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唐奇谭 > 第一千六百五十九章 都乱
    虚空蹬踏接力的江畋,正翱翔在夜风之中;心中却还回味着半个时辰之前,彼此深入浅出的血脉泵张与身心共鸣,娇羞无奈又温柔备至的滋味。同时,默默扫视着下方,熟悉又陌生的洛都城郭。
    当然了,洛都城内的...
    “杂家”二字尚未落地,塔亭内便骤然爆出一声清越凤鸣般的冷笑,短促、锐利、不带半分迟滞,仿佛冰锥凿穿冻湖,直刺耳膜深处。
    “护持?”那声音自五层塔顶飘下,竟似裹着霜气,“你口中的‘护持’,可是指那年冬至大典前夜,我亲手替他掖好被角,却被你派来的三名‘奉茶小监’在廊下跪了两个时辰,就为等我咳出一口血来,好验看是不是真病?”
    话音未落,塔亭第三层东向雕花窗棂“啪”地碎裂,木屑如雪纷扬,一道纤细却绷紧如弓弦的身影破窗而出——不是坠落,而是倒掠!足尖在檐角铜铃上一点,铃舌未震,人已横移三丈,如断线纸鸢般飘向凝碧池方向。她身上素白中单早被撕开一道斜长裂口,露出底下暗青色束胸软甲,左肩胛处赫然一枚拇指大小的乌黑烙印,形如蜷缩的蛇首,边缘泛着陈年旧痂的灰白。
    江畋瞳孔微缩。
    那烙印他认得——不是宫中司刑监的“罪籍火印”,亦非内侍省“阉籍铁契”的标记;而是武氏私设“幽篁营”最隐秘的“衔尾印”。凡受此印者,终身不得离苑、不得见天颜、不得与外人对视逾三息,更不得……开口言及旧事。可她不仅说了,还字字如刀,剜的是活人心肝。
    “梅娘子!”塔下宦者齐声惊呼,褐衫翻飞,数道身影疾扑而上,腰间短锏已出鞘半寸,寒光森然。
    然而就在他们跃起刹那,凝碧池水面忽地一颤。
    不是风动,不是舟行,而是水底有物破涌!
    哗啦——
    一道墨绿水柱冲天而起,高逾三丈,水珠四散如琉璃弹丸,在斜阳下折射出七彩碎芒。水柱顶端,赫然托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蟾蜍——双目嵌赤玉,口衔铜铃,腹鼓如鼓,此刻正随水势起伏,喉间发出低沉嗡鸣。
    “幽蟾鸣渊……”江畋心中一凛。
    此物他曾在《神都禁苑志异》残卷里见过只言片语:武后晚年疑心日重,命匠人以洛水阴铁混入玄冥铜汁,铸十二幽蟾,埋于西苑十二处地脉节点。一蟾动,则百步内草木枯萎、鸟雀噤声、人心躁郁;若双蟾共鸣,必有人血祭地脉,方得平息。而今这蟾蜍自水底浮升,腹鼓未歇,喉间嗡鸣却陡然拔高,竟化作尖锐哨音,直刺云霄!
    塔下宦者身形齐齐一僵,面皮泛青,手中短锏“当啷”坠地。为首那名面白无须、眉心一点朱砂痣的老宦官,突然捂住喉咙,嗬嗬作响,眼白迅速爬满血丝,指甲深深抠进颈侧皮肉,指缝间渗出黑血。
    “反噬……是反噬!”另一名小侍嘶声尖叫,转身欲逃,却双腿一软,口吐白沫栽倒,抽搐不止。
    江畋不再迟疑。
    他足尖在梧桐枝头轻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矢掠过水面,衣袂未沾半滴水痕。人在半空,右手已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多了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圆球——表面布满细密蜂窝状小孔,静默无声。
    这是他在龙门山奉先寺塔顶,从卢毗那大佛莲座底座暗格里顺手取走的“息壤丸”。据佛经夹页批注所载,乃开元年间西域密僧所制,遇阴煞之气则自燃,燃尽即成灰泥,可封百邪、镇地脉、锢魂魄。本为镇压当年武后遣人掘毁的“太初龙穴”余煞而备,未曾启用,反被封入佛像腹中,成了千年哑药。
    江畋手腕一抖,息壤丸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撞在幽蟾赤玉左眼中。
    嗤——
    没有火光,没有爆鸣,只有一声极细微的灼烧声,如雪落沸油。赤玉瞬间黯淡,蛛网裂纹密布,整只蟾蜍猛地一沉,水柱轰然坍塌,砸回池面,激起滔天浪花。
    那尖锐哨音戛然而止。
    塔下宦者齐齐一松,瘫软在地,剧烈咳嗽,吐出黑黄苦水。唯有那朱砂痣老宦官仍跪着,双手撑地,肩膀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口中喃喃:“……不该……不该醒的……她不该……”
    话音未落,喉间“咯”地一声脆响,头颅以诡异角度歪向一侧,双眼圆睁,瞳孔却已涣散如蒙雾玻璃——竟是自己拧断了颈骨。
    江畋落在塔亭顶层露台,青砖地面因他落足而微微震颤,几片梧桐落叶打着旋儿飘落。他抬眼,正对上塔内女子背影。
    她站在五层中央,背对门口,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发尾却焦黑卷曲,似被无形烈焰燎过。左手按在塔心一根蟠龙盘绕的紫檀梁柱上,指尖正缓缓渗出血珠,一滴、一滴,沿着龙鳞纹路滑下,在木纹深处洇开暗红印记。
