户姓氏——陈、王、张、李、刘……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捅进他眼窝,烫进他肺腑。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初赴江西,策马入洪都城门时,百姓夹道焚香,稚子捧茶奉于道旁。那时他勒马驻足,接过那碗粗陶茶,仰头饮尽,茶汤微涩,却满口生津。他记得自己笑着对左右说:“此地民风淳厚,若能守得十年,必成江南沃土。”
十年未满,沃土成坟。
他想起自己女儿出嫁前夜,握着他的手说:“爹,雄英殿下温厚仁善,您教我待人以诚,我必不负他。”——那孩子如今正怀着皇长孙,在宫中静养。
他想起朱元璋在奉天殿收铁券那日,对自己点头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暖意,像冬日里难得的一缕阳光。
可如今,那阳光底下,赫然埋着八十一具白骨。
李文忠忽然挺直脊背,抹了一把脸上血泪,竟仰起头,迎向朱元璋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臣……不求恕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臣只求……一死之前,准臣亲赴新建县南塘乡,向陈寡妇坟前,磕三个响头。”
朱元璋久久未语。
殿外梧桐叶又落一片,打着旋儿,飘过门槛,停在李文忠染血的袍角旁。
老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德兴,你错了。”
李文忠一怔。
“你不该求死。”朱元璋盯着他,眼神幽深如古井,“你该求活。”
“活?”李文忠茫然。
“对。”朱元璋转身,走向龙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正是刚拟好的圣旨草稿。
他拿起朱笔,在“李文忠即日削职为民,发配云南”一行字上,重重划去。
墨迹淋漓,如血。
“朕给你个活法。”他提笔蘸墨,笔锋悬于纸面,墨珠将坠未坠,“你即刻启程,赶赴云南。不是发配,是赴任。”
李文忠愕然抬头。
“云南沐英,前日上疏,请设滇西屯田司,统管澜沧江以西诸夷寨赋税、驿路、水利、军屯。缺个总办。”朱元璋笔尖落下,力透纸背,“朕思来想去,唯有你,既懂军务,又通民政,更识得人心——尤其是,识得自己犯下的错,该如何赎。”
他抬眸,目光如炬:
“你去云南,不是养老,是戴罪立功。三年之内,若滇西屯田司建成,抚夷安民,赋税充盈,驿道畅通,水利兴修,朕便赦你李氏三代无罪,复你还乡。”
“若不成……”
朱元璋没说下去,只将笔搁回笔架,发出轻微“嗒”一声。
那声音,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胆俱裂。
李文忠怔怔望着那道未写完的圣旨,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宽恕,是凌迟。
让他活着,清醒地活着,用余生每一日,去面对自己亲手造下的孽。让他在云南的瘴疠山林里,在蛮夷的刀光火把中,在沟渠与稻浪之间,一遍遍咀嚼那八十一户的姓名——陈寡妇,王老汉,张铁匠……让他们变成他修的每一座桥的基石,变成他开的每一条渠的活水,变成他教的每一个蛮童识的第一个字。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刑。
李文忠缓缓伏地,额头再次触上金砖,这一次,没有血,没有泪,只有一声沉甸甸的叩首:
“臣……领旨。”
朱元璋没再看他,只挥了挥手。
李文忠退出殿门时,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他没回头,径直穿过华盖殿前长长的甬道,走向宫门。
夕阳正斜斜切过宫墙,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朱雀门外的御街上。
而在他身后,华盖殿内,朱元璋独自坐在龙案后,久久不动。案头那叠名录静静躺着,最上方一张,写着“陈氏,南塘乡,籍没为奴,充李氏庄田”。
老朱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墨字,动作轻柔得像在碰触一个婴孩的额头。
半晌,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德兴啊……咱信你一次。”
“就这一次。”
此时,奉天殿方向隐隐传来钟声,悠远绵长,撞碎晚霞,荡开满城秋色。
而就在钟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一名小太监匆匆奔入华盖殿,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
“禀陛下!胡丞相密报,山西布政使司急奏——晋王殿下,已于三日前,自太原启程,星夜兼程,不日将抵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