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抬起来了另一只脚,刹那间,天地失色,日月崩塌,面前的一切都化为了无有。
然而,我依旧道心坚定,那只脚不偏不倚的踩了上去。
呼!
随着彻底的登顶,祭坛上两边的木柱子突然燃起了熊熊烈火。
眼前除了祭坛一切都还是黑色的,但很快,这虚空中又发生了变化。
我的脚下出现了一条路,一条通往上方的路。
疑惑中,我一脚踩了上去,然后脚下就出现了一层金光。
想着,我又加快了脚步,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周围竟然布满了星辰......
我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掐住那滴悬在半空的雨珠。
指尖传来冰凉刺骨的触感,不是水,是霜。
夕瑶也察觉到了不对,伸手接了一滴,指尖立刻凝起一层薄薄白霜,她眉头一皱:“这雨……倒着下?”
逆苍生正蹲在帐篷门口嚼着干粮,闻言抬头一瞧,嘴里的馍渣直接掉在了地上。他抹了把嘴,眯起眼盯着天上——不,是盯着地上升腾而起的雨线,喉咙里咕噜一声:“老弟,这地界……有倒阴脉。”
话音未落,风停了。
不是缓下来,是戛然而止。前一秒还在嘶吼的山风,后一秒连根草叶都不晃。整片雪岭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按进了真空罐子里,静得耳膜发胀。
我低头看脚边——积雪表面,细密的水珠正从雪层里“浮”出来,一颗颗往上飘,汇成银线,直刺灰白天空。它们掠过帐篷顶时,在帆布上留下湿痕,可那湿痕……是从上往下干的。
范萍萍不知何时已站在我们帐篷外三步远,手里捏着一枚铜铃,铃舌却纹丝不动。她脸色依旧冷硬,但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像是第一次看见这景象。
郭松疾步走来,脸上笑意全无,额角沁出细汗:“冯大师,您也看见了?”
我没答,只问:“这地方,以前下过这种雨?”
郭松摇头:“头一回。气象局说今儿是晴转多云,连毛毛雨都不会有。”
我转身掀开帐篷帘子,往里扫了一眼——小人参正趴在暖炉边打盹,丑鸡蹲在它脑门上,一只爪子搭在它天灵盖上,另一只爪子勾着半截枯枝,正一下一下点着小人参鼻尖。那枯枝尖端,凝着一粒米粒大的黑水珠,不坠、不散、不蒸发,就那么悬着,和天上倒流的雨滴同频共振。
我心头一震。
丑鸡没动,可它爪下的枯枝,是昨儿我随手扔在炉边的——那是从场子后山老榆树上折的,树皮裂口处渗着暗红汁液,我认得,那是三十年老榆的血髓,寻常人碰了三天手抖,它却当挠痒棒使。
“郭松。”我声音压低,“你们这次,到底要找什么?”
郭松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立刻开口。远处,那群原本分散在各帐篷间的人突然齐刷刷朝这边望来。有人握紧罗盘,指针疯转;有人袖中滑出黄纸,纸面浮现金纹;更有个穿靛蓝道袍的老者,左手掐诀,右手持桃木剑尖朝天,剑穗却垂向地面——那穗子上系着的七枚铜钱,正一枚一枚,从下往上翻飞。
整个营地,成了个倒悬的法阵。
郭松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冯大师,实不相瞒……我们要找的,是一口井。”
“井?”夕瑶冷笑,“长白山雪岭腹地,几百公里没人烟,挖井?”
“不是挖。”郭松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我们三人,又落在丑鸡身上,顿了顿,“是……封井。”
逆苍生忽地起身,一脚踹翻脚边铁皮暖炉。炉盖掀开,炭火未熄,可炉膛里烧的不是炭,是整整一摞泛黄的《地藏本愿经》残页,纸灰堆里埋着三枚青黑核桃,核桃缝里钻出细如发丝的白根,正一颤一颤,往炉外伸。
“青龙吐信,白虎衔尸,朱雀衔火,玄武……”逆苍生盯着那白根,声音发紧,“玄武衔的是井绳。”
我猛地看向营地中央——那里本该是块平地,此刻却微微凹陷,积雪被某种力量推挤成环形,中心裸露出一块灰黑色岩石,石面光滑如镜,映不出天光,只有一圈圈涟漪似的波纹,缓缓旋转。
那不是水波。
是气旋。
倒卷的气旋。
范萍萍忽然动了。她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抽出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纸,右手并指在纸上一划,纸面瞬间燃起幽蓝火焰。她将火纸朝那块黑岩掷去——
火纸飞到半途,骤然悬停。
火焰倒着烧。
火苗朝下舔舐,纸灰却往上飘,簌簌落进雪地,落地即化,不留半点痕迹。
“别动。”我拦住逆苍生欲拔鞭的手,“这井……活了。”
话音未落,丑鸡“咕”地叫了一声。
不是鸡叫。
是闷雷滚过地心的声音。
小人参一个激灵弹起来,墨镜歪在鼻梁上,指着黑岩大喊:“老大!它在喘气!”