    “你不是她。”江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塔内余震未消的嗡鸣。
    女子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却没有回头。
    “太平公主身边的女玄霜,左腕内侧有三颗痣,呈品字排列;而你这里——”江畋目光扫过她裸露的左手小臂,“只有一道旧疤,从肘弯斜切至腕骨,深可见骨。”
    她终于缓缓转身。
    面容清绝,眉若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鼻梁高挺,唇色淡如初春杏花。可那双眼——左眼澄澈如古井,右眼却浑浊泛黄,瞳仁深处隐隐浮着一层灰翳,仿佛蒙着终年不散的雾。
    “玄霜死了。”她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却不再有锋刃之气,反倒像一把锈蚀多年的剑,出鞘时钝重而疲惫,“三年前,望春宫六角塔台崩塌,她替人挡了三支淬毒鸣镝,尸身被拖去乱葬岗喂了野狗。我……只是捡了她名字的人。”
    她顿了顿,右眼灰翳似被风吹动,微微流转:“也捡了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江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叫什么?”
    “梅九娘。”她答得极快,仿佛这名字已在舌尖磨砺千遍,“梅者,酸也;九者,穷尽也。酸尽九转,方得一死。”
    话音未落,塔外忽传来密集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凝碧池岸。紧接着是铠甲铿锵、刀鞘撞击之声,夹杂着粗嘎号令:“奉旨查抄西苑幽篁别苑!闲杂人等,速速回避!违者——斩立决!”
    江畋神色未变,只略略侧首,望向塔下。
    只见南岸桥道尽头,一队玄甲骑士已驰至水廊入口。为首者披银鳞吞兽甲,头戴赤帻,腰悬双剑,面覆半副鬼面青铜胄,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身后骑士皆手持长戟,戟尖寒光闪闪,马鞍旁悬着铁链缠绕的“锁魂钩”,钩尖倒刺森然。
    “神策右军‘伏虎营’?”江畋眯起眼。
    这支部队他熟——名义上隶属北衙禁军,实则由宰相李林甫暗中掌控,专司监察京畿王公贵戚,行事素来狠绝,向来只听一人号令。
    而此刻,那鬼面将军勒马停驻,仰首望向塔亭,目光如电,穿透层层叠叠的雕花窗棂,精准钉在江畋脸上。
    “阁下何人?”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擅闯禁苑,劫囚幽囚,毁坏地脉法器……桩桩件件,够凌迟三回。”
    江畋却看也不看他,只转向梅九娘:“他们为何抓你?”
    梅九娘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右眼灰翳微微晃动:“因为我记得——天宝元年冬至前夜,太初龙穴地宫开启时,真正打开‘玄牝之门’的,不是钦天监正,不是国师叶法善,而是……那位刚刚被册封为‘承恩夫人’的杨氏。”
    她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劈开塔内寂静。
    “玄牝之门”四字出口,塔外骤起狂风,卷得梧桐叶簌簌如雨。远处明德宫角楼铜铃齐鸣,声调凄厉,竟似哀哭。
    鬼面将军面色剧变,霍然拔剑出鞘半尺,厉喝:“拿下!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江畋已动。
    他并未迎向塔门,而是反手一掌拍在塔心紫檀梁柱之上!
    轰隆——
    不是巨响,而是沉闷如地肺搏动的震颤。整座五层塔亭剧烈摇晃,瓦片簌簌剥落,梁木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倾颓。塔下伏虎营骑士座下战马齐齐人立嘶鸣,前蹄刨地,几乎失控。
    而就在这一瞬晃动之间,梅九娘左手指尖血珠骤然迸溅,尽数泼洒在梁柱龙首口中一颗暗红宝石上。那宝石“咔嚓”一声碎裂,内里竟是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虫卵!
    卵壳应声而裂,钻出一只通体靛蓝、双翼薄如蝉翼的甲虫。它振翅无声,却在空中划出一道幽蓝弧线,径直扑向塔外鬼面将军面门。
    将军怒喝挥剑格挡,剑锋却只斩中一片虚影。那蓝甲虫已贴上他青铜鬼面左眼缝隙,尾针一闪,没入皮肉。
    “呃啊——!”他浑身剧震,鬼面下爆出一声非人的惨嚎,手中长剑“当啷”坠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咽喉,指节泛白,眼珠暴突,颈侧皮肤下竟有无数细小凸起如游蛇般急速窜动!
