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学校保卫科的人也闻讯赶来。
两名校工一左一右,架着余高远往教务处走,秦浩几人跟在后头,一路沉默。
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看见这阵仗,都放慢了脚步。
“我滴个乖乖,那不是研究生...
夕阳沉得更快了,余高远站在二楼走廊尽头,没跟下去。他扶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窗框,指节微微发白,窗外黄桷树影被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切过院子中央那条泥泞小路,也切过横幅底下尚未收拾干净的三张课桌——桌角还沾着半片瓜子壳,被晚风一吹,轻轻颤了颤。
他听见楼下锅炉房方向传来哗啦哗啦的提水声,听见夏英杰在喊“谁把肥皂掉我脸上了”,听见陆则铭故意拖长音调学审判长敲槌:“咚——咚——咚!散会!”引得哄笑一片。那笑声像一根细线,绷在他耳膜上,越扯越紧。
他低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是刚才搭拖拉机时蹭上的,混着汗渍,洗不净。他下意识抠了抠,皮肉泛红,却不觉得疼。
不是没想过开口。出发前夜,在宿舍灯下,他翻过《民事诉讼法(试行)》第十三条,反复抄了三遍:“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应当根据自愿和合法的原则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应当及时判决。”他还在页边空白处用力写下四个字:**以和为贵**。可那晚他终究没把本子合上,也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他怕秦浩点头,怕张丽慧微笑,怕陆则铭拍拍他肩膀说“高远你太认真”,更怕夏英杰脱口而出一句:“那要不……这次实习,咱们一起帮人调解?”
不是不愿,是不敢。
他想起自己父亲——那个在县农机站修了十七年拖拉机、右手小指永远弯着伸不直的男人,每次送他上火车前,总要把那张皱巴巴的粮票塞进他衣兜最里层,再压上几毛钱,说:“高远啊,咱家没后台,没门路,就靠你这张嘴,替咱争口气。”他记得母亲蹲在灶台前烙饼,灶火映着她眼角的皱纹,一边翻面一边念叨:“听说北京那边检察院,一个月工资五十八块六,够买一百斤大米……你要是能留下,咱就把老屋翻新,给你弟娶媳妇。”
五十八块六。
七百一十五块。
这两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打架,像两头犟牛顶角,撞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学校组织去市中级法院旁听。庭审结束,法官请学生们提问题。他第一个举手,问的是“基层法院如何保障程序正义”。当时主审法官笑着回答:“小同志,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这儿一个庭长管五个乡,三天要跑两百里山路,路上饿了啃冷馒头,渴了喝沟渠水——你说,他是先掏《诉讼法》查条款,还是先摸出烟盒给当事人递一根,把火点上,把话聊开?”全场哄笑,他却红着脸坐下了。那晚他写了三千字反思,题目叫《论形式正义与实质正义的辩证统一》,交上去得了优,但周教授批注只有一行:“写得很好。可惜,没闻过山雨的味道。”
山雨的味道是什么?是南余县此刻飘来的潮气,混着黄桷树汁液的微涩,混着远处猪圈里蒸腾的腥臊,混着锅炉房铁皮烟囱里冒出来的、带着煤渣味的热风。
他终于动了动,转身下楼。
锅炉房门口排着队。夏英杰正踮脚往水桶里舀热水,蒸汽熏得她眼镜起雾;张丽慧蹲在一旁拧毛巾,腕骨纤细,动作却极稳;陈一众把两大桶水稳稳搁在墙根,见他来了,抬手让了个位置:“这儿,刚打满。”
余高远点点头,没说话,接过搪瓷盆。盆沿磕在铁桶边,叮当一声脆响。
他舀水时,目光扫过旁边杂物间半开的门——里面堆着几捆卷宗,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最上面一摞用麻绳捆着,封皮上墨迹淋漓写着“1978—1982年南余县婚姻纠纷类案汇编(内部参考)”。他手指顿了一下。
“老余,发什么呆?”陆则铭突然从背后拍他肩膀,“快点,我澡堂占好位置了!”