真喘。
那黑岩表面的涟漪,正随着某种节奏起伏——慢、沉、滞重,像一头被冻僵千年的巨兽,在冰层底下,艰难地,一呼,一吸。
郭松额头青筋暴起:“冯大师,现在您该明白,为什么非要请您来了。”
“因为这口井,”我盯着那呼吸的黑岩,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它吞了你们的人。”
郭松瞳孔骤缩。
远处,那穿靛蓝道袍的老者突然厉喝:“癸水位!伏羲镜现!”他甩出一面古铜镜,镜面朝下扣向雪地。镜背八卦纹路骤然亮起,可镜中映出的不是雪岭,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壁爬满暗红藤蔓,藤蔓缝隙里,嵌着十几张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嘴唇开合,无声呐喊。
其中一张脸,赫然是郭松的弟弟,郭毅。
我浑身血液一凉。
郭松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被范萍萍一把扶住。她声音第一次带了颤音:“郭总,镜中……是第三批失踪的人。”
“第三批?”逆苍生冷笑,“前两批呢?”
郭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血丝:“第一批……七个人,进山后音讯全无,连魂灯都灭了。第二批……十二个人,回来八个,剩下四个,脑子全坏了,见人就啃手指,嘴里反复念一句话——‘井底有光,光里有门,门后……有家’。”
夕瑶忽然抬手,指向黑岩上方:“看。”
我们齐齐仰头。
倒流的雨线,在离岩面三尺处凝滞,继而扭曲、拉长,竟渐渐勾勒出一道门的轮廓——没有门框,没有门扇,只有无数雨滴悬浮拼成的虚影,门楣处,隐约浮现出三个褪色的篆字:
归墟门。
“归墟……”我喃喃道,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流逼鲤的话——“咱们这的龙门……那是灰色的,是死寂的。跃过去,道是空的”。
空?
不。
是归。
归墟者,万流所归,万物所终。传说中,天下水脉皆由此出,亦由此入。可真正的归墟,在东海之东,不在长白山雪岭腹地。
除非……
这口井,是被人硬生生凿出来的赝品。
是假归墟,真坟茔。
“冯大师。”郭松声音嘶哑,“郭家祖训,此井镇压‘太初浊气’。百年前,先祖以七七四十九道封印镇之。可三年前,封印松动,浊气外溢,郭家接连十七口人暴毙,死状……皆如溺水,口鼻灌满黑砂。”
他顿了顿,死死盯住我:“可上个月,我们挖开祖坟,发现先祖棺椁完好,唯独棺底,刻着一行小字——‘封印非镇浊气,乃锁井中物。若浊气出,井中物已醒’。”
我沉默良久,忽然问:“郭毅,是不是第一个发现井口异动的人?”