    他身后骑士骇然失色,纷纷举戟欲刺,却见梅九娘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三寸长的青铜短匕——匕首无锋,唯有一面刻着细密蝌蚪状符文,另一面则是一幅微缩星图。
    她反手将匕首狠狠插进自己左胸心脏位置!
    没有鲜血喷涌。
    只有一声悠长、苍凉、仿佛来自远古地心的叹息,自她胸腔深处缓缓溢出。
    “归墟引……开了。”
    她声音已近乎气音,右眼灰翳彻底消散,露出底下一只纯金色的竖瞳,瞳仁中央,一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
    塔外,凝碧池水面再次翻涌,但这一次,不再是水柱,而是无数手臂粗细的墨色水蛇破水而出,鳞片森寒,信子吞吐间带着腐臭气息。它们盘绕升腾,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活体穹顶,将整座塔亭笼罩其中,隔绝内外。
    伏虎营骑士的呼喝、马嘶、兵刃撞击声,瞬间被吞没,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连个回响都无。
    塔内,江畋缓缓收掌,目光落在梅九娘胸前——那柄青铜短匕已消失不见,只余一道细长血线,蜿蜒而下,渗入她素白衣襟,竟如活物般缓缓游走,最终在她小腹处聚成一个微小的漩涡状印记。
    “你用‘归墟引’强行唤醒地脉余煞,只为掩护我离开?”江畋问。
    梅九娘金瞳微敛,嘴角血丝蜿蜒:“不。只为……让你听见最后一句。”
    她抬起右手,食指蘸着自己胸前未干的血,在虚空缓缓画出一道扭曲符箓。符成刹那,塔顶藻井猛然亮起幽蓝微光,无数细如发丝的蓝色光丝自符箓中逸出,如活物般钻入江畋眉心。
    刹那间,江畋眼前景象骤变——
    不是西苑,不是塔亭,而是无边无际的墨色虚空。脚下是破碎的琉璃镜面,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模样的“她”:有披甲执戟的女校尉,有素衣执笔的宫闱女史,有怀抱婴孩于血泊中微笑的母亲,还有……一袭素白中单、立于望春宫崩塌塔台之巅,背后是漫天飞舞的鎏金瓦砾与三支贯穿胸膛的黑色鸣镝。
    所有“她”的嘴唇都在开合,声音却汇成一句:
    “找到那个在时间里迷路的孩子……他不是‘钥匙’,他是‘锁芯’。”
    画面轰然碎裂。
    江畋眼前重新浮现塔亭昏暗光线。梅九娘已软软倒下,金瞳褪色,右眼灰翳复又弥漫,呼吸微弱如游丝。她胸口那道血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条浅粉色细痕,像一道初愈的旧疤。
    塔外,墨色水蛇穹顶正在缓缓消散,露出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的伏虎营骑士。鬼面将军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青铜鬼面已被自身指甲抓挠得面目全非,露出底下一张年轻却极度扭曲的脸。
    江畋俯身,指尖探向梅九娘颈侧脉搏。
    微弱,却稳定。
    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塔外狼藉,又低头看了眼梅九娘苍白如纸的面容,忽然伸手,解下自己腰间一枚巴掌大小、形如展翅玄鸟的青铜腰牌,轻轻放在她交叠于腹前的手心。
    腰牌背面,用极细的篆文刻着两行小字:
    【玄鸟衔枝,衔不尽故园春色】
    【青梧栖凤,栖不过一夜秋声】
    这是他在这个时空,唯一一件带有个人印记的物件。
    做完这一切,江畋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塔亭西侧破窗。他足尖轻点窗棂,身形如烟掠出,在梧桐浓荫与凝碧池粼粼波光间几个起落,便已杳然无踪。
    塔内,梅九娘指尖微动,悄然将那枚玄鸟腰牌攥紧,藏入袖中。她依旧闭目,呼吸微弱,可那道浅粉色的胸腹疤痕之下,一点幽蓝火苗,正于无人窥见的皮肉深处,静静燃烧,明灭不定。
    远处,明德宫角楼铜铃声渐歇,余音袅袅,如一声悠长叹息,飘散在西苑渐浓的暮色里。
    而洛水以北,神都苑深处,一座被层层朱墙围困的幽静小院中,一盏孤灯下,正有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缓缓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楠木箱盖。
    箱内,层层叠叠铺着褪色的锦缎,锦缎中央,静静躺着一只早已干瘪龟裂的桃木傀儡——傀儡面无五官,唯有一道深刻入木的刀痕,从额心斜贯至下颌,形如泪痕。
    那只手颤抖着,指尖拂过傀儡脸颊上的刀痕,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
    灯焰倏地一跳。
    映在墙壁上的影子,竟缓缓抬起了头,对着虚空,绽开一个无声而诡谲的微笑。