余高远回神,端起盆,水晃出来几滴,溅在裤脚上,洇开深色圆点。他跟着众人穿过院子,经过那棵最大的黄桷树,树干上刻着歪斜的字迹:“李国强 1965.7.3”、“王秀兰 1972.4.12”——不知是谁,也不知为何而刻,只留下深深浅浅的刀痕,被风雨磨钝了棱角,却始终没被抹平。
澡堂在法院后院,三间低矮砖房,中间是男浴,两边是女浴。门板没上漆,露出木头本色,被无数双手摸得油亮。秦浩先进去,哗啦一声拉开隔间帘子,水汽立刻涌出来,裹着一股浓重的肥皂味和汗味。
余高远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听见秦浩在里面哼歌,调子跑得厉害,却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那首去年国庆晚会唱红的歌。歌词里说“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他忽然想起自己填高考志愿时,在“服从分配”栏里,咬着牙打了三个钩。不是不想选,是不敢不选。他知道一旦勾掉,档案就会被退回县招办,而县招办主任,是他初中班主任的表哥。
“高远?”张丽慧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隔着薄薄一道砖墙,“水温合适吗?我这边有点凉。”
“还行。”他答得简短。
“那……明早八点,张审判长说带我们去乡里巡回法庭。”她顿了顿,“他说,第一站是金竹坪,那边有桩分家析产的案子,拖了两年,兄弟俩把祖屋房梁都锯断了。”
余高远喉结动了动,没应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泡在热水里的手。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是旅途积攒的污垢,也是他三年来在课堂上构建的所有秩序感——此刻正被这浑浊的热水一点点溶解、漂散。
他忽然记起下午那场闹剧里,原告是个穿蓝布褂子的老汉,被告是戴草帽的中年人,两人扭打时,老汉帽子飞了,露出稀疏白发;中年人袖子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青紫的旧伤疤。没人告诉他们,为什么同一份调解书,原告签了字,被告却死活不肯按手印;也没人告诉他们,那份调解书里写的“各分东厢房两间”,其实东厢房早已塌了半边,瓦片全被隔壁供销社收去盖仓库了。
法律条文没写这些。
课本案例没讲这些。
可它们就在这里,在南余县的泥巴路、黄桷树、漏风的窗户、锈蚀的锅炉、以及这盆晃荡的热水里,真真切切地存在着,比任何法理逻辑都更沉重,更滚烫,更不容回避。
他端起盆,将整盆水泼向地面。
水花四溅,蒸腾起更浓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对面墙上挂着一面裂了纹的镜子。镜中人头发湿漉漉贴着额头,眼睛很亮,却不像从前那样盛着笃定的光,倒像是被什么硬物硌着,既不敢闭,又不敢直视。
他抬手,用毛巾狠狠擦了把脸。
擦完,他没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铺位。
木板床吱呀作响。他躺下,盯着屋顶那盏白炽灯泡,灯丝微微颤抖,投下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像一条不安分的蛇。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丁仲祥和张恩成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老张,那几个学生,你多留点心。特别是叫秦浩的,我看眼神沉,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但心里有数。”
“嗯,我留意了。下午那番话,听着像套话,细琢磨,句句踩在点上。”
“还有个姓余的,挺急的,想表现。”
“急是好事,怕的是急错了方向。”
“……对了,金竹坪那案子,你打算怎么分?”
“不判。明天带他们去看现场,让兄弟俩自己指着房梁说——哪根是祖宗定的界,哪根是后人锯的茬。锯口朝哪边,就往哪边偏。”
余高远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原来不是不懂,是早就懂了。
只是有些懂,必须亲手把脸埋进南余县的泥里,才能真正尝到滋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不知哪个前辈用铅笔潦草地划了一行字,被后来者涂改过两次,只剩最后半句还依稀可辨:
**“法在人心,不在纸上。”**
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灯泡嗡鸣声渐渐模糊,久到隔壁传来夏英杰压低声音的惊呼:“哎哟!这蚊子怎么这么大!”久到陆则铭嘟囔着“明天非得弄瓶六六六粉不可”,然后是陈一众平稳的呼吸声。
他慢慢松开手。
掌心赫然印着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他没去擦。
窗外,一只夜鸟掠过树梢,翅膀扑棱棱扇动,惊落几片枯叶,簌簌掉在窗台上。
风起了。
南余县的秋夜,凉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