郭松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他上次来我场地,袖口沾着雪晶,但那雪晶里……裹着黑砂。”我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粒芝麻大的黑砂,正是方才接住那滴霜雨时,从水珠里析出的,“他没说实话。他说自己是来找五仙堂口,其实……他是来确认,这口井,是不是真的醒了。”
郭松颓然跌坐在雪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丑鸡跳下小人参头顶,踱到黑岩边,歪着脑袋看了三秒,突然抬起右爪,朝那倒悬的“归墟门”虚虚一抓。
门影剧烈震荡。
所有悬浮雨滴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冰晶。
冰晶落地前,竟在半空凝成一行字:
【井底三更,借光一照】
字迹未散,黑岩表面涟漪骤停。
死寂。
接着,一声悠长叹息,从地心深处缓缓涌出——
不是人的叹息。
是金属摩擦声,是朽木断裂声,是千万条锁链同时绷紧的呻吟声,最后,所有声音拧成一股低沉嗡鸣,直钻耳膜:
“……谁……借光……”
我后颈汗毛倒竖。
这声音……我听过。
去年冬至,场子后山老榆树劈裂那夜,树根缠着的青铜匣子开启时,里面传出的就是这个调子。
当时我以为是幻听。
原来不是。
是这口井,在应和。
丑鸡拍拍翅膀,转身蹦回小人参头上,用喙轻轻啄了啄它墨镜镜片。
小人参懵懂摘下墨镜,眨眨眼,忽然指着黑岩下方:“老大,那石头缝里……有东西在招手。”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黑岩底部积雪被某种力量拱开一道细缝,缝里,一只惨白的手正缓缓伸出——手指细长,指甲乌黑,手背上爬满蛛网般的暗红血管。它没有动,只是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静静悬在那里。
像在讨要什么。
又像在欢迎什么。
郭松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再抬头时,嘴角挂着黑血,眼神却亮得骇人:“冯大师……我知道您能耐。求您……帮我们关上这扇门。”
逆苍生冷笑:“关?你当这是你家防盗门?”
“不是关。”我盯着那只苍白的手,缓缓道,“是送它回去。”
夕瑶眸光一凛:“怎么送?”
我解下背包,从夹层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田道士当年留下的),半截焦黑的槐木杖(场子后山那棵老槐被雷劈断时我捡的),还有一小瓶琥珀色液体——那是丑鸡昨夜用喙敲碎三颗野山参根须,滴落的参液。
“钥匙开井,槐杖镇魂,参液……喂它。”我望着那只悬停的手,“它饿了。饿了三百年,才等到今天这场倒雨。”
郭松浑身一震:“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举起铜钥匙,阳光斜射其上,钥匙齿痕间,赫然嵌着三粒微不可察的黑砂,“这把钥匙,就是从井里捞出来的。”
风,又起了。
这次是往上刮。
雪,开始往天上飞。
丑鸡昂起脖子,对着那倒悬的“归墟门”,发出一声清越长啼。
啼声未落,远处山坳里,数十盏灯笼同时亮起——不是烛火,是幽绿鬼火,排成一条歪斜的线,正朝营地疾驰而来。
灯笼后,跟着一群穿麻衣、赤足、头发花白如雪的老妇人。她们每人手中拄着一根哭丧棒,棒头缠着黑布,布下露出半截森白人骨。
为首的老妇抬头望来,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道横贯双眉的旧疤,疤口微微开合,像一张无声的嘴。
范萍萍霍然转身,铜铃终于响起——叮、叮、叮——三声,短促如斩。
郭松咬破手指,在掌心画了个歪斜的符,嘶声道:“冯大师,她们是……守井人。”
我点头,将铜钥匙塞进夕瑶手里:“护住钥匙。”
又把槐木杖递给逆苍生:“别让它碰你。”
最后,我拔开参液瓶塞,凑近那只苍白的手,将琥珀色液体缓缓倾入它掌心。
液体触肤即燃,腾起一簇青火。
火光中,那只手五指猛地蜷缩,掌心青火骤然暴涨,化作一条火蛇,顺着黑岩表面游走,所过之处,涟漪尽消,倒雨停歇。
可就在这时——
“冯……道……士……”
一个沙哑到不成调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浑身僵住。
缓缓回头。
田道士站在十步之外,脸上易容早已剥落,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脸。他左眼浑浊如死鱼,右眼却金光灼灼,瞳孔深处,盘踞着一条细小的、正在缓缓游动的金色鲤鱼虚影。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漆黑牙齿,声音却带着奇异的共鸣:
“你……不该来。”
他抬起手,指向黑岩。
他掌心里,赫然握着半块青铜镜碎片。
镜面映出的,不是我们的脸。
是井底。
井底深处,一口青铜巨棺静静悬浮。棺盖半开,露出里面一具身着龙纹玄甲的尸骸。尸骸胸口,插着一把断剑,剑柄上,赫然刻着两个小字:
冯氏。
我眼前一黑。
脚下积雪轰然塌陷。
不是下陷。
是向上翻涌。
整座雪岭,正以黑岩为中心,缓缓……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